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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大槐树树叶边缘卷起最后的浓绿,夏日起此彼伏的蝉鸣逐渐消退,小院重归静谧。夹带着凉意的微风徐过,驱散暑热,吹得每个毛孔都透着舒服。

      小院里支有一张宽大的面案,上面堆着小山丘似的面条。案板一角是三四个陶盆,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菜码,青菜,鸡蛋,茄子还有肉沫。

      “星溪,你擀这么多面条干嘛?”刘纯伸展手臂自然而然揽过裴远的细腰,全然不顾及方伯瞪得跟牛似的眼睛。方伯被气得使劲切菜,哐当哐当恨不得把菜板剁穿。他把切碎的青菜放进陶盆里,哼一声进去厨房。

      裴远笑着摇摇头,接着手心在面案上一抹,反手在刘纯脸上轻轻一盖,脸上就多了一道雪白的五指印。刘纯噘噘嘴,娇着嗓音道:“星溪,你欺负我。我不跟你好了。”

      “小孩子似的。”裴远抓一把面粉扬在擀好的面条上,道:“我现在彻底穷了,但我和方伯还要吃饭,总得给自己找条活路。我和方伯商议去街口摆个面摊,到底先把这月的房钱挣出来。”

      刘纯看他今日难得的一身短衣长裤,显出几分英气利索,跟往日气度完全不同,就知他说的并不是假话。他搂裴远搂得越发紧,低声嗫喏道:“都是我连累的你。”眼圈倏忽红了。

      裴远朗声笑道:“你要是真想报答我,一会帮我把挑担挑到街口去。”刘纯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晃得头顶的发髻都快松了。

      方伯手里拿着一瓶油刚从厨房出来,就见刘纯软绵绵赖在裴远身上,火气更甚,故意猛咳一阵。裴远瞧见方伯老小孩的样子,笑着用胳膊肘顶顶刘纯,刘纯这才不情愿的起身,但是胳膊依然揽着裴远,就像一条护食的狗。

      方伯啪地把油瓶墩在挑担筐里,没好气道:“菩提呢?你就只顾着自己东游西逛,不知道带菩提出来耍耍。”

      刘纯从陶盆里夹了一块煎鸡蛋碎塞进嘴里,一边连呼好吃,一边道:“菩提我让他跟鸦军的军务司马学东西。反正以后我没孩子,总得把鸦军托给有用的人。菩提是个好苗子,多历练历练,肯定是个大才。不仅能统帅鸦军,还能统帅更多的军队。”

      “你少吃点,鸡蛋都快被你吃完了!你让我拿什么做菜码?”裴远赶紧捉住刘纯伸向鸡蛋的魔爪。

      “最后一片,真的是最后一片!”

      小院里笑语晏晏,方伯却默然了。一想起刘纯,他心里总有过不去的坎。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孩子还安安稳稳地生活在山水间;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孩子会和一个好姑娘成家。

      他气过刘纯,怨过刘纯,是刘纯把自己的孩子拖进斗争的漩涡里,拖进与世不容的关系里。可是今日听刘纯坦言道他自己以后没孩子,便知他是准备守着裴远一辈子,气就消了大半。再看裴远笑容满面,他默默叹口气,宽慰自己道,如果裴远每天能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那就随他去吧。想罢,弯腰去整理挑担。

      刘纯蹲下将挑担架在肩膀上,蹬着草鞋的脚步伐沉稳地迈出大门,裴远随后将院门锁闭,一行三人走出小巷,寻处热闹的街市,将挑担放在墙角,热热闹闹做起生意来。

      裴远下面,方伯端饭收钱,刘纯去水井挑水换水。刘纯沉浸在这小玩意里不亦乐乎。在这繁杂又疲惫的活计里,他越来越咂摸出普通生活的乐趣,家人一道向上的乐趣。

      夕阳沉沉,道道红霞铺满天空,集市喧闹声如落潮随阳光退去,街道逐渐空旷。三人沐浴着落日余晖,收拾小摊。刘纯挑起挑担,领头晃晃悠悠往回走。

      回到小院,刘纯放下担子就准备走。裴远喊住他:“吃罢晚饭再走吧。”刘纯道:“明日刘虎做寿,我还得连夜准备,就先走了。”

      “那是你爹,直呼其名,没大没小!”方伯教训完后继续道:“怪不得这几天邺城守卫森严,多了好多兵巡街,原来是你爹要过生日。”随后皱起眉:“不是说皇帝病着呢吗?你爹这么大张旗鼓地过生日,这不太好吧?”裴远由于担心方伯安危,并未把刘虎与刘纯真实关系告诉他,方伯还以为刘虎是刘纯父亲。

      “方伯,帮我把这摞碗放回厨房。”裴远从挑担里端出一摞碗递给方伯让他去厨房,接着拉过刘纯小声道:“没事吧?”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刘纯道:“他最近不敢动我。我现在是所谓的佛太子,得佛祖庇佑,他可不敢逆天而行。况且他要逼皇帝退位,也需要我这个吉祥人为他证明他是天命所归。先应付完当下,等哪天时机成熟,我就杀了他。”

      说罢,嘴唇轻轻往裴远面颊上一啄,笑道:“得亏你的主意好,散布出我梦佛祖的事,要不然这次的罪我白受了。只可惜还花了我一大笔钱建佛寺,可贵了。就那么几块鸡骨头,贵!”

      裴远刮刮他的鼻子,笑道:“你有那么多钱还嫌贵。去吧,趁着天还没黑路好走。还有——”他突然正色道:“少喝点酒。你酒量不好,稍微喝多就耍酒疯。”刘纯被戳穿,尴尬地摸摸鼻子,嘴硬道:“哪有那么差。”说罢,赶紧去换衣服,一溜烟跑了。

      回到府邸,就看菩提手捧一叠新衣站在卧房门口。菩提也换了一身新衣裳,玄黑短袍,半寸宽牛皮腰带,皮靴及膝,身背长刀,衬得整个人朝气蓬勃。

      刘纯勾勾手指头示意菩提进来,目光在他挺拔的身条上打量些许,捏捏他的耳朵尖,笑道:“真是长大了,当年不过是只只会喵喵乱叫的猫崽子,现在成只半大小猫了。”菩提羞的两条细腿来回拧,眼皮都不敢抬。

      “傻小子,把衣服放下。”刘纯板起上身,严肃道:“今天学的怎么样?”

      菩提小心地将衣服放在床上,转身回来,拍拍胸脯,比出个大拇指,笑得高兴极了。刘纯问道:“军务司马夸你了?”菩提狠狠点点头。“那你在他面前是不是也是这么高兴?”菩提又点点头。

      突然,他头上狠狠挨了一个爆栗子,是刘纯敲的。菩提捂住脑门疑惑地望向他。刘纯正色道:“为统帅者,底下的人夸你,捧你都不能喜形于色。你要是明显表现出受用来,那么他们会加倍地阿谀奉承你。就算你头脑清楚,也架不住日复一日的好话,到最后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懂吗?”

      菩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又摇摇头,指指刘纯又指指自己,满脸困惑。刘纯伸手揉揉他头顶一头小卷毛,笑道:“你是问为什么我在你面前又是笑又是闹的?那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傻小子!”

      血一下子冲上头,烫得脸片片泛红。刘纯这句话像是洪钟,震得菩提头脑发蒙,热血沸腾!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激动地喘不上来气,有一下没一下的短促呼吸,憋得他恨不得把领口松开大口大口喘气。

      刘纯单手探上他的额头,皱眉道:“怎么回事?是背上的伤没好导致发烧了?快去找医官看看。”

      菩提这才发现自己失态,赶紧摇摇头。他不敢多待,生怕在刘纯面前露出自己的小心思。虽他喜欢刘纯,希望刘纯可以多看自己一眼。但自己的身份低微,怎敢去觊觎神佛一般的人?

      随后刘纯又有了裴远。于是他只暗暗希望,刘纯可以把心分四分给裴远,留给自己一分就行。如今看来,自己是有一分的!他冲刘纯扬扬小拇指,又用小拇指点点心口,笑得露出满口小银牙,忙一溜烟跑了。“傻小子。”刘纯不解其意,只笑叹菩提的傻气。

      房间又独留他一人。连枝灯烛火让他的身影在墙壁上不安分跳动。刘纯径直走到床边,看见锦袍上的金绣线在烛火下泛着点点金光,华丽异常。这是明日贺寿时要穿的新衣。

      他抖开衣服,冷眼瞧着这胡人衣袍,又扭头打量下镜中披发索辫的自己,嘴角荡起一抹凌厉的笑。他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杀了你!”

      天刚大亮,昔日的中山王府今日的魏王府便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贺寿的人极多,不仅有京城高官权贵,甚至各州郡也派人前来,为了让纷至沓来的马车通过,甚至砍掉大道两旁的两排树木。
      从东掖门直至魏王府,每棵浓阴绿树上都扎有红色彩绸,喜庆极了。这场寿宴在细枝末节都透出富贵至极,权势熏天的味道来,仅仅是轻微一嗅便能体会出寿宴想彰显出的意味。

      魏王府正殿空地前人群熙熙攘攘,每人眼里精光四射,谄媚、阿谀,一览无余。刘纯刚进来,他们就像苍蝇一般,呼啦围上去,狠狠抱住刘纯这颗透着喷香的蛋。

      他们七嘴八舌不停恭维刘纯,希望能从他那里讨出点好处。毕竟他可是魏王太子,百姓心中的佛太子,将来的魏王,甚至是天下至尊之人。想到这里,所有人的脑子沸腾起来,更加卖力地挤成一团。

      刘纯被这群人逼得烦躁不已,面色阴沉,可这群人哪里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机会,依然吵个不停。菩提见状,反手将长刀从后背解下,握住刀柄唰地抽出一段。刀身雪白刺眼,一股寒气腾空而起。这些人都是在温柔乡沉浸惯得,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后退几步。刘纯抓紧这空隙赶紧跑出去。

      刘纯赶紧顺长廊往王府后院走,他记得右路有一处小花园非常僻静,只有藤蔓和几株凌霄花。果真,这里草绿树浓,幽静别致。他背靠几株虬节粗壮,交缠在一处的藤蔓上,晃晃悠悠,享受难得的清净。清风徐来,扫过一片草木清香,他惬意地闭上双眼,估摸着朝拜礼快开始再晃悠去正殿。

      过了一会,他敏锐地听到到小花园有栖栖索索的脚步声,但并不是菩提的。他嚯的睁开眼睛,还未等仔细分辨,这人就跑过来,噗通跪在石板地上,一把抱住他的腿,开始痛哭流涕。
      是刘宣。

      刘纯原本舒展的眉头又皱在一起。他从裴远那里知道刘宣见死不救,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的事,此时再见他,心里确实不舒服。

      刘宣眼皮微抬,刘纯不悦的神色尽入眼底。他直起身子,抬起手就给自己一个大耳光!这一巴掌着实用力,蜡黄的脸皮登时红肿一片,鼻腔里流出蚯蚓似的血。见刘纯依旧冷冷的,他抬手又是一个大耳光,一个接着一个,打得啪啪作响。

      “停下。”

      刘宣赶紧住手,扬着红红紫紫的脸,故作欣喜道:“大哥,你还是心疼我,是不是?!”他笑得一派天真烂漫,扯得馒头似的脸有些变形,滑稽极了。没等刘纯说话,他紧接着把想好的词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此话一出,刘纯必定会原谅他。

      他调动好情绪,喉头一哽,一边哭一边抹泪道:“阿娇已经没了,我只剩你这个大哥了。我就知道大哥是不会真跟我生气的。”说罢又哭起来:“阿娇,你放心,虽然咱们兄妹只剩我一个,但会照顾好阿娘的。”他拿捏住刘纯宠爱刘娇这个妹妹,而自己又是刘娇的亲哥,念在刘娇的面上,刘纯必定不会拿自己怎样。

      果然,刘纯轻叹一声,提脚绕过他,径直走出小花园。

      待刘纯的身影消失,小花园外的草丛里踉踉跄跄滚出一人,连滚带爬滚到刘宣身边,一把抱住他,咬牙且道:“主子,你受苦了。你且忍忍,咱们总有翻身的一天。到时候咱们让他生不如死!”

      这人和刘宣年岁相仿,是新伺候刘宣的小内侍。他的脸白生生的,身条又细又弱,但是脸上的一双眼睛十分不安分,总是上下转动,不遗漏一丝一毫细节。

      刘宣的蜡黄脸皮狰狞无比,眼睛红得可怕,紧握住按在他肩头的手,赌咒道:“不把他踩到脚底下,我誓不为人!”

      小内侍反手握住刘宣的手,捧到胸口,睁大眼睛,急切切地道:“主子,救刘纯的人查到了,就是那个裴远。什么佛太子,呸,不过是裴远花钱买了乞活军把他给救出来的。主子,你放心,无邪已经安排好人去教训裴远。咱们动不了刘纯,但是能动裴远。”

      刘宣满意极了,面色稍缓,抬起无邪的下巴,凑过去亲了一下,道:“无邪,你真是一个好奴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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