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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烈日高悬,戈壁滩苍莽荒凉,浩渺无边。罡风贴地呼啸,卷起阵阵砂石土浪。在绵延的地平线上,一队不见首尾的驼队踩着叮咚驼铃缓缓前进。

      刘纯骑一峰骆驼,一边紧紧防沙面巾一边敏锐打量四周。放眼望去,地势平缓,毫无遮挡。干涸的沙地上仅有几蓬芨芨草迎风摇曳。他一扯缰绳向斜后方走去,骆驼绵软的脚掌刚踏出几步,立刻围上七八个护卫,个个带刀,神色警惕。

      “怎么,我想喝口水也不行吗?”刘纯不悦道。

      “殿下言重了。戈壁荒凉,我等仅是遵从魏王吩咐保护殿下而已。”

      “那便仔细你们的差事,小心出了差错掉了脑袋!”刘纯回扯缰绳,骆驼呜一声调转脚步归队继续前行,身后落下两个字:“菩提——”

      菩提立刻驱使骆驼快步行至刘纯身侧。

      “水。”

      菩提从挂在骆驼背上的褡裢里取下牛皮水囊递与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刘纯取下面巾,仰头咕咚咕咚喝下半水囊,瞧见菩提傻兮兮地盯他看,伸手揉揉他的小卷毛,笑道:“怎么,回老家这么开心?你有四年没回鄯善了罢。”

      菩提摇摇头张嘴想告诉他自己高兴不是重回鄯善,而是因为和他在一起,可刚想说话却从喉头咕哝出几个难听含糊的音调,心下一冷,半截舌头僵在口中,只好讪讪地闭上嘴。

      见他傻模傻样,刘纯笑道:“傻小子。”捏捏他带婴儿肥的脸颊,继而道:“去后面代我去看看你裴哥哥。你裴哥哥昨晚就发起烧,不知好点没。”听到刘纯说裴远,菩提本有些灰心,可一想起自己在他心也是有一分的,心情又明媚光亮,抬起小指在心口点点,开心地咧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扬起鞭子啪地一打奔驰而去。

      刘纯眯起眼睛目光汇聚在百步远的队伍首端,乌央乌央的人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一人身边,那人正是刘虎。他骑一峰骆驼,疲惫已经压垮骨头,肩膀一高一低支棱着,脊背一片汗湿,两条腿无力地耷拉在两侧。邺城刚愎自用天潢贵胄的魏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狼狈肮脏的中年人。又是一阵罡风,尘土贴地而起,掀起铺天盖地的沙障。刘纯迅速掩起面巾,勒紧缰绳,继续抵风前行。

      日落前,驼队驻扎下来,一顶顶营帐一簇簇篝火铺遍大片荒野。日头一落,气温骤降,冷得人直打哆嗦。营帐里,菩提从衣箱里翻出一件黑狐皮披风披在刘纯肩上,又倒一杯热水递过去。刘纯却没有接,道:“你裴哥哥身体怎么样?”

      菩提摇摇头。

      刘纯心下一沉。裴远身子一向单薄,哪里受得了长途奔波,塞外苦寒?要不是为了照拂自己,怎么会受这么多的苦?他径直走出帐外,想去文吏营帐瞧瞧裴远。

      刚迈出去,白天那几个护卫又围了上去。其中一人道:“殿下,外边冷,莫着凉。”

      “你想拦我?”

      这人听出刘纯火气十足,却也不赔小心,只道:“魏王命令,照看殿下。”

      刘纯当然明白这几个人名为侍卫,实为看守,个个都是刘虎的亲军士兵。在他说话的空档刘纯飞快扫视周围,确信刘虎花了大力气来防自己。营帐四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蚂蚁似的围着。甚至营帐都距离其余营帐十分遥远,孤零零的扎在地上。寒风稍微一吹,孤立无援的帐篷就呼呼摇晃不止。他只得气咻咻地转回营帐内,一屁股坐到床上靠着一叠厚被生闷气。

      更楼深,残烛将灭。刘纯望着暗淡的火苗出神,晦暗明灭的一豆烛火如残夜星斗。星斗,星斗,我的星星。想到这里,他的心窝得暖暖的,想立刻窝到他星星的怀里,贪享温暖。可转念想到他的星星在遭受磨难,那一点点温暖就转瞬而逝,如坠寒窟。凉意袭满全身,他不禁拢紧狐皮披风,仿佛这样能保暖似的。菩提见状,赶紧往碳炉里扔几块黑炭,手忙脚乱地又吹又扇让火烧旺些。他乖乖地蹲在地上,静静地守着几分失魂落魄的刘纯。

      营帐内寂静无声,营帐外长夜漫漫。

      突然,死寂般的夜晚被打破。

      “深夜前来见殿下?”

      刘纯忽地直起身子,敏锐地听营帐外的动静。谁会这么晚来找自己?刘虎前往鄯善,为怕后院失火,也命令自己随行。囚徒一般,身边只有菩提一个亲信,会是谁来见自己呢呢?刘纯不禁起了好奇。

      “深夜前来自是有要紧的事。”

      刘纯的身子一下子抖起来!是裴远!

      “有什么要紧的?”

      裴远的话音略带咳嗽:“魏王出使鄯善,彰我大赵威仪。后日就要入鄯善境内,鄯善王会遣使来迎。魏王命我给殿下讲解礼仪,以免失礼。”

      接着是哗啦啦书卷翻动的声响,刘纯不禁攥紧拳头,看来是这些护卫在检查裴远带来的文书。他的心被揪得高高的,生怕裴远被刁难。

      “进去吧。”

      刘纯的心咚地放进肚子里,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连鞋也来不及穿,光脚跑到帐门口,张开双臂,一下子将他的星星抱个满怀。下巴垫在温热的颈窝里,说不出的舒服。

      片刻,就被搡到一边。还未来得及撒娇,就被裴远狠狠瞪一眼,顺着裴远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菩提还蹲在地上,眼巴巴瞅着自己。他才记起裴远要他要点脸的话,干咳一声,低声道:“菩提,出去看着那几个东西。我和你裴哥哥有话要说。”

      菩提垂下脑袋,左手伸出四个指头,右手又伸出一根小手,两只手看了看,一个还是小于四个,轻叹一声,勒勒背上长刀,垂头丧气出去了。

      “傻小子。”刘纯趁菩提经过身边又揉一把他满头小卷毛,自顾自跟裴远讲话,声调高亢,装模作样:“主簿深夜到访,实在辛苦。”一边说着,一边手指勾上裴远的腰带,轻轻晃了晃,那杆细腰便微微环转,再往里一勾,就把裴远勾进怀里,凑到他耳畔说起混账话:“是不是想你男人了?”

      “不想——”裴远刮刮他的鼻梁,也昂声道:“这是郊迎典仪的细节,请殿下过目。”

      “好,我看看。”刘纯搂住裴远轻声道:“你身子怎么样?”

      望着他眼里十足的关切,裴远宽慰道:“大好了,你别操心。”突然目光一沉,道:“明天就要经过你说过的那片杨树林了。是在那里动手吗?”

      刘纯道:“刘虎此行虽实则寻鄯善名医,但为了不招朝廷非议,打着出使鄯善的幌子,把魏王府官署人等全部带来。人呼啦啦一大群,不好动手。这附近全是平坦戈壁,仅有明天那片树林有些遮挡,可以一试。陈升已经派人埋伏在那里了,等我响箭,就可动手。”

      “咳咳——”裴远喉头发痒,没忍住咳嗽几声,白玉般的脸颊顿时通红,自责道:“我明天会好好躲起来,不拖累你。”裴远恨起自己是个残疾,在关键时刻半点也帮不上忙,自责遗憾折磨得他无地自容。

      刘纯心疼地抱紧他,道:“是我拖累的你。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逍遥在山水间,哪里用得着在这里吃沙子。”眼圈倏忽一红,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突然,鼻梁划过温热的指节,这轻如鸿毛的动作却使得他百骸震颤,只听裴远温柔道:“小孩子似的。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刘纯赶紧用手背狠狠擦眼泪,擦得肉皮生疼,哽咽着点点头。后背被裴远轻轻拍着,裴远哼着的温柔小调缓缓流进耳朵,刘纯的心被暖光盈得满满的,但嘴巴依然厉害,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撒娇:“真把我当小孩子了。我是你男人,真是的。”嘴上虽这么说,却明显表现出受用来,眯着眼睛趴在裴远的肩膀上,四肢都软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刘纯直起脖子,道:“刘虎怎么会派你给我讲典仪?”

      裴远噗嗤笑了:“当然不会。我让本来要给你讲的人来不了,自然就我来了。”

      “你怎么让他来不了?”

      裴远附在刘纯耳畔轻声道:“我给他下了点泻药。”

      “好哇!你——”

      “嘘——”裴远赶紧捂进刘纯的嘴。刘纯趁机在裴远的手心亲了一口,又叮嘱道:“明天凶险,你务必要躲好。刘虎盯我盯得厉害,我怕明天照拂不上你。”

      “你放心。”

      俩人目光交汇,信任沉稳不言而喻。

      突然一声尖叫炸破夜空。

      “你个臭哑巴!”

      刘纯一下子皱起眉头:“是菩提,我出去看看。”

      “我随你一起去。”

      “好。”

      俩人掀开帐帘,一眼就看到菩提拧着一个小内侍的耳朵,边拽边拖,而这个小内侍被拧得疼得捂住耳朵,叫骂不止,突然见到刘纯,竟然不管不顾扯着耳朵想逃跑,力气之大,仿佛是连耳朵竟也不想要了。

      见菩提没有吃亏,刘纯便不担心,加之侍卫会阻拦,于是只立在帐门口,道:“怎么回事?”

      菩提松手,一脚踹到小内侍的屁股上,直接让他滚到刘纯脚下。菩提快步走到刘纯面前,于空中虚画一圈,指指小内侍,在圈外点了几下。刘纯扬起眉毛:“他在偷窥我的营帐?”

      菩提点点头。

      “你是谁手下的奴才,不要命了吗?!”

      小内侍吓得在地上缩成一团,可就是不开口。菩提最恨对刘纯不利的人,起脚狠狠踢他后背几下,脚脚生风,咚咚作响。可小内侍就是不开口,咬牙死命挺着,脊背弓起,冷汗直流。

      “你说罢。所有奴才登记在册,随便查查就知道你主子是谁。你又何苦隐瞒。”裴远摇头劝道。
      这话如同剪刀,一下子剪断了小内侍紧绷的弦,松垮垮瘫在地上,嗫喏半天,才道:“奴才无邪,是伺候河间公的。”

      “你来盯太子殿下做什么?”

      “我不会说。”

      “哦?不说?”刘纯笑笑:“哥哥教训弟弟总有千百种办法。你说了,我一开心还会放过他。我要是不开心,随便寻个由头把他关到金墉城也不是难事。你说与不说,还真没什么分别。”

      无邪听到此话,一下子慌起来:“河间公说想让奴才盯住太子殿下,看看殿下有没有什么错处,好报给魏王。让魏王惩罚殿下。”

      刘纯又好气又好笑。刘虎一宣布要出使鄯善,刘宣这个小崽子就巴巴地要跟过来。一路上对自己卖乖,私底下找人盯自己。对于这种不上台面的小伎俩,他真的哭笑不得。笑罢,道:“拉去营区中央打一百板子,脱了裤子慢慢打。教他主子好好瞧瞧,学下什么是规矩。”说罢,轻巧地一瞥护卫:“叫你的人去打。”

      落下教训奴才的差事,只听魏王吩咐的护卫很是憋屈,想争辩几句又想起自己名义上归刘纯调拨,只得叫上两人拖走小内侍。不一会,就遥遥听到咚咚咚板子打肉的闷响。

      “咳咳——”

      刘纯听到裴远咳嗽心疼不已,赶紧道:“今夜寒冷,主簿赶紧回帐休息。菩提,送裴主簿回去。”菩提紧紧背上长刀,牵起裴远衣袖,领他朝外走。直到裴远的背影溶于夜色中,刘纯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他一屁股坐回床上,将披风搭在身上,仰面朝天地假寐。

      时间点点漏去,帐内寂静无声。他在等天明,等光亮拉开惊心动魄的时光,等崭新的明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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