《寒殇（七年之痛）》姜戎

43、欧阳克 光

　　光阴荏苒，一转眼，竟然过去十年了~
　　还记得十年前柔儿风尘仆仆地回到白驼山庄的样子，漂亮的脸上染上两朵红晕。
　　她轻声软语，“公子，这是他要我交给你的信。”
　　他，是若寒。我扔下酒壶，摇摇撞撞地跌过去，“给我。”
　　“公子，小心啊。”柔儿赶忙扶住我。这个女孩子，只有在面对我的时候，才会这样轻柔，平日里，她是那样张扬而跋扈呢。
　　我拿过信，她小心地站远了两步，好像怕我介意她望到一点信的内容。
　　其实没有必要。
　　信很短，只有两句。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不如怜取眼前人！
　　我感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我笑了很久，几乎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这样放声大笑了。停下来时，我看到柔儿担忧的目光。
　　真是个傻孩子。我在心里叹了一句，却不知道是在说若寒还是柔儿。
　　我说：“我们成亲吧。”
　　柔儿吃惊地后退一步。
　　“怎么？不愿意？”我从来不喜欢勉强人。我听你的话，怜取眼前人，但我不会勉强她。
　　柔儿却答应了，“我愿意，公子。”
　　她还是个处子。算起来，这丫头跟在我身边有十年了，她那点小心思我都看在眼里，不过我很清楚，我不会爱她。
　　这一点，我想她比我更清楚。我曾经给过她机会，曾经，我想过给她自由。她十四岁那年，本该被我破了身子的，那一刻，她竟然有了浅浅的挣扎，我放开她，冷声说：“你不愿意就走吧，我不喜欢勉强人。”
　　她讷讷地道歉：“公子，对不起。”
　　第二天，我就遣人将她的卖身契送还给她，她却不愿意走。小脸上挂着泪，跑来找我，“公子，对不起，求你不要赶我走。”
　　“你不是不想要在我身边吗？”我淡淡地问了一句。
　　“没有。我想留在公子身边。”
　　这样的女孩子于我而言，就像白驼山庄的花儿，多一朵，可以；少一朵，也无妨。
　　我摇摇墨扇，说：“那你先回白驼山庄吧。”
　　她答应了一声，喜悦的样子。
　　只是，我这一走，就走了五年。
　　她好像一直在等我？我不知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是我一贯的作风，她很清楚，我也不必为了这个对她有所愧疚。
　　年复一年，最终，我竟是跟她成亲了。呵~我不由想笑，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吗？
　　那天晚上，我在她身上驰骋，没有一点怜惜。她痛的攥紧床单，骨节发白，就是这样，她也没哼过一声，还是尽力迎合着我。
　　我终于是倦了，浅浅的睡过去。
　　而那一次，让她怀上了了念儿。
　　她有身子不久，我就搬出去。我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发呆，她也没有打扰我，这样也好。日子久了，我就不记得还要去看她，好像，这么些年，我都是一个人在过一样。
　　等待的心情，真的是很疲惫，我怀疑，我在一天天苍老了，有一天，若寒再见到我，还能认出我吗？就是在这样的等待里，我对她的歉疚愈感深刻。
　　原来等一个人真的是这样辛苦的一件事，像一副最剧烈的毒药侵入骨髓般的痛，她从十二岁跟我，算来也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一个女孩子最美好的年华耗在一个一生都不会给她一点爱的人身上，她竟然从来都没有怪责过什么。或许，潜意识里她觉得自己是不配。而我，在潜意识里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当年的风流少主，我对她，越来越感到歉疚了。
　　这样的歉疚越积越深，我怕见到她，怕见到她含笑又含愁的眼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个当年跋扈的小姑娘，变得柔顺如水，或许，是有了念儿以后，她就变了吧。
　　念儿，我的女儿。她九岁了。很漂亮的小女孩。白驼山庄的女子，从来都没出过不美丽的面容，可这不是我对她宠爱的原因。念儿，我跟她的女儿，竟然像他——若寒。
　　念儿的眼神，真的很像他呢。
　　我的念儿，顽皮得很，总是要我抱着，在我雪白的衣襟蹭来蹭去，小手在我周身乱碰乱捏。我不止一次笑说她是小流氓，她就咯咯笑着来亲我的脸。
　　“唔~美人爹爹，美人爹爹~”这是她的口头禅。有时候，她也会眨着单纯的大眼睛问我，“爹爹在想什么呀？总是这样皱着眉。”
　　我笑笑，“没事。”
　　她又仰脸笑起来：“爹爹穿白衣服好好看哦，像画里的人。”
　　“念儿穿白衣也会很好看啊。”只有在面对她时，我才会这样耐心。
　　红豆花又开了，一片如火如荼的红，我照例在林中酌酒。
　　念儿也来了，往年这个时候，是没有人来打扰我的。每年只有这个时候，是我真正安安静静回想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喜欢有人来打扰。
　　但今天，念儿来了。捂住我的眼睛问：“猜我是谁？”
　　这个丫头，这么些年都不知道变个花样，我推开她软软的小手，“别闹了。”
　　念儿有些负气地坐下。接着，又攀过来，钻进我怀里，“嚯嚯~美人爹爹，美人爹爹。”
　　每次跟我在一起，就变着花样吃我豆腐，真拿她没办法。我反手抱住她。
　　她突然就问，“爹爹到底爱不爱娘啊？”
　　我怔怔地反问她，“怎么这样问呢？”
　　她漂亮的小脸蛋就绷住了，“你们好像从来都不在一起呢。”
　　我有些心疼，不由皱起眉，“念儿，其实爹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有一个，就是你娘。”我有些醉了。
　　她竟用小手抚上我的额头，“爹爹不要皱眉，爹爹笑起来会很好看。”
　　我愣在原地。曾经是谁也说过这样的话呢？你不要皱眉啊，你笑起来会很好看。
　　曾经，说这话的少年如今在哪里呢。
　　下一刻，这个小丫头像曾经的他一样吻在我的眉心，“爹爹不要在皱眉啦，念儿会心疼哦。”
　　我笑了笑，眼里水汽氤氲。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就暗下去。
　　天明的时候，我醒来，好笑地发觉念儿张牙舞爪地扒在我身上，竟是这样睡了一夜吗？我不由又有些担忧，轻轻抱起她，交给一旁的佣人，“带小姐去房里，动作轻点，不要吵醒了她。再叫人煮一晚姜汤，小姐醒后，热热端给她喝了。这一夜，怕已经冻着了。”
　　佣人接过念儿，轻轻后退。
　　小丫头嘴里还是念念有词：“唔~美人爹爹，美人爹爹~”
　　一丝笑意爬上我的面颊。
　　待她们走远，我向林子深处进了进，突觉脚下踩了什么。
　　我弯身，拾起一看，竟是一支翠绿的笛子呢。小小的，像是多年前他手中玉笛的袖珍版。
　　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我在林子里叫喊：“是你吗,若寒？你来了吗？”
　　却没有回音。我不甘心地叫喊了许久，直到，一转身，见到眼含忧戚的柔儿。我愣了一下，没在作声，她却迅速地离开，仿佛是她惊扰了我的喊话一样。
　　我握着那小小的笛子，对闻声而来的家人说：“今天起，我要闭关一月练功。”
　　“是。”
　　随着家人后退消失，整个世界都静下来了。
　　若寒，你来了吗？你，原谅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