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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公子,睡吧,别等了。”方伯取了鹤氅给裴远披上,叹气劝说。

      裴远拢了拢衣领,坐在檐下的杌子上,笑道:“不碍事,您老先睡去吧。年纪大了,不要和我似的熬。”

      听他这番话,方伯脸色难看,不忿道:“他一看就是掐尖争利的货色,和前面那几个一样,觉得日子苦就悄悄跑了。他根本就不值得公子你为他这么费心。这都几更天了,人要是想回来早回来了。我是你奶公,从小看你长大,知道你心好。可是心好也不能对着这些货色好。快睡吧!”方伯只道刘纯是耐不住冷清才跑的,并不知道裴远所疑之事。

      人真的跑了吗?难道是发现露了破绽就跑了?这样也好,大家都平安。

      裴远给身边的油灯添了点灯油,灯火逐渐明亮,引得夜虫翻飞。他取了一杯桑落酒,小口啜饮,淡淡道:“我一会儿就去睡,你先睡吧。”方伯知道裴远的性子,只好长叹一声,转身回屋。

      虽说如此,心里还是空落落的,那块被挖掉的地方怎么也填不满。林间小筑也曾来过别人,仆妇,侍女,侍从,都耐不住冷清,觉得没有出头之日便走了。人来人往,只有他停留在方寸间。

      孤独像是毒药,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教他痛不欲生。他大段大段读着书上关于友谊的故事,幻想着自己能如书上的人物一般拥有自己的传奇。他渴求一个亲密的伙伴,即使那人只是一个奴才。

      年龄相仿的刘纯一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就想与刘纯结交,拥有一个朋友。虽然疑心刘纯是歹人,但总抱有侥幸认为是自己错了。但这事实告诉他,他想的没错。曾经抱有的希望灰飞烟灭,焉能不难过?

      时间慢慢漏去,大门依然没有动静。期望一丝丝溜去,孤独逐渐萦绕在每一寸骨骼上。他苦笑一声,都露了破绽,怎么还会回来?

      出乎意料地,大门响了。

      声音虽然遥遥听不真切,裴远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色霍然一亮,急急转身眺望。只见刘纯赶着骡车向竹屋驶来。裴远嚯的起身,唇边勾起微笑,目光灼灼。

      方伯也被惊醒,披着衣服出来看。见到是刘纯回来,脸色稍霁,咳嗽着问刘纯:“你去哪里了?怎么没跟公子打招呼就走。”

      刘纯勒住骡子,翻下车,走到二人面前,瞧见裴远两只眼睛熠熠生辉,腹诽这个瘸子真奇怪。他斜了眼方伯,拍拍胯,不怀好意的说道:“找乐子去了。”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递给裴远,道:“炸糖糕,有点凉,你热热。”他准备等裴远接过后就回屋睡觉,他还是不愿意多和裴远讲话。生怕裴远再讲出什么话让他心口好不容易愈合的甲片再被撕掉。

      啪!

      方伯狠狠打下刘纯的手。荷叶包掉在地上,从里面滚出几个金黄的糖糕。还没等裴远弯腰去捡,方伯伸脚将糖糕踩了个稀烂。豆沙馅和泥土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团。

      “方伯,你干什么?”

      “脏!”方伯瞪着刘纯骂道。他当然知道刘纯说的“找乐子”是什么意思。

      “老东西。”刘纯觉得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不由得发起脾气。

      方伯拽起裴远的胳膊,边拉边说:“公子,别让他脏了你!”

      裴远幽居深山,不懂“找乐子”是什么意思,更不懂方伯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他只知道自己的疑心错了大半,希望重新燃起。

      再试最后一次,只要不是歹人,我便真心实意的与他做朋友。

      裴远道了声早些休息便被方伯拉回屋子。刘纯将菜肉搬到厨房,一筐筐青菜,茄子,萝卜,一扇扇猪肉羊肉将小厨房挤的满满当当。他把骡子栓好,甩鞋上床睡觉。今晚倒睡了个好觉。

      半夜,裴远的屋里传来铮得一声长鸣。

      天刚微亮,一阵饭香穿过窗棂直达刘纯的鼻腔。饥肠辘辘,刘纯趿拉着布鞋推门出去。院中的小桌上摆了三碗粥和一摞芝麻胡饼。刘纯一屁股坐到杌子上,筷子搅搅粥,发现是肉沫粥。

      刘纯很满意。他买了一车的菜肉回来,就是等着裴远给他做着吃。林间小筑一瘸一老,都只能等着裴秀派人送菜。裴秀明显对这个哥哥不上心,送东西的频率极慢,品种也特别少。到最后,裴远只能拿蔬菜做各种腌酱。刘纯可不想委屈自己的嘴。

      他抓起酥脆的芝麻胡饼,就着肉粥大口大口的吃起来。裴远端起一碟切好的小咸菜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见他吃的香,笑道:“你买的咸菜不错。我刚偷偷尝了一块,脆脆的,比我自己做的味道要好。”

      “灵谯城里有名的酱菜铺子买的。能不好吃吗?”刘纯抬胳膊,从裴远端着的盘子里夹了三四块咸菜,就这胡饼大口嚼。胡饼渣掉了一身。

      “说起灵谯城,”裴远顿了顿,接着道:“我的琴弦断了,明日你带我去灵谯城,我买根琴弦。”

      食指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痂,刘纯腹诽这瘸子弹琴下手也够狠。由于昨日才去过,山高路远,他懒得动弹,于是道:“让方伯带你去呗。”

      “明天方伯要去给我奶娘扫墓,得三四天才能回。”

      突然,一个计划在刘纯心里升腾而起。他现在进不去裴氏坞壁,但准备带这个瘸子长公子在灵谯城碰碰运气。平地生波澜,创造机会。

      他拿腔拿调道:“中午你给我做炖排骨我就带你去。”

      “一言为定。”

      中午,刘纯如愿以偿地吃到了香喷喷的萝卜炖排骨。

      第二日清晨,送走方伯后,裴远就让刘纯套车。刘纯给骡子喂完草料,让裴远踩着小杌子坐到板车上。由于左腿坏了,只能叉开两条腿坐,十分不雅观。见这副模样,刘纯可怜他,捡了一个斗笠给裴远,道:“把斗笠戴上,这几天天气热,遮遮太阳。”

      “谢谢你。”

      “唔。”十五年来第一次收人谢,刘纯有点不自在,吱唔一声就跳上板车,单臂一抡,鞭子甩着呼哨在空中炸响。车轮吱吱嘎嘎晃悠起来,朝门外走去。

      空山翠谷,燕语莺啼,一派春日生机勃勃的景象。炊烟袅袅的村落散在田埂两旁,农夫耕牛,垂髫小儿,映入眼眶。

      “好久没出来了,不知道灵谯城成了什么样子。”裴远拍拍刘纯的肩头,道:“灵谯城人还很多吗?”

      刘纯不动声色地抖抖肩膀,甩开他的手,道:“多。你很久没去过了?几个月?几年?”

      “十六年。”裴远苦笑:“那年我八岁,奶娘和方伯带我去灵谯城看灯。正月十五,天还很冷,我裹的厚厚的,但是高兴的满头是汗。方伯抱着我,还给我买了盏兔子灯。结果这事不知怎么被我父亲知道了。他派人抽了方伯一百鞭子。奶娘被吓着了,身体就一直不好,没几年就去了。从此我再也没去过灵谯城。”

      “你不怕这次又被你父亲知道了?”

      “知道便知道,大不了把我打一顿。毕竟,”裴远神秘地笑笑:“我有大事要办。”

      不就是根破琴弦?刘纯撇嘴。他当然不知道裴远说的大事关乎自己。阳光艳艳,刘纯的额头渗出津津细汗。裴远见状把头上的斗笠扣到他的头上。

      “裴公子坐好,小心摔下来,另外一条好腿也瘸了。”背后的裴远让刘纯心烦意乱,但他也说不出裴远到底哪点让他心烦意乱。只觉得裴远坐在自己身后,身上就燥得慌。他开始后悔带裴远出来。

      刘纯交了两份城门钱带裴远进了灵谯城。刘纯下车,牵着骡子往前走。灵谯城里依然很冷清,路人行色匆匆。

      “咱们先逛逛再去买琴弦。”刘纯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他可是要拉着裴远到处转寻找机会的。

      “也好。”

      笨瘸子。

      听裴远答应如此快,刘纯忍不住嘲笑。

      刘纯牵着骡子往城中贵人云集的歌肆酒铺舞场里走,希望有人能瞧见与裴秀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从而引起轰动,看能不能赢得一点机会。即使这机会驴头不对马嘴,但至少比束手待毙强。刘纯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是走江湖的,拉着珍奇异兽赚吆喝。他越想越觉得好笑,过去十五年从未像今天这么好笑过。

      行至铜雀楼,裴远喊住了刘纯:“大路,糖糕。”甜丝丝的味道从铜雀楼旁的一条狭窄的巷口传来。一个满身油污的老翁站在油锅前炸金黄的糖糕。糖糕随着沸腾的油锅翻滚,滋滋冒油。

      “想吃?”

      “嗯。上次没吃到。”

      “等着。”刘纯痛快的答应了。用珍奇异兽赚吆喝至少要让珍奇异兽吃饱。他勒住骡子,穿过道路,快步走到摊子前,道:“四个糖糕。”随手扔了四个钱进木匣子。

      就在刘纯等糖糕的时候,一个魁梧的汉子从黑暗的深巷中现出身影,两只圆眼钉在刘纯身上。刘纯双臂抱胸,打量了下汉子,从他的衣物判断出他是裴氏的人。心中道,珍奇异兽果真有效。

      汉子道:“我家公子要见你。”

      “等等。”

      刘纯等糖糕炸出,裹上荷叶,大步迈过道路,把糖糕塞进裴远的手里,道:“我去方便,你坐这等我,不许乱跑,听到没?”

      “行,你去吧。”裴远抱着糖糕点头。在刘纯的背影消失的那刻,裴远喊住一个玩耍的孩子,从怀里掏出一钤铜印和一张布条递给他,道:“帮忙送到郡守衙门,找看门的递给姓宋的逐贼军将。等你事情办好了,哥哥给你买一包糖。”孩子乐得接过东西一溜烟的跑了。

      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亲星星的天真模样。裴远的唇边散开温柔的笑。他默念,大路啊大路,千万别教我失望。

      刘纯走进深巷,和汉子走进铜雀楼的后门。铜雀楼是灵谯城最出名最豪华的酒楼。一共五层,仿曹魏时期邺城铜雀台所建。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刘纯被带进五层的一间屋子。刚迈进去,身后的大门哐啷被锁上。屋内香气袅袅,旖旎甜腻。鲜红的提花地毯,鲜红的帷幕,鲜红的立柱,铺天盖地,令人炫目的红色刺进双眼,刺激的人天旋地转。

      刘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绕过一架屏风,大踏步走进去。

      是裴秀,搂着一个男人。

      刘纯抱臂看了一会,颇为无趣,哐当踢了一脚地上的香炉。裴秀侧头看了眼他,拍拍那个男人道:“你出去。”语气颇为冷淡,根本不似刚才的放荡模样。

      “是。”男人从地上抓起衣服,快速退了出去。

      裴秀撩了撩耳畔的长发,媚眼横了刘纯一下,半坐半卧,道:“拿点酒。”

      娈童倒了杯酒,端给裴秀。裴秀慢慢品着,过好一阵方才理会刘纯。

      裴秀冷笑道:“新地方怎么样?”艳丽的脸透着露骨的恶毒,剜骨入髓。

      “好的很。”

      “想不想来我这儿?”裴秀得了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十分不甘心。

      “把你干得连路都走不了吗?那倒是想。”刘纯冷哼一声。

      裴秀不但不生气,反而狂笑不止。涂了丹朱的眼睛神采飞扬,两颊一片酡红。点了胭脂的嘴唇轻启,笑道:“我就爱你这性子。”他指了指窗外,道:“我看见你和我大哥一起。怎么,看上我大哥了?”

      说起裴远,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素净恬淡的脸和那句“家里”,刘纯的心狠狠颤了一下。他故作镇定,言辞嫌弃:“我对瘸子没兴趣。”

      “谁会对瘸子有兴趣呢。”裴秀露出居高自傲的神态,道:“你把裴远杀了,我就拉拔你。而且——”他露出猫一样的笑:“还让你上我的床。”

      “我能进坞壁当差?”刘纯只对进坞壁感兴趣,对涂胭脂的男人不感兴趣。

      “当然。”

      “三日之内,我拿你大哥的头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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