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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微风缱绻,吹动屋内轻纱翩翩。初秋的午后静谧慵懒,小炉烹茶,伏案而读。裴远一头氤氲着水汽的乌发泄在身后,指尖随意拨弄下茶杯,又点点竹简行文,再抄写几笔,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专注于文海之中。

      咔嚓——咔嚓——

      宁静突然被栖栖索索的声音搅乱,如一汪池水落了树叶,惹起一圈涟漪。这片树叶正是刘纯。刘纯坐在裴远身后,左臂搂着一把细腰,右手从放在地上的小碟子里摸一把核桃仁,嘎巴嘎巴嚼。

      他百无聊赖地将脸贴到薄瘦的后背上,见裴远不理他,故意摸一大把核桃仁塞嘴里,塞得腮帮子高高鼓起,越嚼越起劲,越嚼越大声,跟耗子磕门槛似的。

      裴远只觉体内排山倒海似的轰鸣,精神集中不了,只得放下竹简,转身朝刘纯的脑袋轻轻一敲,半气半笑道:“又胡闹些什么?!”

      刘纯来劲了,从碟子里抓一把核桃仁扔到竹简上,零零落落的核桃仁将竹简上的字盖了大半。他黏黏糊糊撒娇道:“别看了,书哪里有我好看。”

      裴远哪里理会刘纯,赶紧拂去竹简上的核桃仁,埋怨道:“这都是些古书,娇贵的很。沾些食物渣子,引来虫蛀就全毁了。你呀你,府里这么多好书不看便罢了,干什么要糟蹋?”

      刘纯吃了教训,闷闷不乐,噘起嘴赌气地在裴远的后背蹭了蹭,道:“你以后跟书过去。”他一边报复似的将裴远的细腰越勒越紧,一边如无其事地在书案的几卷书里翻来翻去,欲盖弥彰。

      一卷信筒引起他的注意。信筒羊皮缝制,两指宽,恰好能塞进不长不短的信纸。谁会给裴远写信呢?

      难不成是灵谯那边让裴远回去继承家业?他曾派人打听过,裴秀没了手,在牢里待了两天就因为伤口化脓一命呜呼。虽然裴秀给裴家留了后,但是襁褓婴孩能做什么?保不齐裴远的父亲为了家族不得已让裴远回去。

      他的脑子飞速旋转,短短一瞬,想象起裴远回灵谯,被安排有利于家族的婚事,甚至还想象出裴远有了俩孩子围着他叫阿爹。刘纯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干脆把脸埋进裴远的后背,单手扬着信筒,瓮声瓮气问道:“谁的信?”

      裴远专心致志拿干净布子擦核桃渣,听到问话随意瞟一眼,道:“陈将军的。”怕刘纯不理解,补充道:“就是乞活军的陈将军。他秘密到邺城了,给我送信说想通过我见你一面。你打开看看。”

      听到不是灵谯裴家的信,刘纯欢呼雀跃,一骨碌坐起来,拆开信筒,一张桑皮纸露出来。展开信纸,上写到“并州陈升顿首”。“原来他叫陈升。”刘纯继续往下看,文字不拖泥带水,直达诉求。他看完后,道:“是个爽快人。他说要是咱们同意相见,就去城南桂花巷的小酒楼相见,他等咱们五日。”

      刘纯从书案下的小木盒里取出小火镰,相交一碰,火花蹦出,呲得一声,信纸燃烧起来。他举着燃烧的信纸对裴远笑道:“反正今晚无事,咱们去看看。”

      “你赶紧拿开,别把竹简烧着了!”裴远又是一声惊呼。

      刘纯又挨了呲儿,猛地将脸埋进裴远后背,闷闷地磨牙。

      落日衔山,光景微红,二人来到桂花巷里这一座简单的二层小酒楼。刘纯一副武者打扮,干净利索又不引人注目。裴远还是一副寒门士子衣衫,谦谦有礼。刘纯报上陈升的假名,伙计就将二人引到楼上的雅间。说是雅间,不过是加了几块墙板的隔间,挂了几幅蹩脚的画。

      刘纯推开门就见一男子坐于案几后。这是刘纯第一次见陈升,上一次他昏迷好几日,待苏醒只知道是一个姓陈的人带兵,再无其他。今日细看,此人风尘仆仆,衣衫破旧,但是身形精悍,孔武有力,尤其是双目中毫不掩饰地透出精干之气,确实是一军之长才有的风度。

      陈升起身对裴远抱拳道:“见过裴公子,”随后身子朝刘纯微转:“想必这就是魏王太子殿下罢?”

      刘纯笑道:“陈将军安好。”

      客套过后,几人落座。陈升与裴远刘纯隔案对坐。陈升倒两杯水酒推给对面二人,道:“求见殿下不为别的,只为几千条性命的安危。”刘纯举杯啜饮,似乎是很中意这劣质的水酒,边饮边不在意地问道:“几千条?我又不是菩萨,陈将军不如去佛寺求求保佑比找我来的更快些。”

      陈升毫不生气,反而笑道:“殿下是百姓口耳相传的佛太子,比寺里泥塑的菩萨更灵验。”见刘纯微哂,并无反驳,继而道:“令尊魏王欲派兵攻打并州乞活军。实话说与殿下,再有几个月便要入冬,虽然幸得裴公子资助,但只能救一时吃穿之急,保不得长久平安。万望殿下劝说魏王放过并州。乞活军保证不与魏王为敌。”

      刘纯细细品酒,半晌无言,直到陈升双眼从期待变成焦急又变成失望才幽幽道:“魏王好大喜功,热衷征伐,他的事我做不了主。但是我可以做我的主。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无论战事大小,于百姓都是天大的祸事。我不愿意打仗。不知陈将军可愿与我联手,帮我做我自己的主?”

      陈升身体前倾,低声道:“殿下欲仿冒顿单于事?”

      刘纯放下酒杯,发出脆响,道:“陈将军是聪明人。”再不多说其他。西汉时期,冒顿单于杀父自立,开创伟业,刘纯相信陈升已知自己的意思。刘虎借口皇帝生病将其软禁,紧锣密鼓筹备篡位之事,刘虎离帝位越近一步,自己离死也越近一步。毕竟,登基称帝的刘虎再也用不上自己。他不得不快速积蓄力量,即使是不起眼的乞活军,他也要试上一试。

      陈升即刻通晓,双手抱拳,道:“陈升明白。后日在下先回并州,殿下若有事吩咐便派人来并州通传。”

      “后日再走?”刘纯玩笑道:“陈将军是要会相好吗?”

      见陈升脸色羞赧,裴远不轻不重在他腿上拧一把,嗔怪地瞪他一眼,责怪他失礼。刘纯赶紧缩脖子闭嘴。

      陈升解释道:“在下在从军之前是个寒门士族子弟,粗通文墨,喜好读书。可是苦于并州偏远,得不到什么好书,所以想借机在邺城搜寻几卷带回并州。”

      裴远双目一亮:“陈将军想找什么书?裴某或许可以帮之一二。”

      “司马公所著史记全册。”

      裴远道:“魏王太子府里有一套手抄卷,明日可送于将军。”

      陈升喜出望外,连连感谢。因为见到志趣相投之人,不由得话多起来,问道:“不知裴公子喜好史记哪一部分?”

      “刺客列传。”裴远也十分高兴,许久未与人讨论诗书,兴之所至,喋喋不休与陈升讨论起诗书。两人抚掌大笑,边喝边谈好不快活。

      裴远兴高采烈,完全没注意到身侧刘纯的脸色越来越青。刘纯心口呕着一口气,看着两人眉飞色舞,意趣相投,一股股酸水淹没五脏六腑,整个人蒸腾出一股酸气。他悄悄拽拽裴远垂在坐垫上的大袖想让裴远看看他,可裴远正在兴头上,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顾得和陈升说话。

      刘纯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念头转圜。裴远原来真正是爱喜欢诗书的。自己只不过赶巧在他幽居深山的时候遇上他。如果他生活于俗世之中,肯定瞧不上自己。瞬时,这酸水就变成火油,一点,便烈火燎原。

      “专诸刺——”裴远话音未落,就感觉胃部顶上一个硬物,还未等细究身下一轻,双脚就离地几尺。自己竟然被刘纯扛在肩头!

      “别闹了!”裴远惊呼。

      陈升也惊讶地张大嘴巴,擒酒杯的手滞在空中,呆愣愣的。刘纯一脚踹开门大步出去,经过楼梯时,酒楼所有人都给他们行起注目礼。裴远被这些目光烙得火辣辣地疼,这惊世骇俗的动作让他羞赧极了,于是强硬起来愠怒道:“大路,别闹了,放我下来。”

      刘纯充耳不闻,又使劲圈紧手臂,铁链似的将裴远紧紧捆在肩头。他把裴远扔到马鞍上,翻身上马,一兜缰绳,疾驰而去,将酒楼将陈升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府邸,刘纯扛着裴远大踏步回卧房,踹开房门,将裴远扔到床上,压了上去。裴远本想骂一顿他,可看到上方的那张脸愁眉苦脸,苦瓜似的,不由得转怒为喜,但仍板着脸问道:“你想干嘛?”

      “想草你。”刘纯瘪着嘴嘟囔道。

      裴远被孩子气的刘纯逗得噗噗直笑,伸手刮刮他的鼻子,下巴微抬,给了他一个软绵绵的亲吻,笑道:“小孩子似的。”唇瓣柔软温热,刘纯的心软成一团,手脚也软了,软趴趴地趴在裴远的胸口,手指不安分地一下下挠那杆纤瘦的腰身。裴远见刘纯转回性子,放下心,拍拍他的后背,笑道:“多大的人了,还那么爱耍小孩子脾气。幸而遇上我,要是旁人,早被你气死了。”

      刘纯梗着脖子嘴硬道:“谁让你跟些不相关的人勾三搭四,你不想想你男人是怎么想的。”摸摸心口赌气道:“心跟刀划拉似的,疼死了。”

      “陈升是你想用的,怎么又成不相关的?”

      刘纯一时语塞,干脆撒娇卖痴拿捏住裴远的性子:“我不管,就是不相关。”

      裴远果然不再揭他的短,一下一下轻轻拍他的后背,捋炸毛的猫似的,慢慢安抚他。刘纯舒服的迷迷糊糊。一点欲念的小芽芽又从心口窜起来,猫爪子似的挠得他抓心挠肝。额头蹭蹭裴远的胸口,低声道:“星溪,咱俩好了这么久,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你让我那啥呗,咱俩难道这样过一辈子?”瞬时,刘纯就听到隔着薄薄皮肉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裴远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手尴尬地不知道往哪里放:“这样....这样过一辈子...也....也挺好的。”

      蹦蹦蹦,心脏跳动越来越剧烈,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刘纯心疼极了,赶紧道:“这样挺好的。”慢慢的,心脏跳动速度回归常速。刘纯搂紧裴远,鼻子里嗅嗅他身上散发出的令人安稳的味道,他称之为家的味道,哼唧几声就睡过去了。在迷迷糊糊之际,他在想,他想跟裴远好,想跟裴远好一辈子。

      身上的人呼吸平稳,睡意十足,裴远却很清醒,抱着刘纯,他有些迷茫。刘纯对他而言,是爱人还是弟弟?或许这两个身份已经纠结在一起分不开了罢。可他怎么面对只想做他爱人的刘纯,以及他毫不掩饰的欲望呢?裴远很迷茫困惑,却又不知怎么办。如果没有遇见过他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扰吧?可要是不遇见他,生活会有多乏味啊。

      想到这里,裴远轻轻吻下刘纯的嘴角,笑了笑,静静地看着这张英俊却在睡梦中略带傻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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