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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这几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让刘纯难得有了规律的作息。在军队里枕戈待旦,连夜行军;在邺城里为了交际流连于酒色,十几年来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这里悠闲的生活让刘纯惬意极了,每个关节都散着懒散的味道。

      但这惬意有个前提——别见裴远。

      刘纯一连十多天都没有理裴远。

      刘纯说不清是因为讨厌他还是因为害怕他再一次揭开心口密匝的硬甲。心中想不出个所以然,脑子乱成一团,只想离他远点,一句话也不跟他说。

      红日西坠,天边铺满晚霞。刈完草的刘纯丢掉镰刀就回屋躺着,迷迷糊糊不知睡到什么时候,一缕琴音飘进耳朵。这琴音悠扬清越,如清风穿山而过,如山泉经幽谷而来。

      刘纯倚在床头细细品味这琴音,终于忍不住好奇趿拉着鞋走出去瞧瞧裴远怎么能抚得一把好琴。他认定抚琴的必是裴远,一是林间小筑只有三人,二是抚得如此琴音的人必是旷达之辈。就方伯成天骂骂咧咧的样子,肯定不是他。但裴远一个少言寡语的瘸子,会有这样的胸怀吗?

      月上中天,地面跟镜子似的反射明亮的月光。夜风拂过,竹叶刷啦啦轻响,幽幽琴音从竹林深处缓缓荡出。刘纯绕过大屋,径直走向屋后的竹林。落叶野草又绵又密,脚步声几不可闻。刘纯很高兴,因为这样不会有噪音干扰清妙的音律。

      一个孤单落寞的身影现在竹林中。摇曳的竹林阴影更衬托的此情此景一片凄惶,唯有这琴音在表明主人的心志并非如此。

      宽大的素色鹤氅笼罩着瘦削的身躯,两只指节分明的手在琴弦上流连,清冽之音伴着夜风荡出涟漪。

      “你来了?”裴远抬头笑着,食指勾出最后一个音符。

      刘纯本想扭头就走,可他的好奇迫使他放弃了那点小心思。大大咧咧走过来,瞅见一张小木案放在裴远身侧,一屁股坐到案边的地上,和裴远对坐。

      他戏谑道:“看来你还挺满意这的啊?你爹娘不要你,你不怨,你不恨?”刀刀见血,势必要逼得裴远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裴远却波澜不惊,放下琴,从一旁的食盒里取出一壶酒和两只木杯,倒满酒递给刘纯,淡淡笑道:“喝吧。”

      刘纯有点失望,接过木杯在手中转一圈,发现这个木杯竟然是拿竹筒直接砍成的,底部还有粗糙的竹节。一泓泛紫的液体荡漾着月光,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这是什么?”

      “桑落酒,拿新鲜桑子酿的。今天我刚开封。今年春天我总共就酿了这一坛酒,你有口福。”说罢,也给自己斟满一杯。

      刘纯一饮而尽,入口酸酸甜甜,很有滋味。他喝了裴远的酒也不闭嘴,继续逼问道:“问你呢,你爹娘不要你,你不怨,你不恨?”

      刘纯不敢相信亲生父母也会做出这么决绝的事,他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自己和刘虎穆慈之间。所以他不信裴远不怨不恨,甚至怀疑那琴音里蕴含的感情也是假的。

      和他一样是假装的。

      裴远仰起头,下颌和脖子在月光下形成好看的弧线。喉结一动一颤,像是有无尽的情绪哽在喉头。他放下杯子,擦下唇角,道:“怨过,也恨过。怨他们把我生成个残疾,恨他们抛弃我。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我听我奶娘讲,我生下来就被送到这里。我小时候很想他们,想有父母兄弟陪,可盼来盼去,什么也盼不到。有一阵子,我天天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两只眼睛跟肿桃一样。”边说边拍着坏掉的左小腿。

      由于左小腿残疾,裴远根本无法跟讲究容止的士人一样跪坐,只得岔开两条腿,可笑地摊开。刘纯突然怜悯起裴远,觉得他是只十足的可怜虫,连唬人的表面功夫都做不来,在众人面前就是个供人娱乐的小丑。

      嘴边散开笑容,裴远举头望月,笑道:“后来想开了,他们不要我,便不是我的父母,与我再没有什么关系。我总不能对陌生人抱着怨气活一辈子。”

      “你倒是想得开。”刘纯又喝干一杯,低声咕哝。他开始羡慕裴远。如果他也能和裴远一样想,会不会也过的快活些。念头一起,他又摇头否决。他和裴远不一样,他可是有灭门的不共戴天之仇!

      面色越来越凝重,心痛地要滴血,但他只能把愁苦悲痛随着着酒水一并咽进肚子里。一杯接一杯,大半壶酒都进了刘纯的肚子。抬手刚抓起酒杯,温热的手掌便覆上手背,裴远柔声劝道:“别喝了,该醉了。”
      刘纯不耐烦的打开裴远的手,两颊酡红,嘀咕道:“我醉我的,管你鸟事。”

      裴远无奈的摇摇头,低头抿酒。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素净的脸皮上打下一圈淡淡的阴影,两只眼眸点着星星点点的柔光。

      眼睛里有星星。

      刘纯傻嘿嘿笑了笑。

      这副醉样逗的裴远嘴角上翘,哄孩子似的弯起指节刮了下刘纯的鼻梁。手还未来得及撤回就被刘纯捉住,紧紧握在手心里。裴远见刘纯半眯着眼睛,握着指节的手晃晃悠悠,连带着脑袋也东摇西晃。

      “大路,别闹了。”

      话音刚落,被猛地一拽,差点跌进刘纯的怀里。他离刘纯极近,甚至能闻到刘纯唇齿间残留的酒香,酸酸甜甜的。腾的一下,一股热流从耳根烧到脖根,裴远心慌意乱,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根本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害怕?惊慌?好像都不是。因为其中还掺杂些欢呼雀跃,甚至是大胆,想和他干点什么的大胆。但是干什么呢?他不知道。

      就在百思苦想的时候,眼皮贴上了一双柔软的唇,温温热热的。裴远的脑子根本轰过一样,一片空白,愣愣地僵在那里。

      “我亲上了星星。”刘纯傻兮兮的笑着,又得意又满足。

      哐当——

      健壮的身躯砸在案几上,呼呼大睡。

      裴远困惑地摸了摸沾在眼皮上的酒渍,百思不得其解。

      夜风料峭,吹得人汗毛倒立。裴远望了眼穿单衣的刘纯,把身上的鹤氅解下给他披上。残留着体温的衣服一裹在身上,刘纯就舒服的哼了哼,像是襁褓里熟睡的婴孩。

      时至半夜,刘纯醒了过来,再无醉意。他一睁眼就瞧见裴远枕着手臂趴在案几上熟睡,轻薄的衣衫勾勒出身体瘦削的曲线。鬼使神差,他伸手拔掉裴远发顶的木簪,一头乌发打着旋散开,倾斜而下,披在后背上,散在臂弯间。

      挺好看。

      又一阵夜风吹过,吹得刘纯浑身起鸡皮疙瘩。他起身跺跺脚,大踏步的往回走,把裴远丢在身后,进了屋子才发先自己披着裴远的鹤氅。他本想给送回去,可贴着屋顶呼啸的冷风让他打消了念头,心道:管他呢,怪冷的。

      他把鹤氅随手扔到床头,裹着厚被子倒头就睡。

      第二天,他听方伯说裴远病了。

      “他怎么病了,昨天还好好的?”刘纯摸摸鼻尖,有些心虚。

      方伯也很疑惑:“太奇怪了,昨天睡觉之前见公子还是好好的,怎么一晚上就发了高烧?去去去,”变了语气,把手里的碗塞给刘纯,呵斥道:“伺候公子喝姜汤去!我去最近的村子去买点药。在我回来之前,不许惹是生非,听到没?!”

      刘纯颇为不耐烦,转身端着碗走进裴远的屋子。

      这是刘纯第一次进裴远的屋子。左侧是堆积如山的竹简,一卷垒一卷,从中抽出不少标记的布条,耷拉下来。书山中一张长条案几,上面摆着一把琴。看到这把琴。刘纯又心虚了。他只记得自己听完裴远弹琴完后,就喝醉了,醒后披着裴远的衣服自顾自回屋,也没管裴远。终归自己是欺负了一个瘸子。

      右侧就是裴远起居的地方,墙角一张大床,一个单薄的身子陷在被褥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如果不是那清晰的咳嗽声,刘纯还得怀疑裴远到底在不在屋子里。

      裴远面色潮红,不住地咳嗽,咳嗽得脖颈上青筋毕现。他拿起床头的
      一卷书看了几眼,胳膊支撑不住竹简的重量,又垂下去。

      “都病成这样还看书!”刘纯单手抢过那卷书,瞄了一眼,冷笑道:“荆轲刺秦。匹夫荆轲可笑至极,单刺一个秦王有何用。秦王死了有秦王之子继位,再不济还有秦王之孙继位,秦国依然是秦国。我要是荆轲,忍辱负重,窃了他秦国百年基业,将他的江山毁的一干二净!”这话说的凌厉凶狠,激的裴远一愣,眼前这凝重的面孔跟昨晚那个亲星星的可爱模样判若两人。

      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眼皮,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叹息完,再细想,裴远心下一惊,试探性的问道:“大路,你认字?”

      读书识字都是有钱人家才能负担得起的奢侈品,刘纯这个被卖为仆的穷人怎么会认字?事出反常必有妖,裴远不得不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刘纯也知说错了话,连忙遮掩:“我原来在当铺里当伙计,跟着掌柜的识过几个字。后来打碎掌柜家的东西,就被掌柜卖给你家当奴才抵债。”

      这话并不能让裴远信服。普通的字便罢了,那书是拿偏僻的字体写的,没有长年累月读书的功夫,根本认不得。于是继续问:“你家人呢?”

      提起“家人”,刘纯的心血淋淋的疼,一团气憋在胸口,闷的脑袋翁翁叫。眉毛倒竖,将碗塞进裴远的手里,气哼哼地说道:“都死光了!”说罢夺门而去。

      游侠?江洋大盗?还是通缉要犯?裴远准备查个清楚。他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也要保证方伯的安全。

      暖暖的姜汤入胃,似暖流流过全身,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亲星星的单纯天真模样。

      希望自己想错了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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