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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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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纯坐阶下首席,冷眼瞧着正殿内丑态百出的一幕幕场景。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一股脑朝刘虎涌去。阿谀之词从魏王千岁已经变成魏王万岁。刘虎也非常受用,阴鸷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露出疲懒之光。刘纯端起酒杯,慢慢啜饮,看戏似的看着他们。
“孤要款待诸位一道新菜。”刘虎手抚胡须,笑吟吟地发话道。
大殿里百官亲贵见刘虎兴致如此高,忙起身致谢:“谢魏王!”声音如闷雷一般轰隆隆。
刘虎拍手道:“把食材带上来。”
不消片刻,就听殿外又哭又嚎,刘纯心下奇怪,这哭嚎声怎么有些耳熟。菩提也发现了,踮起脚尖,好奇地像殿外张望。这哭嚎声吓杀得殿内一片寂静,这些老油条知道,刘虎说的新菜肯定不简单。所有人的眼睛紧盯殿门,心提到嗓子眼。
两对甲士拖着俩身着囚服的人上来,第一个人又哭又嚎,第二个人却是寂静无声。想来刚才听到的哭嚎声全是第一个人发出的。虽然这两人蓬头垢面,但一高一矮让刘纯一下子认出来这是程遐徐晃。
还没死?刘纯眉头紧皱,刘虎还留着这两人做什么?这个问题也萦绕在其他人心头,加之刘虎脸色愈发得意阴狠,着实吓得他们胆战心惊,噤若寒蝉,方才还热闹喧腾的大殿一片肃杀。
由于程遐杀猪似的嚎,甲士干脆掏出一团臭布塞进他嘴里,方才止住声音。刘虎一拍案几,震得碗筷跳了几跳,大声道:“程遐徐晃小人,屡在先帝面前进谗言构陷于孤,离间先帝与孤父子亲情。此实乃大罪,万死不足惜!”
指节铛铛敲两下案几,就有两人抬一碳炉上殿,哐当放在程遐身边。炭火旺盛,架于其上的铁丝网都被烧黝黑。“今天孤款待诸位的一道新菜就叫——”刘虎阴惨惨笑几下,道:“炙长舌。”
此言一出,人人面露惊悚,他们都知道刘虎想做什么。果不其然,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按住他,另一甲士嚯得拔出一柄小金刀走到程遐面前,拔掉塞在他嘴里的臭布。
程遐吓得剧烈挣扎起来,可他这点力气犹如蚍蜉撼大树,丝毫不起作用。他眼睛大睁,一边求饶一边哭:“魏王饶命!以往都是罪臣做错了,饶命啊!”
徐晃抬起尚完好的左手指着程遐骂道:“你好歹是朝廷的大臣,为何要向奸佞低头。皇皇上天,自有公论!”
刘纯瞄了下他的右手,发现他的右手已经被打断,腕骨处露出发黑的骨头碴,甚是可怖。目光又游移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却全是不屈之色。虽是阶下之囚,却仍然傲骨铮铮。刘纯不由得大为敬佩。
刘虎对这番言论不以为然,冷哼一声。甲士赶紧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瞬时扯住舌头,寒光一闪,大半截舌头便落在手中。甲士立即把血淋淋的舌头扔到炉上铁网中,刺啦一声,焦臭盈鼻。程遐这次倒是哼都没哼,因为直接疼昏过去。
看到这副景象有人吓得哭起来,有人跟鹌鹑一样哆哆嗦嗦,有人顾不得礼节拔腿就想跑,刚走到门口就被早有准备的甲士拔刀赶回去。整个场景浑似阎罗殿,刘虎是阎罗王,而这些人五人六的权贵则成了缩头缩脑的小鬼。
想到这里刘纯不禁笑了,他抬起酒杯向刘虎晃晃,仰头一饮而尽。刘虎将刘纯嚣张的态度尽收眼底,显然被气到,脸色愈发阴沉。刘虎倒不着急处置徐晃,反而又敲几下,一口木箱被抬出来。木箱有小腿高,一把铜锁横在上面。
“打开,念。”刘虎发话。
甲士打开木箱,一摞摞文书显出来。都是给皇帝的奏疏!当下就有个别人噗通跪下。甲士一卷卷念起来,这些奏疏有呈给先帝的,也有呈给新帝的,无论给谁,都落入刘虎手中。这些奏疏只有一个内容,劝皇帝杀掉刘虎刘纯父子二人。
“把这些人长舌之人都拉出来。”刘虎拊掌笑道。
十几个人从座位上被揪出来,还没等求饶,一道没了舌头。十几条舌头在铁网上滋滋作响,卷起了焦边。刘纯冷笑,刘虎真是够狠,新仇旧恨一道算,只要以往冒犯过他,无论今日有无依附,全部斩除。今日之后,朝堂上恐怕再难有人敢明目张胆反对他。
大殿上已是一片哀嚎,血咕嘟嘟从没了舌头的嘴冒出来,血泉似的怎么也停不下来。欢腾的寿宴成了血海地狱。看到这,刘纯扭头看下菩提,见他直愣愣地望着那群被割舌头的人,手死死攥着裤子。
心口突然一紧,想起当年遇到他时的场景,于是教他到身边来,道:“我冷了,你去帮我取件厚袍子来。”菩提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摇头,手指指指天,随后手在空中猛地一攥,又拍拍胸膛,意思刘虎现在不安全,他要保护刘纯。
刘纯学裴远刮他鼻子的动作刮刮菩提的鼻子,笑道:“傻小子。”菩提的脸忽地红了,扭扭捏捏挠着满头小卷毛。
“徐晃。”刘虎话音刚落,就有甲士持刀上前。刘纯想救徐晃一命,于是起身道:“父亲,徐晃曾是先帝亲赐给陛下的师傅,教导陛下读书。寻常百姓家尚且尊重老师,何况帝王家?”此话一出,刘虎倒有几分犹豫。
突然,一声闷响传来,原来是徐晃。他双腿蓄力,拼尽全力用肩头撞开按他的甲士,一把夺过那人手里的刀。他挺直身板,持刀向刘纯走去。其余甲士想去抓徐晃,却被刘虎的眼神拦下。刘虎倚靠软垫,摩挲下巴,兴致盎然地想瞧瞧徐晃想对刘纯做什么。
菩提见状赶紧反手拔刀,刘纯却拦住他,双目注视徐晃。徐晃走到刘纯身前,由于身材短小,只能昂首看他。他目光如炬,毫不掩饰厌恶之情,呸的一声,朝刘纯脸上啐一口口水,骂道:“不用你假惺惺装好人。如果不是你为虎作伥,何至于此!可恶!”说罢转向刘虎,道:“我未能匡扶社稷,辅佐陛下,实乃我之不忠也。万死也不能抵其一。但我的罪由不得你来置喙。”扬起胳膊就往腹腔一扎,血绽满地,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刘纯捡起一方帕子,木然地擦掉脸上的口水,坐回位置,抬起酒杯一口接一口啜饮。刘虎满意极了,挥挥手让甲士把死尸和没了舌头疼得满地打滚的人拖出去。
他笑道:“肉也烤熟了,把这些长舌炙分下去。”内侍胆战心惊地上前,把焦臭的舌头分装成小碟,一人案几上放一个。既是恫吓又是警示。
宴会结束,众人朝刘虎叩首,他们叩得战战兢兢,赞词说得诚惶诚恐,他们终于知道野蛮为何物。待刘虎离开,众人拖着疲软的双腿离开地狱一般的魏王府。
刘纯翻身上马,和菩提兜转缰绳向戚里王府走去。夜风凉浸浸低打在热烘烘的脑门上,沁得脑子疼。但跟脑子比,刘纯更觉得心里堵得慌。无论自己有多恨刘虎,多想杀了他,可在外人看来,自己依旧是刘虎的好儿子,得力的帮手。怕是自己这一生,甚至是死后,都与刘虎的恶事脱不开干系,永远和刘虎的名字烂在一起。
他抬头望天,半弦残月朦朦胧胧,一点明星缀于东北角。他想找他的星星,窝在星星那里给他诉说自己的委屈。想到这里,他的心尖像是被掐了一把,急迫难耐,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对菩提道:“你先回去,我有点事要办。”马蹄声橐橐,渐渐随风而逝。菩提想不明白大半夜的刘纯有什么着急事要办,挠挠头,还是想不出来,干脆遵照刘纯的命令,骑马回王府。
刘纯在坊外下马大踏步沿小巷往里走。此时已过晚饭时分,家家户户的人搬出小板凳坐在门口天南海北的聊天。一个婶子眼尖,一下子认出刘纯,一边瞧他一边奇怪,这个姓路的小伙子怎么一会穿得破破烂烂,一会又穿金戴银?而且穿得破破烂烂的时候是汉人打扮,穿金戴银的时候又是羯人打扮?但事情紧急让她不容细究,急声道:“你是姓路吧?最里面的裴家出事了,你快回去看看!”听到此话,刘纯心凉了半截,顾不得什么,立刻朝小巷深处飞奔。
事情要从今日中午说起。午饭时分,裴远的小面摊十分热闹。面条劲道,菜码厚实,对普通百姓来说着实实惠。裴远下面捞面过水一气呵成,再加上五颜六色的菜码,一碗捞面便由方伯端给食客。裴远站在锅后一边下面一边招呼客人,异常忙碌。
突然,鼻子突然从扑鼻的面香里嗅出一丝臭味,再嗅嗅,似乎是从远处传来的,而且越来越近。他奇怪地抬起头刚想寻找,兜头就被泼了一桶粪水。黄黑色粪水呼啦落下砸进锅里,把沸水荡出锅沿,噗通噗通。裴远已经被粪水糊住视线根本来不及躲避,大片的热水扑腾到他的身上,皮肤顿时起了一片水泡。
食客早被吓得躲到一边,有些脾气横得干脆砸了面碗,揪住方伯要赔钱。方伯想去看裴远,却被拦住脱不开身,只得又央告又赔他们几倍的饭钱才算完。方伯看裴远的头上全是粪便,心疼得直落泪,脱下外袍,给他略擦擦,赶紧扶他回家。一路上,见到他们的路人捏着鼻子对裴远指指点点,有的甚至幸灾乐祸地大笑。
回到家,方伯连忙烧热水,又从邻居那里借来不少澡豆和皂角给裴远清洗。热水换了一桶又一桶,才洗干净。方伯已经累得骨头嘎嘎响,看裴远无大碍,放好水桶就进屋子去休息。
刘纯一推开大门就见裴远静静立在院子中央,拿干布巾擦湿漉漉的头发,月光打在身上,如同柔纱轻笼。见裴远无事,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回肚里,他一把将裴远拥进怀中,抱着抱着就哭了。
在那短短的几步路里,他的脑子飞速旋转,想得乱七八糟什么也记不得,但只记得一个念头,裴远要是没了,这世界上又只剩下他一人,真没什么活下去的意思。他委屈极了,抱着裴远哽咽道:“你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你要是出了事,你教我怎么办?”
裴远拍拍他的后背,笑道:“我这不好好的?”接着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刘纯。刘纯听罢,火冒三丈,立刻道:“我去命人把那几个泼你的人抓起来,吊城门上去!”
裴远摇头道:“那几人扎在人堆里,速度又快,我都没看清是谁你怎么抓?这种泥鳅一旦钻进泥里就再难揪出来了。况且,抓他们有什么用?他们必定是受人指使。”
一听到“受人指使”,刘纯瞬时捏紧双拳,恨恨道:“肯定是刘虎,他恨你把我救出来!我这去杀了他!”说罢转身就走。
裴远一把牵住他的腕子,急急把他拉回来,刮刮他的鼻子道:“急什么?刘虎的为人你还不清楚?他要是恨我,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直接把我杀了就好。”这一刮,刮得他火气无影无踪,刮得他骨头都软了,懒懒赖在裴远怀里,下巴垫在他的肩头,黏糊糊地撒娇:“那我不是气急了。你觉得是谁?”
裴远倒是猜测刘宣是不是主使,可又想即使是他又如何?无根无基,除了撒些野气,也干不了别的。况且目前刘纯处境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让他操些心,于是微笑道:“我也不知。”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在房内响起,吱嘎一声门开了,方伯一边捂嘴咳嗽一边问道:“公子,你在跟谁说话?是邻居吗?我们可得好好谢谢。”
“方伯,是大路。”
刘纯见方伯面色青黄,知道他照顾裴远操劳辛苦,便不想和他生气,于是道:“星溪,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你。”
“咳咳咳,”谁知方伯一阵急促的咳嗽后却道:“天晚了,回去不方便,今晚你就先住下。我给你拿床厚被子。”说罢佝偻着身子转回屋子里。
听着屋内传来的听令哐啷的开锁声,刘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摸摸鼻子,奇怪道:“星溪,方伯今天是累坏脑子了?”
“你呀!”裴远笑着刮刮他的鼻子,道:“烧水洗脸去。”
“我这就去!”刘纯得令,挽起袖子,屁颠屁颠抱起院角里的一捆柴火转进厨房,热火朝天烧起水来。
裴远刚吹灯躺下,就听见门吱呦开了,借着一地朦胧月光,看见刘纯怀抱一捆被子光脚站在地上。裴远笑了笑,道:“怎么了?”
刘纯揉揉鼻子,把被子扔进床里,翻身上床,隔着被子章鱼似的攀住裴远,嘟囔道:“做噩梦被吓着了。”
“梦见什么了?”
刘纯沉默半晌,才低声道:“梦见你——”两人都明白那没说出的两字是什么。裴远顿了顿,继而微笑道:“我可算是倒霉透顶,今天这么一闹,摊子是再也用不了,还陪给客人不少钱,这几天的钱都白赚了。下个月的房钱我都不知该怎么办。”
刘纯思索半晌,商量道:“星溪,你去我那跟我一起住罢。今天真是吓死我了,要是你真出什么意外,我是真受不了。而且,”他俏皮笑道:“不用付房钱。”
裴远为这个提议动了心,可片刻间就否定了,他怕自己拖累刘纯。毕竟自己是个腿脚不便的瘸子。他故意打个哈欠,道:“今天累了,明天再说。”他翻身闭眼假寐,强忍着不理会探在腰间一刮一刮不安分的手指,只想拖得刘纯不在提起此事。直到耳畔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裴远方才沉沉睡下。
裴远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睁开眼见阳光透过窗棂,已是天亮。院子里人声嘈杂,叮呤咣啷,在一看身侧,刘纯不见了。他赶紧起身披上件外衫就匆匆往外走,生怕是刘纯惹上了什么麻烦。一推开门,裴远惊呆了,院子里人来人往,皆是些短衣汉子,在屋子里进进出出,手上搬着家具被褥。这些汉子皮肤黝黑,体格健壮,面容坚毅不是寻常卖力的苦工。就在惊讶之时,突然一只手揽上腰身,脚下一轻就被抱起来落入一个怀抱中。
“大路,你胡闹什么?!”裴远又惊又急,连忙想挣脱下地。
刘纯又紧紧胳膊,笑嘻嘻道:“我让鸦军给你搬家。你放心,东西还用你的,就是换个房子住住。”
“方伯!方伯不会想去的!”裴远语无伦次,突然想起方伯,当成救命稻草抓起来。
刘纯毫不理会,一边抱他一边往外走。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方伯倚在大槐树树干上,招呼鸦军分批放东西。方伯见到裴远,走几步过来,可这仅仅的几步就让他咳嗽不止,拍胸口好久才慢慢平静。他见裴远一脸惊讶,不禁垂下头道:“公子,咱们去他那住几天,也是个稳妥的办法。”
他根本不敢看裴远。整整一夜辗转反侧,方伯认识到衰老使自己再也无法全力看护自己的孩子,那种无力感打到了他,也让他深深羞愧,羞愧自己再也照顾不好从小看大的孩子。
“方——”
刘纯没等裴远说完话,将他抱进马车,顺势翻身上车一把搂住,美滋滋地傻笑,像是一个得了糖的小孩子要把甜蜜蜜的糖块紧紧攥进手心里。他一边搂一边道:“方伯,你费心多看着点。什么要什么不要给他们说一声,看着他们让他们搬就行!”
“咳咳——”方伯被气得翻个白眼,心道,小孽障,怎么偏偏是你把公子给抢走了!
菩提正蹲在刘纯卧房前的空地上吃枣泥点心,突然有人来报刘纯回府,他赶紧把点心噎进嘴里,拍拍满身的点心渣,一路飞奔角门去迎刘纯。远远地,他看到一辆马车驶来,马车虽然垂着帘子,但驾车的是方伯,他瞬间明白刘纯昨夜说的有事办是什么意思。
顿时,心尖尖像是被掐了一把,又疼又酸,眼泪差点下来。可突然,他又想到自己是有一分的!立刻高兴起来,扬扬小拇指,在心口点点,朝马车跑过去,去迎接自己的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