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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二日中午,牢门被打开。

      进来的是牢头。

      市侩的双眼下是两撇上翘的胡子,腰上挎刀,右手拿长鞭,看牲口似的看着牢内的犯人。他高喊:“胖子!”

      没有人回应。

      “胖子?!”

      依然没人回应。

      “肏他娘的,不会跑了吧?老子想抬举他,还不领情!”说罢,狠狠往地上吐口浓痰。他刚想转身出去,就踢到一团软绵绵的肉。他下意识的往下看,一下子就看到脑袋沉在尿里的胖子。

      “谁干的?!”牢头发怒。不是因为牢内平白无故死了一个人,而是他少了一份钱,一份佣金。

      失去钱的痛苦撕扯得他发怒,抡起鞭子,啪得向缩在墙角的犯人抽去。鞭鞭见血,打得犯人大哭大叫。犯人被打得受不住,指着刘纯道:“是他杀的,是他杀的!”

      牢头将鞭子挽在手上,大踏步过去,扳过刘纯的肩膀,打量下他,有些失望。他以为是什么穷凶极恶、面目可憎之人,原来只不过是个模样俊的年轻人。

      想起“俊”这个词,他的脑中划过一些传闻。胡须上翘,眼睛弯成月牙,咧着满是黄牙的嘴道:“就是你了。”

      刘纯被枷上十四斤重的大枷,费力地向外走。

      刘纯被带到监狱中庭。中庭露天,坑坑洼洼的土地上连跟杂草都没有,一阵风吹过,旋起呛人的浮土。中庭里已经站了四个人,都枷着大枷,虎背熊腰,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

      “站过去。”牢头命令道。

      刘纯慢慢挪了过去,和那四人站成一排。

      那四人相互交换眼神,想知道到底要干什么。他们都是犯了人命案的重犯,有人被关了几个月也没有过堂,聚集在这里难道是要一并处斩?他们惴惴不安,鼻尖冒汗,身上一阵阵发凉。

      刘纯却漫不经心地东摇西晃,目光在牢头和其他狱吏身上逡巡。

      牢头被刘纯不尊重的目光弄得十分恼火,抬脚朝刘纯的膝窝狠狠踹去。膝窝是人薄弱之处,刘纯噗通跪地,膝盖磕上从土里露出的碎石,鲜血直流。紧接着背上又挨一鞭子。这鞭子浸满盐水,抽得脊背刺拉拉地疼。刘纯倒吸一口凉气。

      牢头揪起刘纯的头发,在他耳畔恶狠狠说道:“要不是因为你这张脸还有用,老子早把你脸皮给揭下来了。一会老实点!你好我也好!”

      “哟,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来人是一个锦绣公子。大红织锦长衫套五彩裲裆。一张容长脸傅粉涂朱,艳若桃李。发如黑鸦,头戴黑纱冠。从阴暗酸臭的牢房通道内走出来时,如灿烂春日破乌云而出。

      这人长得真艳,刘纯心道。他打算平定灵谯后把这人脱光操哭个几次,想看看娇花沾雨的模样。可这人嘴唇上的胭脂膏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最烦男人涂胭脂。

      “裴公子,让您贵脚踏贱地真对不住。”牢头赶紧松手,点头哈腰朝这人跑去。

      裴秀。

      听到牢头喊这人“裴公子”,刘纯便知晓他的身份。刘纯派鸦兵打探过灵谯大小坞堡的情况。势力最强的裴氏坞壁裴宗主唯一的嫡子就是裴秀。

      “无事,不虚此行才是最重要的。”裴秀虽是淡淡地笑,可依然抵挡不住明媚的光芒,“今天有什么好货?”

      牢头做了个请的姿势,护裴秀过来,指着刘纯五人道:“都是犯了不止一条的人命案,凶狠无比,编入部曲,能以一敌百。他们一进牢房,小的就给公子留意留下了。”点头哈腰,使劲讨好裴秀。

      裴秀冷哼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稀奇货,不过和以前的一样。上一批你也说是好货,只和山贼打一架就全死了。还浪费我几卷裹尸的席子。”

      见裴秀不悦,牢头赶紧投上最后的赌注,慌张蹲在刘纯身侧,向上扳着他的脸,讨好道:“公子,这个绝对是好货。您细瞧瞧。”

      刘纯长得十分英俊,相貌在邺城是出了名的好。和高门名士争相效仿的柔美不同,刘纯鼻梁高挺,剑眉星目,盛气逼人。这与众不同的气度让裴秀仅细看了一眼就被吸引住,不由得走到他身前,弯腰仔细打量。

      裴秀如获至宝,不由得大笑起来,笑容灿烂,明艳地动人心魄。裴秀纤长的手指游戏般的在刘纯的脸上随意滑动,搞得他脸上发痒。他心里厌恶极了,涂胭脂的男人真几把烦。

      裴秀问牢头:“他犯了什么事?”

      “拔了一人的舌头,又杀了一个比他高大的人。”

      裴秀轻笑道:“也是穷凶极恶了。这个人我要了。”话音刚落,精心修饰的脸被喷上一脸口水。

      口水是刘纯喷得,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裴秀身上熏着甜腻的仙馥香。仙馥香是拿无数种香气浓烈的鲜花所制,香气甜腻浓郁,经久不散。这浓烈的香气让刘纯的鼻子遭了殃。他实在忍不住,喷了裴秀一脸口水。

      裴秀的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口水,涂匀的铅粉开始凝团,十分滑稽。他怒火中烧,石黛描画过的长眉纠成一团。牢头以为生意告吹,面皮一阵青白,如丧考妣。

      谁知裴秀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人我出十金,我要送个好去处。”

      牢头高兴得差点给裴秀磕个响头,这是他卖过最值钱的犯人。刘纯被从牢里送走后的一天清晨,牢头被从膝窝砍断的小腿一边一个放在他家大门口,而他的脑袋用一条长鞭吊在门框上,两撇上翘的胡须尖上插了两朵粉色的小野花。有人说,他看到是一个使长刀的绿眼猫妖干的。

      被买下后第二天一早,刘纯被蒙上眼睛堵住嘴,扔上一辆木板骡车。骡车速度不快但十分颠簸,而且空气越来越清新,周围越来越寂静。刘纯可以猜出现在应该是往山里走,但是猜不出裴秀准备把他送到哪里。他有一丝懊悔,早知道就忍住不打喷嚏了。

      坞壁自成势力范围,蓄私兵囤米粮,尤其是灵谯的裴氏坞壁扼守要冲,易守难攻。不少落魄寒士,自耕小农,无业流民为了可以活下去,纷纷依附裴氏这棵大树。裴氏坞壁竟然形成了坞壁群,星罗棋布的散在灵谯的大地上。裴氏在灵谯跺跺脚,就能引发一场地震。

      俗话说,强龙压不了地头蛇。虽然灵谯在赵国的国土里,可它在赵晋交界,又全是汉人,稍有风吹草动,就能立刻投靠晋国。赵国要是丢了灵谯这个要地,无疑于门户洞开。所以刘纯不打算明攻,准备暗取。探查到裴氏坞壁的弱点,有的放矢,一举铲平裴氏力量。

      坞壁的部曲是其重要的防御力量,坞壁主都会选择一些骠勇善战之人,囚犯和游侠是很好的招募对象。游侠需要积攒名声,让坞壁主重金求之。

      刘纯没有时间来伪装成游侠,囚犯就成了他很好的选择对象。他在灵谯争勇斗狠,终于得到了裴秀的青睐,结果因为一个喷嚏,竟然前功尽弃。怎能不叹气。

      车轮吱吱嘎嘎,骡子散发着难闻的臭气。刘纯偏着头,贪婪的呼吸着山间清冽的空气。事已至此,后悔没用。他暂时享受着片刻的宁静,准备随机应变。

      随着车身晃动的节奏,浑身放松的刘纯竟然睡了过去。

      由于没把此事当成大事,就算裴秀要暗杀自己也自信可以逃脱。刘纯睡得太过放松,完全没感觉到骡车停了下来,甚至连车夫走到自己身边也没发现。

      噗通——

      刘纯被掀翻在地,砸进了泥水洼里。冰凉的泥水浸透衣服直扑皮肤,激的他一机灵爬了起来。泥水顺着发梢滴滴答答的砸在胸口,他双脚迈开,警惕的倾听四周的动静。

      “喏,你们前几天要的人,公子给你们送来了。”

      是车夫的声音,刘纯暗暗握拳,他想对方肯定是矿主之流。卖进矿场当小工是对一个奴隶最严重的惩罚。裴秀肯定不会让他好过。他准备趁其不备打到他们逃跑。

      “我替长公子谢过二公子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冰冰地说着话,发泄对车夫的不满。

      二公子,刘纯有点糊涂。裴秀是裴宗主长子,怎么行二了?难道自己又被转卖了一道手?天杀的裴秀,太会做生意了吧。刘纯已经打定主意,日后要在裴秀的脸上刻上“精明”两个字。

      车夫冷哼一声:“什么长公子。你们就在这好好当你们的长公子罢。”说罢翻身上车,驾着骡车扬长而去。

      一步接一步,脚步声慢慢接近了刘纯。刘纯微扎马步,重心下移,准备掀翻这人。苍老的浊气扑面而来,呼吸跟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刘纯发觉这人竟是个老人。于是停了动作,准备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蒙眼布被扯下来,朦胧的晨曦含进眼底。一个鹤发鸡皮,弯腰驼背的老人瞪着浑黄的眼珠。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发问。

      刘纯没有回答,反问道:“这是哪里?”这里和刘纯想的不一样,不是矿场,而是在一处山洼间。四周群山环绕,蟠青丛翠。身后是一扇木门,两道土墙蜿蜒环抱,将一处平地大大的圈起来。眼前尽是半人高的野草,密密匝匝,阻挡视线。透过野草的缝隙,一座竹舍斑驳的屋顶隐隐绰绰的显露出来。

      “长公子的庄园,林间小筑。”老人面露恭敬之色。

      这么荒芜,确定不是坟圈子?!刘纯好笑。

      “哪个长公子?”刘纯继续无视老人问他是何人的问题,继续发问。

      老人被这无礼的年轻后生气的吹胡子瞪眼,又无可奈何,只好道:“灵谯裴氏长公子。”

      刘纯的眼前又划过裴秀那张艳丽的脸,打量了下周遭的环境,断定裴秀不会住这里。老人刚才说的二公子肯定指裴秀。明明行一的裴秀怎么行二了,头上还多了一个大哥?

      刘纯懒得继续想。高门大户里总有些诡谲的事,自己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想到这里,不由得一阵冷笑。

      老人被这冷冰冰的笑容弄得汗毛倒立,遂不再问,背过身道:“跟我来,我带你先见过长公子。对了,我姓方,你可以叫我方伯。”

      刘纯跟着老人拨开茂密的野草,步履艰难的往前走。昨晚下过场大雨,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泥水坑。他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草鞋裹上了厚泥,脚趾缝里也全是泥沙,滑腻腻的。

      走的方向便是那个竹屋。

      竹屋前的土地还算平整。一座大竹屋坐北朝南,东侧是并排两座小竹屋,西侧只有一间小竹屋。周围环绕着一圈苍翠欲滴的长竹。面对着竹屋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河,波光粼粼,叮咚作响。

      老人在大竹屋前停下脚步,转到刘纯身前,用袖口擦干净他沾了泥水的脸,端着长辈的威严,教训道:“一会见了长公子,恭敬点。做奴才就要有做奴才的样子。”

      见刘纯没理他,狠狠瞪眼,气哼哼的转身。他换了语气,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笑容,朝着竹屋道:“公子,人到了。”

      一张熟悉的脸从竹屋的窗棂里露了出来,惊的刘纯不禁挑眉。裴秀怎么在这里?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裴秀艳如玫瑰,而这人冷如腊梅,完全是两个人。可脸怎么会一模一样呢?

      这人透过窗户望下院子里的两人,消失在窗户后。没一会一个瘦削欣长的身影从黑乎乎的房子内显出来。这人瘦极了,身着白色细布长衫,一条窄布腰带束着一把纤腰。长衫底下露着布履。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挂在腰间的羊脂玉佩。

      刘纯心道,中山王府下九流的奴才也比他这个所谓的公子体面些。不过他倒也不烦这人。头顶束发纹丝不乱,脸也很干净,不施朱粉。更难得的是他两只眼睛也很干净,毫无对财名酒气赤裸裸的欲望。

      刘虎教过刘纯,看一个人要看他的眼睛。脸是可以画的,表情是可以装的,只有眼睛是真实的。刘纯在邺城在军队里见过太多双眼睛,无不有着各种各样的欲望。贪生的,怕死的,求财的,求名的,像一只只嗡嗡乱飞的苍蝇,见到有缝的鸡蛋就立刻抱上去。

      再细细品味一遍,刘纯从这双干净的眼睛里又咂摸出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傲如霜雪的凛然之气从眼眸中隐隐透出,不容人侵犯分毫。

      这人真有意思,能有这样的眼睛。

      这人抱着几卷书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刘纯,道:“方伯,你给他烧点热水洗洗,再找身干净衣服换上。”

      “那公子,他住哪?”方伯问道。

      这人抿着薄唇想了一下道:“你旁边的屋子。你照应他也方便些。”

      “是。”方伯让他跟自己走。

      在刘纯转身的一瞬,这人走下檐下的台阶。肩膀一高一低,走路一拖一拉。不好使的左腿在泥地上划出一条浅痕。

      刘纯乐了,是个瘸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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