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
刘纯被安排在东侧第二间屋子。屋子不大，只摆了床、案几和一口箱子。刘纯毫不客气的用方伯端来的热水洗澡，折腾一番功夫终于从头到脚洗刷干净，换上一身粗布短儒长裤，脚上趿拉着黑布鞋，躺倒在竹板床上。
一躺上去，竹板床被压的吱吱嘎嘎。刘纯好笑，可不敢在这种床上行房，折腾几下，就得散架。自己可不想光着屁股，挺着几巴砸地上。
安定下来，刘纯眼皮发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因为他一点也不担心一点也不警惕，一老一瘸能兴什么风浪？！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方伯揪着领子从床上薅起来。方伯脸色铁青，骂道：“懒奴才，公子叫你过来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让你睡觉的，你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刘纯睡眼惺忪的朝窗外望去，日上中天，阳光灿烂。最起码睡了两个时辰。睡足了心情就好，刘纯推开上蹿下跳的方伯，穿好鞋推门出去。
院子里摆了一张小矮桌，周围三个小杌子。桌子上摆了三双筷子。
要吃饭了。刘纯的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
他大刀金马地坐在杌子上，冷眼瞧着周围的一切。方伯阴沉着脸坐在他对面，像是要把他吃了。
瘸子呢？人哪去了？
一阵面香飘来，引的刘纯食指大动。面香甜丝丝的，连菜码他都闻出来了，是茄子。他顺着香气看过去，惊讶地眨眨眼睛。瘸子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是三碗热气腾腾的面。瘸子好歹是个公子，怎么做奴才的活？
突然，腿上挨了一脚，是方伯踹的。方伯双眉倒竖，白而长的寿眉抖动不停，骂道：“还不去帮公子的忙？！没长眼的奴才！”
刘纯斜斜翻一眼，没动。
方伯还要骂，瘸子倒先说话了：“没事，我自己可以。”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但里面隐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不是个废人。
由于瘸的厉害，走路不稳，面汤撒了不少。刘纯心疼坏了，赶紧端起一碗，抓起筷子就吃。做面的手艺不赖，面条擀的劲道，切的也匀称。茄子不知拿什么方法做的，竟然有一股淡淡的肉味。
“哪里请的厨子？做的挺好吃。”刘纯边吃边道。
“什么厨子，是公子做的！”方伯快气死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嚣张欺主的奴才，甚至怀疑是裴秀找来故意来恶心长公子的。
刘纯这下明白这么大的庄园里只有主仆二人。他更加有恃无恐。
“你喜欢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素净的脸上荡着浅浅的笑，像是溪流在薄冰下流动。虽然水是活的，但终归隔着东西。
长得不赖。
刘纯斜了一眼，道：“你叫裴什么？和裴秀是什么关系？”
他原本以为这挑衅无礼的话会让瘸子暴跳如雷，结果瘸子却很平淡。刘纯有点失望。瘸子按住方伯想打人的手，道：“我叫裴远。裴秀是我弟弟。”
“双生子？”
“是。”
“怪不得长得一样。”刘纯轻佻地用筷子尖敲敲碗。
裴远依旧没有发怒，只是平淡地说道：“方伯年纪大了，干不得重活。不得已求二弟拨一人过来帮忙。我这里是个冰窝子，你愿意留几天便留几天。不愿意留，我可以给你点钱，你回家去。”
有点自知之明。
刘纯在没找到回裴氏坞壁方法之前，暂时没有打算离开这里。于是道：“我端你的饭碗，你便是我主子。你吩咐什么，我就去做。”
“吃完饭你先把院子周围的杂草锄一锄。”
“遵命。不过晚上我要吃点好的。”刘纯戏谑地看着裴远，想知道他的脾气到底能好到哪里去。
“蹬鼻子上脸！”方伯啪的放下筷子，气冲冲地端起空碗去院子后的厨房洗碗。眼不见心为静！
刘纯伸个大大的懒腰，去专门放杂物的西侧房子找把镰刀去刈草。他一手揪住一把野草，一手挥舞镰刀刈草。鲜嫩翠绿的草汁迸溅在胸口，留下点点痕迹。
春日灿烂，脊背不住的冒汗，打湿衣服，湿哒哒的非常难受。刘纯甩掉上衣，露出筋肉起伏的上身弯腰继续刈草。热烈的阳光给麦色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刘纯在院子边刈草，裴远则在院中跛着脚晾书。细密相编的竹简被小心的摊开，放在木架上晾晒。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他心疼这些容易被虫蛀的竹简，一瘸一拐的在木架旁挪移。
衣角微拂，纤腰袅袅，刘纯觉得这人跟株水仙似的。他拿眼睛从头到脚刮了裴远几个来回，十分可惜这人是个瘸子。
他向来追求极致，极致的力量，极致的地位，极致的权力。只有极致，才能让他完成宿命，完成魂牵梦萦的目标。甚至在选床伴这种事上，他也追求极致。他睡的人皆是绝色，千挑万选弄来的美人。在对极致的追求中，他成了鸦军的首领，皇帝的心腹，赵国的东海公。
他可怜又嫌弃地看眼专注的裴远，一边刈草一边打量着庄园的情形。庄园四周风光不错，青山隐隐水迢迢，符合士人对恬淡田园生活的追求。可是庄园内太过荒芜。刘纯也曾被邀请去过邺城周围的庄园。健仆美婢，钟鸣鼎食。外囊是清逸，内里是富贵。裴远的林间小筑从里到外都透着凄凉。裴家所谓的长公子被隐藏在人迹罕至的山里，只有一老仆相伴，真是有趣。
日头西斜，刘纯割完了将近一分地的野草。很久没干过农活，他手生的厉害，所以一分地割下来，手起了水泡，膝盖刚愈合伤口也裂开，渗着鲜血。
他气喘吁吁的走到院中。小桌子小杌子都已经摆好，桌子上两碗白饭和一碗黑乎乎的酱。他一屁股坐在小杌子上，斜了一眼饭食就冲裴远抱怨：“我说裴公子，我中午说过我要吃好点了吧？”筷子尖指指酱：“这是什么东西？！”
裴远道：“家里只剩一点茄子酱了。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白米值点钱。白米是我往日攒下来的。”说罢端起碗开始吃饭，不再理会刘纯的脸色。
家里。
刘纯刹那间失神。这个词陌生的他都要忘却是怎么发音，指代什么。对于刘纯来说，他的家早在十五年前就消失了。
最隐秘的部分一直覆盖着由克制隐忍结成的硬甲，藏在刘纯的心口。可裴远轻轻的两个字却像一支呼啸的利箭瞬间戳穿了覆盖多年的甲片。刘纯的心疼极了，心口滴着淋淋鲜血。他的脸色惨白，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由自主的咬紧牙关。
“你怎么了？病了吗？”刘纯怪异的神色引起裴远的注意，他放下碗，关切的问道：“要是真不舒服，给我讲，我粗通些医术。”伸手去握刘纯的手腕，想去给他把脉。
“没事！”刘纯用恶意伪装着自己的哀伤，眉毛倒竖，抓起勺子挖了一大块茄子酱放到白饭上，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他的喉头酸涩，一股气郁结在胸口，堵的他难受。越难受他越塞饭，想用饭团把这股气咽下去，腮帮子鼓鼓囊囊。
“你先吃着，方伯病了，我把饭给他送去。”裴远走了几步，转身问他道：“对了，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路一。我的名字是路一。”
两道晶莹的泪光从刘纯的眼角划过，可须臾间就被擦掉。像是划过天际的流星，似梦似幻。
“你人高马大的，我就叫你大路好了。”裴远笑了笑。
刘纯早早的上床睡觉。他睡得不安稳，竹板床被压的吱吱嘎嘎，额头不停的冒着虚汗。气息短小急促，胸膛急剧起伏。他觉得自己仿佛沉在了深不可测的海底。他想奋力游上去，可黑暗死死的裹住他，不停撕扯他进入深渊。他恐惧极了，惊慌极了，他伸出手挣向天空！
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颤抖的手。
刹那间，一丝光亮劈开混沌，撕开黑暗，拂上刘纯绝望的脸庞。如获新生，刘纯朝着光芒游了上去。
从梦魇中醒来的刘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裴远。裴远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擎着蜡烛。静谧的月光透过窗棂打在他的衣衫上，暖暖的烛火则映照着如玉的面庞。
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刘纯不禁如此想。
裴远的手捏捏刘纯满是冷汗的手心，皱眉道：“你做噩梦了？”
刘纯冷哼一声，嘴硬道：“没有。”不仅没领裴远的好意，反而抽开手，反问道：“你来干什么？”他可不愿意被一个没用的瘸子碰。
突然，刘纯的鼻梁被细弱的指节轻轻刮了一下。
“你干什么？！”刘纯恶狠狠地瞪裴远。他说不清自己是因为讨厌被瘸子碰，还是因为心轻轻颤了下而感到惊惧。现在的刘纯浑像个街头的野孩子，用张牙舞爪来伪装自己的弱小和惊慌。
裴远在刘纯的眼前晃晃弯起的食指指节，挤挤眼睛，逗孩子似地逗刘纯，戏谑道：“我小时候做噩梦，方伯就刮我鼻梁。说这样讨厌的魇鬼就能被赶走了，一觉睡到大天亮。我刮刮你，把吓唬你的魇鬼赶走，你乖乖睡到大天亮。”
“脑子有病。我又不是小孩，你拿这东西哄我做什么。”
裴远没生气，反而放下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道：“吃饭的时候我发现你的膝盖流血了。我碾了点药粉，我给你敷上。你把腿露出来。”
刘纯哗啦掀了被子，露出一具赤裸的身体。刘纯常年跟随刘勒和刘虎行军打仗，漫长的军旅生涯让他的身体很完美。胸脯高挺，肌肉紧实，腰身劲窄。两条大腿曲线刚毅，结实有力。
他赤身裸体，四仰八叉地靠着床头，故意抖了抖腿间黑乎乎的大东西，一脸坏笑地望着裴远，道：“劳烦公子了。”他只觉得自己发了疯，竟然拼了命的去捉弄一个瘸子。仿佛这样才能把被揭掉的伪装一点点糊起来。
灯火昏黄，裴远的脸上瞧不出颜色。他垂着头，用手指掸掸瓶口，细密的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
刘纯盯着裴远的侧脸，冷冰冰地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睫毛轻颤，裴远垂下眼皮，低声道：“这里太冷清了，能有人来，我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