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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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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萧瑟,浓云密布,寒凉冷风卷起一卷卷落叶呼啸而去。一望无际的枯黄蜷曲的草地上点缀一方亭子。亭子瓦片灰黑,柱子油漆剥落,也是萧瑟寂寥之景。这个亭子就是城郊十里亭,城里人都在此送别亲友。因是离别之地,更加无人有心打理此处。
现在亭里立有五个人,其中之一便是刘纯。刘纯一身粗布短打,腰系粗布腰带,普通武者打扮。另外四人是刘纯选的鸦军,也是如此打扮,到教人看不出尊卑。亭外五匹马正垂头悠闲地吃草。
刘纯倚着栏杆,百无聊赖地等陈升的副将。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下意识眯眼望过去,他有点惊讶但又不觉得应该惊讶,来的人是菩提。菩提滚下马鞍,快步跑到刘纯面前,勒勒背上长刀,满眼希望,意思是要护卫刘纯一起走。刘纯自是知道他的意思,学裴远的样子刮刮他的鼻梁,笑道:“这次行事秘密,你的模样太显眼了。高鼻梁,绿眼睛,卷头发,一眼就让人记住你。”
略带婴儿肥的脸颊唰地红了,他是因为羞愧红的。虽然知道刘纯心里其实没他,可他就是想待在刘纯身边,守卫刘纯,只要能看见刘纯,他就心满意足。可是现在他连守卫刘纯都做不到,他真的很羞愧。
“傻小子。”刘纯笑着揉揉他满头小卷毛,掏出五枚铜钱塞进他手里,道:“拿着去林家巷子里第三间的点心铺给自己买块枣泥蝴蝶酥。他家的点心我尝过,好吃的很,你也去尝尝。”刘纯又盯一眼菩提的手腕,发现袖口在他手腕上一寸,猛地拍下他后背,让菩提站直,手放在他头顶比划了下,道:“好小子,你一年的功夫长这么多,现在只比我矮半个头。明年是不是得高过我了?去,找裁缝再去多做几身新衣服,记在我账上。”
菩提见刘纯这么关心自己,乐得露出满口小银牙,一个劲揉自己后脑勺。见他的傻模样,刘纯给他额头一个爆栗子,笑道:“回去吧,我等的人到了。”副将带着两个手下刚到,刘纯就翻身上马带人和他们策马飞奔。
菩提呆呆地站在原地,手心里捧着那五枚铜板,直到刘纯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眼睛,回城去林家巷子去买刘纯说的枣泥蝴蝶酥。他准备给刘纯留一块,等他回来吃。
刘纯和副将快马加鞭第三日行出代郡地界,再夸一州便能到达并州。日中过半,人疲马渴,一行人不得不休憩片刻。恰好前方不远处有处凉棚,在卖茶饭。刘纯和副将商议一下,便准备去那里喝口水,吃顿饭。
“老板,来八碗面,加大块肉!”副将一屁股坐到杌子上,冲老板喊完,又对刘纯笑道:“您先坐着,我去找点水。”
“辛苦你了。”刘纯颔首,接着打量这个小茶棚。茶棚里只有四张桌子,两张被他们占满,其余两张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人,皆是赶路的农民,风尘仆仆。茶棚里有一个老板一个伙计,体格壮实,忙前忙后。一座露天灶台,上架一口锅,腾腾冒着白气,大约能看到在灶台后做饭的是伙计。
“面来喽!”老板端一案几碗面走过来,准备放到刘纯面前的桌上。刘纯见侍卫那一桌每个人饿得饥肠辘辘,于是道:“先给他们吃。”老板犹豫片刻,立刻笑道:“得嘞,您稍等。”须臾的功夫,侍卫那桌便响起秃噜面条的声音。这么一秃噜,刘纯也饿了,但又不能失态,只好直起后背硬挺。
“您久等!”老板端着两碗面欢快走过来,啪啪放在桌上,伸手招呼道:“热乎乎的炖肉面。”手还未伸回去,猛地被刘纯拧住,拧得他骨头嘎嘎作响。
“您这是做什么?”老板哀嚎。
刘纯冷笑道:“你这拿刀的手端饭,真是大材小用了。”原来,就在老板伸手的一瞬,刘纯瞧见他虎口、掌心和五指关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他一边说一边瞥副将带着的两个手下,只见那两人手按刀柄猛地起身。目光自上而下扫视,突然发现这二人面前的面条纹丝未动。
“饭里有毒!”刘纯大喝。
鸦军赶紧扔到碗,可为时已晚,一个个天旋地转,栽倒在地。刘纯眉头紧皱,单手撅折一支筷子,折断的木筷露着锋利的断茬。他用断茬抵住老板的脖子,道:“说,你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断茬没入皮肉淋淋滴血,滴答答落入面里。老板吃痛不住,这时见副将提刀走过来,忙求救:“将军救我!”
这话一出,不打自招。刘纯抓住老板的后衣领往桌沿狠狠一掼,噗通一声闷响,老板的身体软哒哒坠下去。他对副将扬眉道:“这是陈升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副将道:“我的意思。”
“把我交给谁?”
“朝廷。”
“我跟你们走,你把我的四个人放了。”
“只要殿下不挣扎,必定不会对他们怎么样。得罪了。”
刘纯被蒙住双眼,捆住双手,被推上一辆骡车,朝东走去。
一路上,刘纯本想找机会逃走。可越走防守越严密,押送的人越来越多,不走人烟稠密之地,只走荒野小路,连屏障都没有。他只好躺在骡车里,连白天黑夜都不知。渐渐地,声音喧闹起来,叫卖声,说笑声,脚步声此起彼伏。
这声音刘纯太熟悉了,他又回到了邺城。
他直起身,双眼虽蒙住,可熟悉邺城的他凭借骡车行走的方向也大概能猜出是往哪里走。他心里默默念道,进永阳门一路向北,现在又向左,现在大约到铜雀苑了吧。
车子一震,车轱辘又调转向北。刘纯不由笑出来,他终于知道了目的地——金墉城。
金墉城位于邺城东北角,本是一座戍城,城高墙厚,易守难攻。时过境迁,慢慢变成一座监狱,专门用于囚禁达官显贵,皇室宗亲。他之前也来过金墉城,不是以囚犯的身份而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替刘虎去审问那些被他关进来的政敌。
门轴转动发出厚重的吱嘎声,金墉城门又开了,来迎接又一名囚犯。
刘纯被拽下车,解开蒙眼布条,久违的阳光刺痛双眼,不由得将眼睛微微眯起打量四周。金墉城的守卫还是这么严密。城墙高大,墙头巡逻士兵交叉行进。城里有几间破败不堪做为牢房的屋舍,屋舍外也有士兵把守。
逃出去真不是件容易事。怪不得这么多年金墉城内不曾逃出一人。
这时,大门又开了。
刘纯回头望去,想看看是又有谁跟自己一样倒霉。来得倒是熟人,刘宣。不过刘宣趾高气昂,高头大马,身后跟两队黑衣士兵,不像是来坐牢的,倒像是来耀武扬威的。看来,自己能在这,大半也有他的功劳。
刘纯看耍猴似的看一阵,待他走进,冷笑道:“宣弟好威风。”
刘宣在他面前勒马,小干脸一扬,拿声拿调昂声道:“逆臣刘纯,见本王还不下跪!”
“呦,你都封王了?可喜可贺。”刘纯讥讽道:“皇帝的人能想到从陈升下手,大约也是你透露出去我与陈升熟识的。这个王爵便是你的赏钱罢。”
刘宣不知羞愧,反而得意洋洋:“那是自然。”
“你带这些人来做什么?”
刘宣高昂地一挥手,那些黑衣士兵上来四人围住刘纯。刘宣道:“鸦军听令,把刘纯押起来!”
“鸦军?”刘纯莫名其妙。这些士兵从气度来看并不是自己手下的鸦军,那这些人怎么会被叫鸦军?思索片刻,刘纯明白了,应该是刘宣朝皇帝要了几人充了刘宣的“鸦军”。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好笑,笑问道:“押我去哪里?”
“魏王府!”刘宣的眼中溢出嗜血的快乐。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到魏王府。昔日魏王府煊赫威严,门庭若市。如今,仅仅一年之后,就萧索暗淡,冷冷清清。大门驻守的几个鸦军士兵见有兵来犯刚欲抵抗,就被双手捆缚的刘纯呵止住,叫他们放下武器离开。
刘宣骑在高头大马上趾高气昂看一眼刘纯,讥笑道:“大哥,你杀父亲毫不心慈手软,怎么对这些低贱的士兵这么好?小弟佩服。”
刘纯懒得和他说话,只站在那里。刘宣讨个没趣,扬鞭给了身边一个黑衣“鸦军”一鞭子,骂骂咧咧道:“没用的废物,还不进去!”
“鸦军”赶紧列队进去。刘宣下马带头直冲到穆慈的院子前。穆慈院子的大门紧闭,红漆大门已经斑驳,翘着干皮,活像是红颜变白发,红润的脸蛋变得干枯。墙头挺有一尺来高的野草,风一吹飒飒作响。
刘纯见刘宣眼中嗜血的神情愈演愈烈,心中觉得不好,沉声问道:“你干什么?!”
“去看你娘啊!”刘宣迫不及待从“鸦军”腰间抽出刀,一脚踢开大门,带人轰隆隆洪水般涌进穆慈的院子。刘纯被裹挟进去,脚刚落进院里,就听两声惨叫,快走两步,看见两个婢女躺在地上,已经没气了,腹部涓涓流血。
刘宣一挥手中的刀,沾在刀尖的血上坠落成血滴砸在他的脸上。血腥味让刘宣更加疯狂,他跳脚道:“把魏王太后给我拖出来!”
“你干什么!”刘纯吼道:“她可是你的嫡母!”刘纯想都不用想刘宣想干什么。他不喜欢穆慈,但是也不想看她死。
这番话并没有劝阻刘宣,反而让他狂笑不止:“嫡母?我见你们母子两个就烦。一个嫡母一个嫡子压在我头上,我做什么都没人看到。你们母子两个就像两座大山压我头上。”他猛地一跺脚:“今天我就要把这两座山都搬掉!”
穆慈的屋子被破开,所有人都以为里面会传来激烈的吵闹,意外地,却静悄悄的,直到穆慈被左右架着拖出来,也静悄悄的。她趴在地上,垂在背上的头发已经完全花白,丝毫未饰铅粉的脸又枯又皱,身上的华服蒙着一层灰。原来贴金菩萨似的穆慈已经成了一座木胎泥偶。她的眼睛没有一丝活气,直到被许久未见的日光蛰得发疼才微微合下眼皮。
刘宣也很惊讶穆慈怎么会成这副模样,与他印象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嫡母完全不同。可复仇的念头压过他的好奇,蹲到穆慈身边,挑衅地看着刘纯,笑嘻嘻道:“大哥,我听我娘说,你娘屋子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人。你知道吗?”
刘纯当然知道那人就是真刘纯,可他不能讲,害怕激得刘宣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可他的沉默却让刘宣更加得意,道:“看来大哥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今天小弟就和大哥一道看看这是什么人。下去几个人,把那个人给我抓起来!”
原本一直安静的穆慈突然激动起来,呆滞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惊恐,鸡爪似的手指猛地抓住刘宣的胸口,急急喘气大叫:“你不许下去!”
刘宣被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一边踹一边退,可依然摆脱不了疯子一样紧缠他的穆慈。直到几个“鸦军”按住穆慈,他才脱身,可衣服已经被抓破几道,张着大嘴露出里衣。刘宣的小干脸胀起来,鼻子一个劲哼气,嘴里骂骂咧咧道:“疯婆子!”又往穆慈身上啐一口吐沫。
过了一会,人被拖出来了。刘纯时隔多年,又再一次见到了真刘纯。
上一次见他还是七岁。那阵他刚被刘虎抓来一年,还搞不懂为什么刘虎会给他换了名字,甚至还换了小名。仲夏夜,他抓着一个桃子趁人不备跑出屋子,想躲个清净地方。他厌倦了被刘虎逼着认字练武,他只想安安静静吃一口桃。可那时的中山王府实在太大了,人太多了,他走啊走,走了半天也没找到没人的地方。迷迷糊糊,他走到了一处小花园里。静悄悄地,只有一牙弯月挂在柳梢。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个跟他年岁相仿的小男孩。
小男孩很瘦弱,坐在亭子里,虽然是夏季可依然包裹着一身厚衣服,也不见一点汗。白白的脸颊上有两只大大的黑眼睛,葡萄似的。安安静静,不吵也不闹。他也瞧见了刘纯和他手里的桃。他指指桃子,眼睛里满是渴望。刘纯好久没和同龄人玩了,孩子心大起,忘却了一年来的煎熬,摇摇手中的桃,道:“想吃?”
小男孩点点头。
“不给你。”说罢,刘纯啃了一口,吧唧吧唧使劲嚼,得意洋洋乜斜小男孩道:“真甜!这桃子甜得我牙都掉了。”
小男孩刚想说什么,突然咳嗽起来,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抓住自己的脖子使劲咳,像是有人要掐死他。刘纯被吓得呆呆愣愣,连走都不会了。突然,他的脸狠狠挨了一巴掌,被打翻在地。是穆慈打的。
穆慈听到声音从门外冲进来,见到刘纯手里拿的桃子,怒不可遏,直接给了他一巴掌。见到儿子如此,连忙和侍女把孩子抱走。
刘纯趴在柳树投下的阴影里,咳嗽一声,哇地吐出一口血。他脸疼地难受,借着月光终于找到滚到一边的桃。用袖口擦掉泥土,他一口一口吃起桃,真甜。心道,幸好没分给他。第二天,他又挨了刘虎一顿藤条。几年后等他彻底明白为什么刘虎给他改名后,他才知道那个小男孩是谁。可他已经记不得小男孩具体的样貌,只记得他的黑亮亮的眼睛,葡萄似的眼睛。
今天,又见到他了。
躺在地上的人已经完全不能依照相貌判断出他的年岁。他的皮肤白的吓人,阳光一透甚至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头顶没有头发,牙齿稀疏黑灰,两只光脚蜷缩勾连在一起。整个人,像一尾离了水的鱼。
他显然被吓坏了,想逃走可根本站不起来,身体在挣扎里只能一下一下在地上弹。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两只眼睛惊恐地打量四周。
“怪物。”刘宣冷哼。
“他只是个无关的废人,你放了他。”刘纯道。
地上的人听到刘纯说话,目光移向他。突然一点惊喜从惊恐中迸出,他两只手圈起一个圈向刘纯比划。他显然认出了刘纯,仲夏夜里拿桃子的同龄人。嵌在干瘪苍白的脸上的两只眼睛还是跟黑葡萄似的,不停冲刘纯眨。
突然,一点刀尖从胸膛刺了出来。
“你个疯子!”刘纯冲刘宣破口大骂。
一声撕心裂肺地呼嚎撕破天空。穆慈嚎啕着扑向倒地的儿子,用手捂住伤口想止住血,可怎么堵也堵不住,血流了一手。直到他变成一具尸体,穆慈还依然跪在地上用手紧紧堵着。
刘宣对眼前的惨剧满意极了,得意道:“如今魏王府里我做主。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用不着你来教我。”他又对一人道:“去把郑夫人请来。”
郑氏哆哆嗦嗦来了。她从儿子的府邸过来一踏进魏王府,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她刚进院子,瞧见满地的尸首,哇地吐了出来,摇摇摆摆要逃出去。她的手一把被刘宣攥住,听到她的儿子道:“娘,你不是一直很讨厌魏王太后吗?今天儿子出息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他把手中的刀塞进郑氏的手里,道:“你可以把她杀了。”
郑氏吓得把刀扔地上,连连摇头,哆嗦道:“我是讨厌她,可也不用把她杀了。杀人的事娘干不了。让娘走吧,啊,儿子?”
刘宣突然变了脸色,捡起刀重新塞进郑氏的手里,从背后握住她的手,将她搡到穆慈身后,冲他的母亲呵斥道:“你到底杀不杀?!”
郑氏吓哭了,一个劲摇头。她只是个小女人,充其量在背后嚼耳根子,根本不敢去杀人也不敢想去杀人。突然手被刘宣攥着提起,狠狠一落,一股鲜血直直迸溅出来,溅了她一脸。她愣在那里,张大嘴巴,瞪大眼睛,木头似的。
“啊!”
一声尖利的大喊后,郑氏突然笑了,她摸摸脸上的温热的鲜血,笑道:“洗脸喽,沐浴喽。”一边念着,一边把脸上的鲜血匀开,笑着跳着从穆慈的身上抓一把血扑在脸上,“水温温的刚刚好。”
她疯了。
刘宣的脸上极为不自然,可这不自然也仅仅是片刻。他不耐烦地皱皱眉,眼睛盯到刘纯的身上。
刘纯冷言道:“你现在要杀我了罢。”
“正是!”
话音刚落,一个“鸦军”挺身制止,倒不是他同情刘纯,而是他身负皇命:“陛下命令不能杀死魏王,望河间王三思。”
刘宣气急败坏,发脾气地啊啊乱叫,骂道:“要不是我告诉他这么重要的线索,他能捉到刘纯?!”骂了一会,他的眼睛阴惨惨地望向刘纯,道:“不能弄死他,弄瞎他的眼睛总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