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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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山夹峙，峭壁高耸，裸露的黑色岩石寸草不生，苍黑似铁。头顶云雾缭绕，劲风顺山谷呼啸而来，几乎能将脸上鞭出十几道血淋淋的伤痕。偶尔几声刺破长空的尖锐鹰唳才让山谷中的人恍然大悟，他们尚在人间。
刘纯拔出短刀在一块平整岩石上划一刀，黑色岩石上便多一道苍白浅痕。这块岩石上已经有很多道白痕。刘纯数了数，苦笑不已，他一万人马被困在这狭长的山谷里已经十七天。
刘纯坐在一块横出的岩石上，拢拢已经发馊发硬的衣服，抵御山中寒风。突然，一声凄厉的马鸣直击耳膜，刺得刘纯下意识捂住耳朵。又在杀马了。马就是骑兵的命，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去伤害马匹。如今沦落到杀马充饥，确乎是再也找不到什么吃的。
追击溃军时，为方便行事，只带三天口粮。本以为很快能回营，谁知中了埋伏被逼到山谷中。最初他没有慌乱，因为大势已定，只要大营回援就能立刻解围，可过了十七天天，除了刘虎从邺城发往辽西的一封书信，什么也没等到。
浓郁的血腥味顺风飞来，腥臭得让刘纯止不住干呕，可空荡荡的胃里没有食物可供他呕吐，只有酸水顺食道而出，刺激得喉咙愈发疼痛。痛苦的马鸣越来越小，一群人飞速聚拢一起，饥饿使他们根本来不及用刀，仅用一双双手就将马肉分扯干净，狼吞虎咽将血淋淋的生肉咽进肚子里。每个人大嚼特嚼，粘稠腥红的血液染满全脸，嘴角不住有血从嘴角流下，黏嗒嗒落在地上。
这时一阵喧闹声伴随铿锵脚步声越来越近，刘纯赶紧擦干嘴角望去。只见菩提打头，身后两队鸦军军士。虽然饥饿让他们狼狈，却没有让他们软弱。这也是刘纯到这步境地也没有担心哗变的原因。鸦军一直是他的亲军，征战左右，此次一万人中，一半是鸦军，完全能震慑全军。
菩提走到刘纯面前，单腿跪地行礼。刘纯点头示意让他起来。菩提旋即起身，一指身后，刘纯猛地皱起眉头。鸦军中绑缚一个人，缩头缩脑。竟然是郁掬。他本应率另一路骑兵从西边和自己汇合包抄鲜卑溃军，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迎来自己的是鲜卑厉兵秣马的大军和抄自己后路的轻骑。在大军出现的一瞬，刘纯便明白自己是被郁掬出卖了。
随后一名军士朝郁掬膝窝猛踹一脚，他扑倒在地，膝盖被尖石硌得鲜血直流。郁掬疼得龇牙咧嘴满头热汗，却顾不得喊疼，反而跟没脚的毛虫一样蠕动到刘纯脚边，大喊：“殿下饶过我罢！这事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身不由己！”听到动静，人群慢慢向这里聚集过来，将这里围城一个圈，个个神情严肃，死死盯住郁掬。
刘纯提脚狠狠向他头踩去，将他踩在满是碎石的地上使劲碾几下，顿时，郁掬脸皮磨破，皮肉外翻，点点肉沫沾在石头上。刘纯冷冰冰道：“不是你的本意？难道是有人逼你通敌？”说罢又脚底用力碾几下，石子咯咯作响。
“彩！”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别踩了，太子殿下，真是有人逼我。”郁掬疼得哎呦直叫唤，周围仇恨的目光更将他压迫地肝胆俱裂，立刻抖搂地一干二净：“是魏王逼我的。他让我在你放松警惕信任我后报信给鲜卑，要不我怎么早不报信晚不报信，偏偏等打胜以后才报信。这都是魏王的命令。我一家人都在他手上，我不得不做啊！”头上的脚突然停了动作，郁掬长出一口气，可刘纯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汗毛倒竖：“斩首，传示全军。”
两名鸦军铿锵上前，左右扯住肩膀猛地一提，让郁掬从跪起来。菩提朝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狠狠啐一口，明亮的绿眼睛里全是仇恨鄙视的光。他从鸦军手中接过两把短刀，刀刃左右卡入脖颈，两道寒光如流星划过，脑袋便飞了出去，骨碌碌的掉在地上，转好几个圈，方才停下。菩提一脚踢过去，脑袋便跟球一样，飞进人群里。人群里接连爆发出一阵阵欢呼。欢呼声如汹涌的浪潮，一波一波激荡向远方。刘纯这个旋涡的中心慢慢安静下来。
菩提见人都追逐那颗脑袋去了，便左顾右盼做贼似的偷偷摸摸拉开腰间的小布兜，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窝在手心里，走到刘纯身前，捧到他面前，一双绿眼睛眨呀眨，全是期盼的光。刘纯低头看去，见是一块已经干硬掉渣的点心，还是在邺城时他随手从碟子里摸一块塞给他的。没想到他一直珍藏着。
菩提将双手往前凑凑，嘴里唔唔啊啊，示意刘纯快吃。刘纯揉揉他满头小卷毛，撑起一个疲惫的笑：“你吃。”菩提摇摇头，倔强地又往前凑凑。
“吃下去！”刘纯突然厉声道。
菩提惊诧地看一眼刘纯，见他面皮紧绷，目光严厉，就知他不是开玩笑。可他从未对自己发过这么大的火，惊得菩提愣在原地。“吃！这是命令！”刘纯又厉声道。
菩提这才从愣怔中回过神，乖乖点点头，将点心凑到嘴角，一点点啃起来。干渣的点心磨过喉头，可这却压不住喉头的酸涩，他从来没有这么难过。瘦削的身子慢慢颤抖，豆子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扑簌簌往下落，沾在睫毛上，落在衣服上。
见他吃完东西，刘纯神色终于缓和下来，捏捏他还略带婴儿肥的脸颊，道：“你还小，要好好活着。”菩提抬起头，张着嘴迷蒙地望着他，想了好一会才明白刘纯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顿时，他的心头甜甜的，像是，像是，像是什么呢？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到，像是甜甜的枣泥饼。他嘿嘿笑起来，一口小银牙显露无疑。
“傻小子。”刘纯笑着又捏了几下，突然，一股刺拉拉的酸水又从胃里猛地蹿向喉头，激得他猛烈弯腰咳嗽起来。菩提想去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刘纯迅速擦掉嘴边的酸水，道：“别让人看见。”菩提明白他是不想让士兵看到他软弱的一面，以免军心动摇。于是，他退后一步，恭敬地望向他。
刘纯悄悄将身子半靠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才让发软的腿有一个支点。他问道：“郁掬你是从哪里捉到的？”菩提比划一通，刘纯这才知道竟然是鲜卑人送到这里的。也是郁掬倒霉，转营的时候被鲜卑军捉到。鲜卑人恶作剧似的把这个两面叛徒送到自己门口，让自己结果他。
刘纯听罢干笑两声，又想起刘虎那封没头没尾的书信，脸上拧出凌厉之色——自己偏不让他称心如意！刘纯对菩提命令道：“传令全军，今夜再突围一次。”菩提重重点头，飞奔传令而去。
夜半，刘纯命令全军熄灭火把，整个山谷里一团漆黑，静得只能听到身边人急促的呼吸。所有人屏气凝神，一再握紧刀柄，等待一声令下，朝山谷外突围。
山谷两头俱是鲜卑军队，营区燃起无数篝火，牛羊肉的焦香传遍四野，欢呼声，笑骂声一浪高过一浪。营区外只有屈指可数的士兵在巡逻，看来围困这么长时间，鲜卑人也麻痹轻敌起来。刘纯示意继续等待，全军继续蛰伏下去寂静无声，只有一双双眼睛跳跃着渴望的光，那是对自由对生命的渴望。
夜风越来越强劲，越来越寒冷，已到深夜。吃饱喝足的鲜卑人裹起毡布呼呼大睡，鼾声大作，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篝火越来越微弱，又一阵夜风吹过，倏忽熄灭，整个营区重归于宁静的旷野。偶尔几匹马喷着响鼻踏几步，方才让鲜卑人睡眼朦胧地翻个身。
刘纯在黑暗中猛地直起腰，单臂一挥，传令兵的号角呜呜吹响，震天动地的怒吼声席卷天地，震得大地为之动摇。愤怒压抑裹挟着所有人向鲜卑人冲去。山中一万军队分两头向外突围，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理智已经不再主导他们的头脑。刘纯几乎像是从血池里刚泡出来，血顺着头发稍淋淋往下滴。
鲜卑人遭到暴风骤雨般的突袭，慌乱异常，连滚带爬起来应战，抡起刀胡乱一顿砍。有人干脆趁空隙扔刀就跑，结果被训练有素的鸦军从背后一根飞矛毙命。
刘纯见局势扭转，兴奋地血液一个劲往脑袋上冲，带领军队朝薄弱处突围。即使刀已经砍得蹦口，他仍毫不畏惧，杀猪宰羊一般领头朝鲜卑人砍去。菩提在人群中灵活穿梭，一把长刀疾如闪电，快速结束一场场缠斗。他殷红的嘴唇上溅着滴滴鲜血，愈发显得红艳无比。刀刺穿肉的闷声，人受伤的惨叫声，将战场搅得一团糟，如同热锅里翻滚的热粥。
面前的鲜卑人越来越少，刘纯几乎能看到辽阔的旷野。冲出来了！刘纯一顿狂喜。他忍不住抬头去寻找夜空中那颗闪亮的长庚星。他可以再看到他的星星！浩渺夜空里，长庚星散着明亮不失温柔的光。星溪，等我。刘纯心口一阵阵发烫。
突然一声刺耳尖锐的声音从幽暗的前方划破长空呼啸而来。一名鸦军士兵应声倒地，心口插着一支箭，箭尾鹰羽迎风簌簌。刘纯心猛地一沉，大吼：“掩蔽！”话音未落，一道道黑箭如雨点似的袭来，凶狠地扎进人身体里。刹那间，人死了一片。
刘纯在被箭射中前一瞬被菩提扑倒在地滚到一辆木车后，侥幸逃过一劫，而菩提却被射中肩膀，血流不止，脸瞬间煞白如雪。刘纯想推开他迎战，可菩提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按住他。菩提力气出奇的大，挣得伤口撕裂，血混着汗一股脑涌出，洇湿整个后背。
“放开我！”刘纯失声吼道。箭啸夹杂惨叫在他耳畔如惊雷滚过，一个个同袍死在他面前，睁着不甘的眼睛望向夜空。鲜卑人，鸦军的尸体相叠，流出的鲜血融汇在一起，慢慢渗入土壤。
菩提死倔地按住刘纯生怕他受伤，这是他第一次违抗刘纯的命令，他不后悔，不害怕，他只想他的神佛平安。少年的身体颤抖不已，但眼睛里的倔强却愈演愈烈。
箭雨突然停了，大地寂静的可怕。
菩提这才松开刘纯，跪在他面前赔罪。刘纯却顾不得菩提，眯起眼睛警惕地望向深潭一般的远方。夜是那么的黑，吞没一切生灵。瞧一眼插着箭簇的鲜卑人的尸体，他立刻猜测出远处隐秘着另一处鲜卑守军，听到动静快速袭来。为了困住他们已经不惜一切代价，即使这代价包括他们的同胞。
咚——咚——咚——
大地震动起来，滚滚烟尘冲入鼻腔，呛得难受。只见鲜卑骑兵手持长矛奔来。那矛尖亮着雪光，宛如冬日阳光下的冰棱，刺的眼睛发痛。
“撤退！”
刘纯打横抱起血人似的菩提，命令幸存的士兵回撤回山谷中。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