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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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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爿青瓦小店藏在街角,门口挑个酒旗幌子。店面不大,没有坐着的位子,一排酒坛摆在干净的架子上,随买随走。所以这种布置也注定生意不会十分红火,幸而代郡好酒,这个小酒馆的生意平平淡淡能维持下去。
日薄西山,光线昏黄,街上行人越来越少。裴远给最后一个客人打完二两米酒后,合上店门,去后院看望方伯。方伯的气色稍微好些,但仍下不了床,吃穿都得裴远照顾。推门进去,见方伯已经睡着,他给炉子里加了几块碳,关门出去。他打算下碗面当晚饭。
还未进厨房,就听店门被拍得震天响。他快走几步,重新打开门,见是满头大汗的菩提。菩提两颊通红,眼睛血丝遍布,神情焦急。裴远连忙把菩提拉进店里,关上门,忙问道:“是不是大路出了什么事?”
菩提狠狠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书递给裴远。裴远忙打开,后背不禁发冷。这文书是朝廷发布的,列数刘纯十大罪状,其中还包括杀害程遐徐晃。说到底不过是把刘虎的所作所为按到刘纯头上。而且说已经把刘纯关押到金墉城,命有司审理后再行定罪。
裴远心里稍安,幸好,还活着。他收起文书,思索一番,猜测应该是去并州的路上出了意外。不禁怀疑起陈升,疑心是他把刘纯出卖的。刘纯虽在代郡,但背后势力庞大,皇帝也不敢明火执仗,只能靠下三滥的手段。
他按住菩提的肩膀,劝他道:“大路一定没事的,你和我去他的书房找些东西。”
菩提连忙点头,一手攀住裴远的胳膊将他带到自己的后背上,起身背起他,踢开店门,两只细脚吧嗒吧嗒飞快朝府衙奔去。一进书房,裴远就翻箱倒柜的搜索刘纯的印信和书信。
他记得刘虎死后有些陇西大族和刘虎的部将给刘纯去信表过忠心。他就是要把这些信翻出来,一封封回复,以刘纯的名义号令这些人听从他的命令。既然有人要把刘纯拖进浑水里,他也不会客气。他生气极了,为什么就是有人不让他和他的大路过几天安心的日子呢?
他铺开信纸,借着烛光,一封接着一封的写,时间紧张,多耽误一刻,刘纯的生命就会危险一刻。写完书信,将印信踏上印泥,啪嗒印在信上。菩提也不敢耽搁,跪坐在一旁,使劲研磨,黑色墨汁一圈圈荡开。
待几十封书信写完已是后半夜,裴远的眼睛已经熬得发红。他指着信对菩提道:“派妥当的人把这些信送出去。还有,再派人去问陈升,大路被抓到底是怎么回事。”末了,他沉思片刻,对菩提道:“这些人就算支持大路,也得是他没有被拘押的时候。”
菩提不明白,困惑地挠挠。裴远解释道:“要是大路在邺城出了意外,他们起兵岂不是白费力气。”这下菩提明白了,绿眼睛嚯得一亮,拍拍胸脯,意思是他带鸦军去把刘纯救出来,拔腿就要走。
裴远赶紧拉住他,道:“京城守备森严,就区区五千人能做什么?要想个办法救人出来。”他笑笑:“我有个办法,就是冒险。我去京城,想办法见大路。我要是死了,你再另想办法。”
一听“死”字,菩提的眼睛瞪得老大,他指指自己,意思是代替裴远。裴远笑着摇摇头:“你还小呢,要好好活着。况且我是个瘸子,不会太引起他们的戒心。”听到这里,菩提才放弃。
裴远又道:“快去吧,我去收拾东西。”待菩提走后,他返回那堆书信前,捡了几封还未发出的细看。他原本以为除了刘虎死后的那几封收信就再无其他来往,谁知这几封是刘纯发给各部将和陇西大族的。意思无非是他还挂念着父亲的老部下,老亲友。只不过因为皇帝排挤不得不暂居代郡,无法亲自拜见。
望着这些称刘虎为父亲的字眼,裴远内心复杂万分,大路是因为怕皇帝暗算而不得不巩固势力,还是存了积蓄力量一步登天的野心?这些他不得而知,也只能暂时放在一旁。首要的任务就是要救刘纯出来。
拖着左腿,一踩一拖离开府衙朝自己的小酒店走去。黑夜幽静,青石板上结上一层寒霜,月亮一照,镜子似的反光。身影拖在镜面上,悠悠长长。
裴远收拾了一晚上的包袱,待天微亮趁方伯还在睡觉,蹑手蹑脚打开店门出去。刚踏出门就见一辆马车横在门口。驾车的是菩提。
裴远惊讶地张大嘴,菩提的头顶光秃秃的,剃光了头发,脸也被抹得乌漆嘛黑,简直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身上一袭僧袍,活脱脱一个小沙弥。原来是菩提想起刘纯说过自己模样太不一样容易被人记着,昨晚就拿剃刀把头发给剃光,变成个四处化缘的小沙弥。
待菩提比划解释完,裴远噗嗤笑起来:“我自己去就好,你不用跟着去。”菩提摇摇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兜打开给裴远看,里面兜着一块枣泥蝴蝶酥。他要把这块点心带给刘纯吃。
裴远笑道:“那就赶紧走吧。”
鞭子呼哨一卷,啪地落地,老马迈开蹄子,橐橐朝东跑去。马车在小路飞驰,丝毫不减速度,穿过河流,树林,一个劲往东走。走了几日,突然斜后方传来一阵疾驰马蹄声,并且在唤裴远的名字。
菩提勒住缰绳,裴远也挑开车帘,回头望去,只见陈升带几人策马赶来。赶上裴远,陈升赶紧勒住马。菩提见是陈升,冲他呲起牙,气咻咻地瞪他。
“哇,哪里来的小沙弥这么凶。”陈升吓得一激灵。
“是菩提。”裴远道:“陈将军来是为了解释刘纯之事?”
陈升立刻道:“正是。”接着叫起冤:“这是绝对不是我干的。下三滥暗算人的事我不做。这是我手下人做的。不过也怪我教管不力,我把这个败类的脑袋砍下来了。喏,你看。”从挂在马背上的布袋里掏出一个脑袋,抓着头发朝裴远晃晃。
脑袋青黑,虽天气寒冷也飞绕几只蚊虫,散发臭味。裴远撇开头,道:“你不必拿出来。”
陈升道:“我过来将功折罪。我听探子说你往邺城走,想必是有什么谋划。我带人来给你做帮手。”
裴远对陈升的人品还是相信,见他又如此辩白自己便收起怀疑,道:“那便辛苦陈将军走一道。”
一行人走了半月走到邺城。马车停到邺城外几里,裴远下车吩咐几人后,背起包袱就要进城。突然袖子被牵住,转头看是菩提。菩提小心翼翼解开装着枣泥酥的布袋子递给裴远,满眼恳求。裴远接过小布袋,道:“我会送给他的。”说罢便一踩一拖走进邺城。
一路上,他们接到不少潜在邺城鸦军的消息。刘宣鸠占鹊巢,堂而皇之住进魏王府。裴远径直来到魏王府门前,要见刘宣。只站了一会儿,裴远就被带进去。
他被带到一处宽敞的正房,看得出来是商议事情的地方。只见刘宣坐在在中央,看都不看自己,仿佛不存在似的。这时,又走进几名军士,向刘宣行礼。
刘宣这才开口说话:“鸦军众司马辛苦了。我们现在来商议一下铲除匪贼的事。”他故意把“鸦军”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裴远这才明白,这是炫耀给他看的。于是默默立在原地,静观事态发展。
“地图拿上来。”刘宣刚发令,无邪赶紧让几个小内侍展开地图。
刘宣大手一挥,指着地图上一道弯曲的线说:“让鸦军顺着这里走,直插匪贼营寨。”
一个军士迟疑半天,吞吞吐吐道:“殿下,那是一条河,不是路。”
刘宣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赶紧指另一道弯曲的线说:“那从这里走!”
“殿下那是山脊,也不是路。”
“那从这!”
“殿下,那里已经被匪贼占了。你瞧,已经标出来了。”
刘宣被臊了脸,气急败坏,连连跺脚:“我不管你们是游是爬是打,就从这几条线里选一条给我攻过去!”
众军士面面相觑,半晌也说不出话,倒是一个有城府的人率先说了句“殿下英明”赶紧带人退下。听到吹捧,刘宣的脸这才有阴变晴,得意地原地转了好几圈后才理裴远:“你不怕我杀了你?”
听到威胁,裴远并不害怕:“即使是普通的囚犯尚且允许家人给送饭,何况是天家?况且我是个瘸子,杀一个瘸子对河间王的名声似乎有损。”
刘宣很失望,他以为裴远会被吓得屁滚尿流。于是他开始恶心裴远:“被睡了几次就把自己当他的家人,真有意思。那是什么?”
裴远淡然地摊开肩上的包袱,一件件干净的衣服露出来:“带给魏王的换洗衣物。”
“哦,”刘宣的语气开始变得幸灾乐祸:“那你就带给他去。他行动不便,是需要有人伺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