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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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府里一片严肃寂静，白纸灯笼随寒风摇摆，偶尔几声低沉的诵经声从深宅里冒出来，提醒人们这里的丧事还没有完。
从魏王府从属官员到服侍奴婢，各个披麻戴孝，虽服色一致，但各自心怀鬼胎。自从刘纯还邺城，魏王府的守卫全部换成鸦军，傻子也知道魏王府换主人了。
之前得刘虎青眼的，此刻担心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下场，怕刘纯容不得他们；与刘虎疏远的，绞尽脑汁想讨新主子的喜欢。虽然想法不同，但是面对上，都会不约而同朝刘虎灵位的方向长做一揖，面容悲痛地流下几滴泪水。
在这些人里，唯一真正伤心的只有穆慈。
穆慈得知刘虎的死讯后就开始日日流泪，跪在佛龛前不分昼夜地为他诵经，每日就喝一碗清粥，一段时间下来已是哀毁骨立，形容枯槁，头发花白大半，竟如七十老妇一般。
今日诵经刚过半，婢女前来禀报，说刘纯求见。转动佛珠的手突然停止，呆滞的脸动了动，思索半天才记起这个刘纯不是那个刘纯。发出两声沉闷的咳嗽，她按住干瘪的胸膛，喘息道：“叫他进来。”
刘纯踏进门，陈旧腐朽的气息铺面而来。密密匝匝的经幡从房梁垂下，遮挡日光，整个屋子昏暗无比。偶尔射入的一两柱日光也翻舞着灰尘。曾经华贵的屋舍如今像是被虫蛀空的木头。
寻着咳嗽声，刘纯拨开层层经幡在内室看见瑟缩在蒲垫上的身影。他不禁惊讶，一向尊贵注重仪表的穆慈怎么成了一名老妪。在他吃惊之际，穆慈将散在耳畔的白花发丝别在耳后，一边转动佛珠一边平静道：“我真恨自己当日没有力劝大王杀了你。”
“我今日如此这般也全靠你们夫妻两个栽培。”刘纯也很平淡：“十五年来，我哪天不处在黑暗里。我差点被你们逼疯。”
幸好，自己遇上了一颗星星。
穆慈手中的佛珠越转越快，越按越紧，最后在手心紧紧一按！顿时干黄的手心多出几粒乌青的淤痕。她淡淡地问道：“你准备拿我和他怎么办？”
刘纯当然知道这个“他”便是真的刘纯，躺在地下室的那个人。他道：“你既然崇佛，就带着他在这里好好念经。衣食都按王太后标准供应，生活无虞。只不过，你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穆慈突然狂笑起来，啪地砸掉佛珠。滚圆的珠子噼噼啪啪，四散滚落。手指蜷曲，一会挖心，一会掐腿，十足的疯子。她疯疯癫癫地又哭又笑：“王太后，哈哈哈哈！王太后！好一个王太后！我凭着一个野种做了王太后！全天下再也找不出我这么可笑的王太后了吧！”
刘纯看她一眼，说不上是可怜她还是厌烦她，心里乱糟糟便转身走了，身后的凄厉声一直没有停止，直到啪嗒落锁，门扇紧闭，才将那些声音严密关在门里。
今日阳光甚好，暖洋洋铺洒大地。他站在台阶上大大伸个懒腰，身体松快极了，快步出府，骑上快马，一路朝城外山里奔去。
已是深秋时节，漫山遍野一片枯黄。在单调的色彩里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色，那是成熟的柿子，满满当当缀在枝头，压弯树梢。
刘纯策马进入一处小山坳，刚进山口就听到快活的笑声。
“小心点，别摔喽！”
“别担心他，他像只小猫一样，摔不下来的。”
马蹄一转，就见菩提脚蹬一根树杈，一只手灵活地摘下一颗圆滚滚的柿子，兜在衣服里。衣服里已经兜了好多个柿子。听到橐橐马蹄声，耳朵尖动了动，朝山口看去，见刘纯骑马过来，他的嘴一下子张大，眼睛快活地眨呀眨，赶紧兜紧柿子，一溜烟从树干滑下。脚刚沾地，刘纯就行至树下。
刘纯翻身下马，一把揪住菩提的耳朵，道：“叫你跟鸦军里各司马好好学，怎么偷跑出来玩？”他像个严厉的先生，教训偷懒的学生。菩提满脸涨红，垂下眼睛瞧都不敢瞧他。
“你放手！”方伯赶紧护犊子，一把打开刘纯的手，揉揉菩提的耳朵，安慰道：“别怕翁翁在。疼不疼啊？”
“你别惯着他。”刘纯气不打一处来：“现在不好好学，以后怎么接管鸦军？”
“我叫菩提来玩的，你别气了。他还是个孩子，天天拘在营房里，连个笑模样都没有，瞧着让人心疼。”裴远拖着左腿走过来，往刘纯手里塞进一个柿子，笑道：“堵住你的嘴。”
接了裴远的柿子，刘纯心尖抹蜜，可嘴犟道：“正因为是个孩子，所以惯不得。他又不能跟我一辈子，总得有点本事以后独立门户。”
“不能跟我一辈子”。
这话刀子似的直扎菩提的心，他急得冲开方伯的怀抱，跑到刘纯身前扬起小拇指点点心口。他想告诉刘纯，你的心里不是有一分我的吗？怎么不能让我跟你一辈子？可这些话语冲出喉咙只有啊啊乱叫。
刘纯被激动的菩提弄得迷惑不解，想了半天，突然笑了：“傻小子，嫌我管你管太多了，让我放你一天假？行，看你裴哥哥的份上，放你一天假，今天好好玩。”接着嚼一口裴远递给他的柿子，冲裴远道：“真好吃！我再去摘几个！”说罢攀树去摘柿子。
他摘了几个又大又红的，双手捧着，冲树下道：“菩提，过来，接住。”
菩提的眼角沾着泪水，亮晶晶的，听到刘纯快活的话语，他不想刘纯不高兴，赶紧用袖口擦净眼泪，咧开个大大的笑容，跑到树下，用衣服接住一个个从树上丢下的柿子。
不一会的功夫，小半个数的柿子都被摘下，刘纯意犹未尽地顺树干滑下，一手抓一个柿子得意洋洋朝裴远显摆：“看你男人多厉害。”
裴远被这孩子气的行为逗得哈哈直笑：“赶明你要是摘个西瓜岂不是要翻了天？”
“代郡的西瓜都是沙瓤西瓜，甜的很。明年夏天我给你摘一筐吃！”
裴远听他话里有话，于是问道：“代郡？真的要去？”
“真的。等刘虎丧事办完，我自请去代郡做太守。你不是一直想去代郡吗？咱们就去。”刘纯笑得很开心：“咱们悠悠闲闲过日子。春天摘桑子，夏天摘西瓜，秋天摘柿子，冬天打雪仗。”
“好，我们一起去。”裴远也笑了。他知道刘纯打算离开权力斗争中心，去过与世无争的日子。他的大路终于可以做简简单单的大路，快乐的大路。
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永远守在一起。
菩提拧着两条细腿拧到刘纯身侧，揪住他一点衣角，可怜巴巴望着他。刘纯抬手揉揉他的一头小卷毛，笑道：“也带你去。”打开他揪衣角的手心，拍上一个柿子，道：“除了留守王府一部分守军，其余鸦军我都会带过去。你到代郡也给我好好学，听到没？”
菩提听到也带他去，高兴地心花怒放。只要能跟在刘纯身边，做什么都可以。连忙乖乖地点头，像只温顺的小猫。
转眼便是后年严冬，刘纯歪在矮榻上，伸手摸过一枚栗子，准确无误地扔到面前的小暖炉里。哔啵一声脆响，栗子便炸开一个口子，没一会，浓郁的栗子香味便飘了出来。他仔细嗅嗅，心满意足，连上身也不肯直，仍歪在榻上，又摸索过一个小铁夹，夹出焦香的栗子，放嘴前吹吹。吹掉热气，刚握进手里准备剥，听到门口响动，就把栗子冲刚走进门内的人扬扬，笑道：“星溪，吃栗子！”
裴远的额头被屋内热气蒸腾出细汗，他脱掉厚外衣，坐到矮榻边，接过栗子，细细剥皮，将栗子仁塞进刘纯的嘴里，笑道：“你都这么躺一天了吧？”刘纯瞧瞧窗外，才发现光线昏暗，已是一天又过。他一边嚼一边耍赖：“哪有一天，我中午吃过饭才躺下的，只有半天。”伸指勾住裴远的衣带，将他的腰晃了晃：“方伯的病怎么样？”
说起方伯，裴远叹口气：“不大好，入秋后咳嗽又厉害许多。前几天硬要到店里来帮我，结果脚踩上积雪滑到，扭伤脚。我真是太粗心大意了。”
“你以往常在南边待，不知道代郡的厉害。一到冬天就会下这么大的雪。这不是你的错。你又要称酒又要照顾客人，难免疏忽。”刘纯宽慰：“我在代郡寻几个有用的大夫还是可以的。你放心，方伯会没事的。”
见刘纯也忧心忡忡起来，裴远才想起今日来的本意：“我新酿的一坛酒明就能启封了，你到我店里去尝尝。”他笑着刮刮刘纯的鼻子：“你从今年春就惦记的杏子酒。”
刘纯也随他笑道：“你且给我留着，等我回来我就去你店里喝。”
“你去哪？”裴远有些惊讶。刘纯自从到代郡，再也没出地界一步。听他的意思，他是要出远门。
刘纯伸个大懒腰，在矮榻上扭来扭去，打着哈欠道：“我去并州见陈升。我托他在并州给我养战马，养兵。昨儿他的副将来见我，说是陈升叫我去看看他的成果。我们明天启程。你也知道，我虽然已经远离京城，但是皇帝对我依然戒心十足，还派探子来监视我。我不得不备点兵马防范他。”
裴远心思沉下来。虽然刘纯已经决心不参与权势斗争，可依旧被拖在浑水边缘，稍有差池，便会落入水里。他想和刘纯说许多话，可话到嘴边，只成了一句简单的，我等你。
“星溪，你陪我躺会儿吧。”刘纯可怜巴巴地瞧着裴远。见裴远眼中一动，便知他答应下来，忙往旁边挪挪，留出一大片地方。待裴远躺下去，连忙紧紧攥住他的手，用不安分的手指一下一下挠着温暖的手心。
裴远笑着握住那根捣乱的手指，道：“小孩子似的。”
肩挨着肩，手握着手，刘纯安稳极了。他终于紧紧抓住了他的家人，他的星星。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