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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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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金石相划,刺啦一声,粗粝难听。刘纯有气无力地在大石上划下一刀,又一道浅痕现于黑石上。饥饿、失败、绝望将他折磨得柴毁骨立。眼窝深陷,满腮短髯,头发板结成一团。他的骄傲、他的自尊已经被现实摧毁得荡然无存。
他颓然倚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抬头仰望头顶缭绕的云雾。费力地向上伸展手臂,想把云雾拨开再见一眼明亮的天空。挥挥手臂,凌空抓几下,依旧是徒然无功。这已经耗费他大半力气,手臂无力地坠在身侧。
菩提踩着碎石走来。原本瘦弱的身子更加瘦削,芦苇叶似的。他身上还是那身沾血的衣服,二十天来血污已经发黑,黑硬硬的,几只蚊蝇绕着他嗡嗡作响。他挥挥手,拍走蚊蝇,跪到刘纯身前,打开手心,一团杂乱的草根露出来。虽然是草根,却能看出菩提很用心清理过,根须上一点泥土也无。
刘纯对比金银还贵重的草根熟视无睹,却道:“把衣服脱了。”
菩提的眼睛因饥饿显得更大,他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瞬间耳朵红成一片。抓抓头顶的小卷毛,羞涩极了。他抬眼看下刘纯,又抬眼看下远处缩在远处的士兵,觉得这样不好,太过明显,连忙摇头。
“脱了。”刘纯又命令一次。
菩提又摇摇头,脸上的泥垢已经挡不住满面红晕,一只手紧紧抓着裤子,来回揉搓。他又想起那个梦,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实在太难堪。他低着头,满身热汗。突然衣领被刘纯抓住,轻轻一拽,饿得发虚的腿踉跄几步,面朝下身子直直栽倒刘纯大腿上。瞬间脊背一凉,大半个后背露在冷风里。
刘纯要瞧见菩提中箭的伤口。伤口位于左边蝴蝶骨边,已经化脓,泛着黄水,周围一小圈翻出的肉已经坏死,冒着臭气。因瘦弱愈加突出的蝴蝶骨微微颤抖,如同一只蝴蝶展翅欲飞。
他拍拍后背示意菩提起来。菩提这才知道会错意,为刚才以为刘纯要跟他那啥的念头弄得脸更红了,甚至开始发胀。他起身拉好衣服,发硬的衣服掠过伤口刺得他倒吸凉气。
“跟着我你受苦了。”
听到刘纯如此说,菩提赶紧摇头,膝行几步扒住他的膝头,敬奉神明一般双手捧上那团草根,虔诚地望着他。刘纯这次没有拒绝,拿过那团草根一股脑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笑。
倒是菩提,泪如雨下,满面亮晶晶的全是泪水。刘纯狠狠揉下他满头小卷毛,笑道:“傻小子,傻兮兮的。去,给我找点水去。”菩提使劲点点头,起身去远处取水。
待菩提走远,刘纯手撑岩壁将无力的身子撑起来,四周周围。所有人已经被饥饿折磨得体无完肤,即使是最强壮的鸦军此时也如行尸走肉,倚靠岩壁,空洞地望向远方的山口。
一座座馒头似的土堆整齐堆在山口的土地上,那里是死掉将士的坟墓,准确说,仅仅是头颅的坟墓。鲜卑人把抓到的俘虏和死掉的尸体统统砍掉脑袋,将脑袋用投石车扔进山谷,想恫吓、警告、瓦解他们,从而活捉到刘纯,赵国的魏太子,赫赫有名的权臣之子,好羞辱赵国。
刘纯又想起刘虎那封书信,没有提及任何救援之事,只说他得了一方玄玉玺,上刻“受命于天”四个字。看来他已经觉得他已经受天命眷顾,可以稳坐皇位,不需要再利用自己。可笑可叹自己还以为刘虎还需凭借自己再进一步,没想到刘虎狂妄至此。
在接到书信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结局已定,可他不甘心就这么受人摆布,不甘心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星星。他一遍遍突围就想把自己的命攥在自己手中,再去完成一生的目标。可是——
他苦涩地摇摇头,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短刀锋利依旧,雪亮的刀身闪烁寒光。刘虎要的仅仅是自己的命。愿自己一死,刘虎可以大发慈悲,救下剩余的士兵。
他摇摇晃晃朝一块僻静无人的岩石后走去,翻转短刀,刀尖抵住心口,一点凉意瞬间蹿满全身,蛛网似的蔓延髓肉。他抬头望一眼天,依旧云雾弥漫。他笑叹,这鬼天气,临死也不让自己再看一眼星星。
他闭上眼睛,猛地往里一送,一股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甚至能感受到血涌出自己的身体,像是溃堤的洪水。视线越来越模糊,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纱,混混沌沌看不清,即使是奔跑而来的菩提落在眼里也只成为一个小点,像只惊慌失措的小蚂蚁。他笑着跌落下去,慢慢合上眼睛。聚拢的眼皮将光线逐渐拢成一点明光,在放肆侵蚀的黑暗里,成为一点明星。
真好,我又见到了星星。
裴远罕见地着一身短打,和方伯走在刚结束不久的战场上。天还未大亮,大地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原本绿色的草叶也被这一片灰白遮的不见原本的颜色,连两侧的山丘也隐匿了身形,只留下朦朦胧胧的影子。但雾气却笼盖不住散落在山坡和道旁,三三两两的尸体。
有的当胸挨了一刀,流出伤口的血液已变黑,涂满整个铠甲;有的肚子被划开,肠子流满身,被大老鼠咬住一截,窸窸窣窣往外拽;有的小腿被削掉了碗大的一块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有的没了头,脖颈的断缘边绷着一圈向内微微收缩的皮肉,透着浓重的紫红,像是秋天熟透的浆果。
方伯握紧裴远的手腕,焦虑道:“公子,你没事吧?”裴远抑制住恶心,摇摇头,道:“我没事,赶紧找人。”突然,身后一身马声嘶鸣,马蹄笃笃飞奔而来,骑马之人一扯缰绳,马便立在他身前。
骑马的人三十多岁,孔武有力。如果说他是个将军,但衣着寒酸,腰刀还用麻绳系在腰间。但要说他是个平民,却目光如炬,不是常人可做到。这人便是乞活军其中一支的首领。乞活军是在天下大乱时由流民组成的队伍。天道不仁,唯乞活矣。足见这些人的悲苦辛酸。
他们流奔于北方各地,哪里能活下去便去哪里。虽然赵国建立,但他们依然流亡四处。一是他们习惯自己支配的生活,二是他们还不信这个羯人组建的政权。
“陈将军。”裴远朝这人拱手道。
姓陈的首领笑了笑,算是回礼,接着单刀直入:“我已经如约帮你打退鲜卑人,救出困在山谷里的赵军。裴公子答应我的最后一部分钱该给我了吧?弟兄们还等着钱买衣过冬嘞。”
裴远从方伯手中接过一个布包,双手奉上,道:“在下决不食言,最后一部分,将军可清点清楚。”
姓陈的首领弯腰掠过布包,看也不看塞进怀里:“不看了,信你的为人。你文文弱弱的,却一肚子心眼。每近百里给一份钱,救出人才把最大一头付出来。奔了九百里终于把这九份钱拿到手了。”
裴远笑笑:“但求安心耳。我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前并无与将军打过交道,生怕将军不守约,才出此下策。万望将军海涵。”
首领摆摆手:“没什么海涵不海涵的。咱们走了一路也算是个缘分,这样吧,你给我这么多钱,我送你个回礼,把这些赵兵送回大营去。”
裴远喜出望外,连忙道谢。与首领分别后,他急忙和方伯继续找人。
士兵已经从山谷中排成两列长队出来。人人面黄肌瘦,脸上一副迷茫的表情,他们还没从重活自由的震惊缓过神。他们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有人救他们。
裴远的目光快速在黑衣黑裤的士兵身上检视,想找出刘纯。突然他发现黑线似的队伍突然凹陷下去一块,个子高的士兵里夹杂一个矮个的少年。是菩提!他大喜过望,急不可待地甩开方伯的手飞奔过去。可是他的左腿有残疾,飞奔不如说是跳,拖着左腿一跳一跳,肩膀剧烈抖动,浑像个在垃圾场奔跑捡食的瘸腿小猫小狗。
在鲜卑死尸身上收集兵器的乞活军士兵瞧见他这副样子,哈哈大笑,嘲笑声,捉弄声此起彼伏。可裴远却毫不在意,一心朝那里跑去。突然,他们的身后啪啪挨了几鞭子,回头望去,竟然是自己首领。陈姓首领骂道:“肏你娘的屁!没见过瘸子啊?!干活去!”他们赶紧低下头继续捡东西。
菩提瞧见奔来的裴远,惊讶地长大嘴巴,只剩半截的舌头几乎僵直。裴远怎么在这里?!还未待他反应过来,肩头一把被裴远按住。裴远焦急又期盼地说道:“大路呢?大路在哪里?!”
菩提的眼泪唰啦就流下来,僵硬在原地。裴远心冰冷一片,呼吸愈发急促,使劲晃晃菩提,问道:“大路在哪里?!”这时方伯也跟上来,见到菩提饿成这样,心疼地一把搂紧怀里,摩挲他的头顶不停叹气。
菩提用袖口擦擦眼泪,挣开方伯的胳膊,抓住裴远的手腕带他往后走几步,只见两个打着绷带的士兵前后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正是刘纯。刘纯身上盖着一袭破毡子,面色青白,两块瘦骨棱棱的颧骨支在眼窝下,嘴唇也无半分血色。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又缓又慢,已是昏迷许久。
裴远差点晕过去,踉跄几步才支撑住身子,问道:“大路是怎么了?”菩提背过身去不教其他人看到,食指猛地戳向心口,接着又是一阵泪雨。
自杀?!
裴远震惊不已,那么骄傲的他怎么会自杀?!
牙齿紧紧咬住下唇,顿时一股腥甜入喉,终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略微思忖,便对菩提道:“不知道鲜卑人还会不会打过来,咱们先回大营,再给大路找个大夫瞧病。”菩提连忙点头,转身着急地唔唔啊啊让士兵们快走。
就这样,衣衫陈旧的乞活军士兵,夹杂着步履蹒跚、饥饿狼狈的赵军士兵一路拖拖拉拉向西南走去。日夜兼程行进一日半,待第二日午日高悬,一座要塞呈现在眼前。
两扇巨大的木门横亘在两山之间,瞭望塔上的士兵瞧见被围的同袍回来,连忙呜呜吹响号角。木门轧轧旋开,要塞大营洞开,几名军官骑马鱼贯而出前来迎接刘纯回营。
陈姓首领见状,连忙对裴远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裴公子,再会!”说罢吹个响亮的口哨,他手下的乞活军翻身上马,整肃队形,隆隆远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