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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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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就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噼啪打在屋檐上,打得刘纯心乱如麻,不停回想起裴远问的“你的家人呢”这句剜心刺骨的话。他烦躁地来回翻身,竹板床吱吱嘎嘎响个不停。方伯的声音隔着竹板墙传了过来:“睡不着觉下地干活去!”老人睡觉轻,被刘纯吵醒,十分不悦,苍老嘶哑的声音含着怒火。
刘纯骂了句老东西,穿好衣服,取了挂在墙上的蓑衣斗笠,穿戴停当。吱嘎一声推开门,踩着泥泞的土地,去昨日刈草停下的地方。他打算继续刈草,捱过这无聊又冷清的时光。十多天来,刘纯刈草的速度越来越快,将院子前的野草割了大半。虽然和整个庄园的野草相比是九牛一毛,但总归人住的地方整洁了很多,有点人气儿。
院子里的情景让他有些惊讶。野草一夜之间少了不少,多了一块光秃秃的平地。他走到那块平地,看到自己使的镰刀丢在了地上。雨珠打在镰刀上,发出脆响,宛如金石相撞。一只草编的小蝴蝶系在镰刀柄上,翅膀沾着晶莹的水珠。
刘纯弯腰捡起蝴蝶,笑道:“傻小子。”他知道了是菩提在夜里帮他刈草。而菩提来这里,必定是事情有了进展。他把蝴蝶系在蓑衣衣领,正了正斗笠,朝大门走去。而在竹屋消失在身后的一刹那,刘纯不由自主的扭头看了眼。
灵谯城本是交通要地,平时商旅往来如云,城内热闹非凡。可由于赵晋局势不明,人们不敢多走动,整个灵谯城静悄悄的。灰蒙蒙的阴雨像块盖子一样笼罩着灵谯。招幌被雨水打的蔫头耷脑,瑟缩的裹在竹竿上。店铺也只开了半扇门,货物全摆在店里,老板伙计都沉默寡言,谁也不想开口叫卖去招徕本来就不多的顾客。
街上行人零零散散,要不是家里没米没油没药,根本不会出门。每个人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就算是熟人相见,略略点头便擦肩而过。雨水从房檐划过,从树叶划过,落在水坑里发出的噼啪声是偌大的灵谯城最响亮的声音。
刘纯从腰带间摸出一枚铜钱抛给守城门的士兵,交了城门钱,踩着滑腻的泥地,一脚深一脚浅朝城市西南角走去。一座城市,北贵南贱,西南更是贱中之贱。这里都是低矮的棚户,密密匝匝,跟马蜂窝一样。黧黑的泥墙,长草的棚顶,鸡狗猪旁若无人的在路间散步。
哗——
一桶屎尿泼到了刘纯的身前,幸亏他躲的快,要不就脏了一身。这桶秽物被一个妇人直接从屋子泼到了小路上。她也不管门前有没有人,路还要不要走,泼出去了事。这片的人家都是如此行事,只要不在自己屋子里,就跟自己没关系。
刘纯有点可惜脚上的新布鞋。
“年轻后生,下雨天不好好在家待着,你去哪?”一个瘪嘴老太太问刘纯。她坐在屋檐的小杌子下,瞧见个陌生人,好奇万分。
“神仙洞。”
呸——
老太太朝刘纯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神仙洞是灵谯城下九流的女支院,里面尽是些低贱肮脏的男娼女妓。略有点钱的都不会来这里,生怕染了病。刘纯绕过一颗大槐树,走进了一条深巷。在这条深巷里,一片低矮的泥房就是神仙洞。
刘纯弯腰穿过矮矮的大门,一个老婆子从摇椅上砰的弹了起来,快步走到他的面前,笑道:“你要几个钱的?是男是女?”老太婆满脸刀刻般的皱纹,每道皱纹里都藏着黑泥,焦黄的牙齿从干裂的嘴唇里现出来,口中散着一股臭气。
刘纯冷冷地瞥她一眼,道:“先搞一间空房子。”说罢扔给她三个子儿。老太婆赶紧抓住,皱纹堆到一起,给刘纯开了一间空房。
刘纯把门关上,本想坐在床上歇歇脚。可看到床上是一床黑油油的被子,褥子上落着斑斑点点不明的痕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捡一把破杌子,背靠着墙,摊开两只脚歇息。
刘纯走了一上午,累极了,闭上两只眼休息养神。不知多久,他发觉自己的双腿被抱住。他低头一看,是一个涂脂抹粉的少年跪在脚边,伸着纤细的双臂抱着他的腿。
少年的脸上涂着劣质的脂粉,艳的发俗。用碳灰描的两道眉毛可笑的飞斜着。少年扎着两个丫髻,惺惺作态。他张着一张小嘴,撒娇道:“好哥哥,你疼疼我罢。香儿伺候你舒服。”身上一股和年龄不相符的风流媚态。
突然大门闪进一道矫捷的身影,利箭一般蹿到身前。少年啊的大叫一声被扔出了门,滚在泥地里,脂粉脸糊了一坨烂泥。少年一骨碌爬起来,指着门里的菩提尖声骂道:“敢抢老子生意,你也不打听打听这神仙洞里谁做主!”
俗话说鸨爱钱,姐爱俏。少年是风月场里摸爬滚打的人,自然爱俊郎。瞧见刘纯进来,一股脑地就扑了上去,没想到却被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愣头小子给扔了出去。少年在神仙洞也是数一数二的红人,又有人撑腰,自是要他好看。
菩提大步走到门口,哐啷关了大门,把骂来骂去的少年关在了外面。菩提噘嘴对着刘纯,指着门外的方向摆摆手,意思少年不是好人。红红的嘴唇噘地高高的,像是一枚成熟的红樱桃。刘纯知道菩提又犯倔了,指指挂在墙上的蓑衣,笑道:“你编的小蝴蝶我收到了,别在蓑衣领口上。你的情我领了,不许再生气。”
菩提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枯黄的蓑衣上发现了一只翠绿的小蝴蝶。他开心极了,淡绿的眼睛熠熠生辉,像是闪着星光的绿宝石。一口锐利的小银牙从鲜红的唇里露出,只有半截舌头的嘴唔唔啊啊,头顶的小卷毛乐的晃晃悠悠。他挪着步子到刘纯那里,蹲在他的脚边,笑着笑着突然红了脸,垂下脑袋,自顾自地摸着后脑勺。
“傻小子。”
刘纯笑叹菩提的孩子气,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狗肏的小乌鸦!你给我出来!”粗鲁的声音从门外爆入,将刘纯从休憩中惊醒。他十分不悦,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砰!
大门被从外踹开,两扇木门吱嘎晃悠个不停,房梁扑簌簌落灰。一个膀大腰圆的糙汉子气哼哼夺门而入,两腮短髯还沾着酒滴,衣襟前一片湿漉漉的酒渍。看来是来得突然,方才还在饮酒作乐。
糙汉子是神仙洞的老板,鸦军的暗探。他对十几天前初来乍到的菩提十分不满,凭什么一个连话都说不出的臭哑巴能在世子身边贴身伺候,而他只能守着这个下三滥的地方?!
更让他不满的是,为什么这个臭哑巴能指挥他干这干那!他在神仙洞里称王称霸惯了,被底下人的阿谀奉承泡地浸到了骨头里,井底之蛙地认为自己才能卓绝。他更加不甘和不满。嫉恨的种子破土而出,经过一点点滋养变成参天大树。他方才在喝酒吃肉,听了少年添油加醋的描述,他怒不可遏,要狠狠收拾一顿菩提,才能解心头大恨。
牛眼似的眼睛里只有菩提,压根没注意到刘纯,只当他是普通寻乐的欢客。他挽了袖子,露出健壮小臂,往地上啐一口浓痰,恶狠狠扑向菩提。
菩提哗得从背上拔出长刀,脚踏墙壁,灵巧的一跃,眨眼间就翻上了汉子的肩膀。两条还未发育完全的细长腿绞在颈间,刀背抵住喉咙,两只手奋力往后勒。汉子上半身动弹不得,被勒眼冒金星,喉咙眼咝咝作响,脑子一片空白。
“行了,放开他。”直到汉子嘴唇发青,身体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开始歪歪斜斜,刘纯才幽幽发话。
菩提得令,松手翻身落地,跑到刘纯身边,昂首挺胸的望着汉子。而汉子却弯腰一顿干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头腥甜。他捂住被勒得几乎断裂的脖子,瞪着腥红双眼,直直喘气。额头渗着豆大汗珠,滴答在地上,生出一朵朵小花。
被大口呼吸进身体里的空气使发蒙的脑子慢慢清明起来。他回想刚才的每一处细小的动作,在想自己败到了那里,是不是菩提使诈。要不然自己怎么会输!在回忆到菩提从身上下来时,他突然想起是房子里的另一人发了命令,菩提才没有继续。
无法无天的小乌鸦只会听一个人的命令,那就是中山王世子,东海公刘纯的命令!
晴天霹雳,他吓得两腿发软,如抽了脊梁,噗通跪在地上,不停磕头。他知道刘纯治下颇严,被他抓到自己如此德行,指不定会怎么罚自己。他吓的连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只知道求饶:“求世子恕罪,是小的糊涂。”
出乎意料,刘纯并没有发怒,反而缓缓道:“不服菩提?这下子服了?”
这句听不出语调的话又让汉子战栗不止,刘纯竟然看穿了自己心事。
他一个劲的磕头求饶:“服了服了。”脊背汗湿,两股战战。
刘纯笑着拍了拍菩提的脊背,道:“傻小子,争气。”方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菩提突然扭捏起来,两条细腿扭来扭去,耳朵尖红的像熟透的大虾。
“起来吧,”刘纯止了笑容,严肃凌厉地对汉子道:“裴氏坞壁的事怎么样了?”
汉子双手垂在身侧,恭敬地回刘纯的话:“裴氏确实和祖狄暗中勾结。前一阵子裴氏坞壁的部曲来神仙洞寻欢作乐,喝酒喝多了,说见过几个晋人半夜三更的来坞壁,天不亮就出去了。那几个晋人一看就是当兵的,不是寻常的商旅。据说祖狄准备亲自来会见裴宗主,但具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
“坞壁你们想办法进去过吗?”
汉子面有愧色,腰弯得更深:“裴氏坞壁分上下,其它的裴氏下坞壁还好说,虽然数量多,但住的是裴氏小宗,部曲人数一般,守卫不严。但属下刚才说的见过晋人的坞壁是裴氏上坞壁,只有一个,住的是裴氏宗主。不止坞壁里,连坞壁外都驻扎着部曲。不说是脸生的,就算是脸熟的,没有手令和口令,也根本进不去。”
祖狄是晋国大将,负责镇守与赵国交界的边境。能文能武,有勇有谋。看来他确实是盯上了灵谯这块肥肉。刘纯不由得有一丝忧虑,如果自己稍迟一步,灵谯说不定就被撬走了。
“你也辛苦了,下去吧。”刘纯的手指机械地敲打着膝头,思绪翻滚,思考对策。必须要想办法进裴氏上坞壁,得到具体的布防信息,才能好铲平这些山大王似的坞壁。最好是能见到前来的祖狄,一刀杀了他,一了百了,不仅断了这些人的念想还能折损晋国一员大将。
汉子喜出望外,刘纯非但没有惩罚他还抚慰他办事辛苦。他激动地跪下连连磕头,不停地说要肝脑涂地以报世子。磕了许久才被菩提赶了出去。
刘纯背靠着墙,坐在杌子上,望着房顶细细思索。菩提跪在他的脚边,双臂抱着他的小腿,头倚在刘纯的膝头。瘦削的胸膛随着深深的呼吸一起一伏,他贪婪的享受着和刘纯相处的时光,闭上双眼,细细品味。他多想抱住刘纯的腰,耳朵贴在他的胸膛听他强劲的心跳。可他不敢,毕竟刘纯对他来说是神佛一般的存在,匍匐在他的脚边是唯一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窄薄的脊背传来一阵淡淡的温暖,一只大手覆上了菩提的后背。菩提仰脸望着刘纯,脸颊飞上一抹淡红,不知怎地,眼圈突然湿了。
望着菩提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刘纯笑着捏捏他的耳朵尖:“傻小子,担心我呢?傻兮兮的。去,找那个只会磕头的东西要点钱给我。”
刘纯买了辆套木板车的骡车,满载一车菜肉在夕阳的照耀下向林间小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