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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山风袭来,松涛翻滚,一声钟鸣悠长回荡于群山之中,宁静旷达。
      一座寺院在一片松绿中若隐若现。这座寺院并不富丽堂皇,甚至有些寒酸。山门内只有一座佛堂,一间僧舍和一间斋堂而已。

      午饭时分,除了寺院里仅有的三名僧人外,还有两名俗客。一是方伯,二便是裴远。方伯夹一筷子青菜进裴远的碗里,喘着粗短的气息问道:“把那个小孽障扔在家里放心不下罢。”“没有。”裴远低头扒拉着饭。

      方伯叹气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心善,纯得跟张白纸一样。你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再理会他,可心里还是割舍不下罢。”他抚着干瘪的胸膛,顺顺紊乱的气息,过一会,方才道:“那个小孽障虽然手黑,但确实是真心对你好。”

      见裴远虽沉默不语,但耳朵根已经染上一层淡红,这时眼里忽地闪过复杂神色,有安心,有惋惜甚至有担心。他犹豫半天,才狠下心戳破这层窗户纸:“你对他到底怎么看?”裴远声音虽低但言语清晰:“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我也把他当弟弟疼。”

      对于这个并不意外的结果,方伯只是叹息:“你俩要是一个小子一个丫头还好,偏偏却是两个小子。以后的路太难了。他现在还是魏太子,权势熏天,炙手可热,哪能不配一个高门权贵出身的太子妃。”说罢,放下筷子,沉默不语。

      想起那晚刘纯醉酒说的话,裴远的心沉到深不可测的幽暗深渊里。方伯说得没错,他虽然生气刘纯,可心里却割舍不下他。因为他知道,刘纯是他的钥匙,带他进到一个全新世界的钥匙。

      因为有了刘纯,他安静平淡,甚至孤独的生活不再孤独。更何况,刘纯已经被他视为家人,他怎么能放下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弟弟呢?虽然这个弟弟胡闹,犯错,但毕竟是自己的弟弟啊。他有错也有自己的一分责任,并且自己必须要拼尽全力保护他。

      见裴远失魂落魄,方伯不得不打起精神,看护起自己呵护一生的孩子。他笑道:“吃完斋饭,咱们和师父们道个别,然后再回家去看看小孽障饿死没。要不是突然听说这里的师父们开关出山医病救人,也不至于撇下小孽障急慌慌来这里。”

      提起刘纯,裴远的思绪才被拉回来,埋怨道:“谁让他喝得醉醺醺的,推半天也醒不来。”

      “为我这病你费心这么多日,又瘦了。要好好吃饭。”方伯笑着又夹一筷子菜进裴远碗里。

      一辆简陋的篷车迎风行驶,四蹄嗒嗒,轻快极了。路程每行进一分,裴远的心越忐忑一分。近乡情更怯,说的就是这个罢,裴远内心自嘲。这么多日,气早就没了。

      他想要拥抱刘纯,把刘纯揽在怀里听他的委屈,宽容无度地给予他索要的亲吻。就像刘纯所说,他是我的,我是他的。然后,好好改一改刘纯的臭毛病,就像大哥哥一样教训不听话顽皮的弟弟。想到这里,裴远孩子气的笑起来,唇边荡起微笑。方伯见状,担忧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催促车夫加快速度。

      一进邺城,裴远和方伯发现众人喜气洋洋,家家店铺张灯结彩,连货郎的叫卖声都响亮许多。方伯揶揄道:“不会是小孽障他爹当皇帝了吧?那小孽障可成皇太子了。”

      裴远赶紧示意方伯噤声。这里是邺城,人多口杂。他虽然和刘纯好,但却不不得不提防刘虎。刘虎心狠手辣,杀人如麻,邺城里不知有他多少耳目。想起上次刘虎能准确无误的在自己家找到刘纯,他就一阵寒颤。

      篷车在拥挤的人群中走走停停,被人流裹挟一路向前。走了一路,从杂七杂八的议论声里,裴远终于拼凑出原因,刘纯在辽西打了个大胜仗,破辽西鲜卑骑兵,斩级一万,俘获众多,辽西四州归降。如此一来,可保边境十年内无虞。裴远笑着摇摇头,看来,想立刻拥抱他是不可能了。

      篷车继续吱呦吱呦缓慢向前,最终停在小院前。吱嘎推开沾染灰尘的院门,空荡荡的院子呈现眼前。树荫仍浓密地打在一院内角,随微风摇曳。想起在树荫下睡没睡相的刘纯,裴远笑得直摇头。

      这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房门洞开,他迈进去发现被子摊在角落,皱巴巴缩成一团。他抖搂被子,一边叠一边笑道,这人也太懒了,被子不叠便罢了,怎么连门也不关。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地板角落里几点干涸的血迹,那是菩提与近卫争斗时留下的血迹。

      五天后。

      裴远正在厨房熬粥,一缕晨光从窗棂照入,亮光盈满整个小厨房,连锅沿都反射着金光。肉沫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提起勺子搅几下,香气四溢。他拿起一个木碗,盛满一碗,拖着残腿,小心翼翼捧着到饭桌前,努力不洒出来。放下木碗,额头已渗满细汗,抬手用袖口擦擦,方喘口气。

      方伯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烧饼。裴远刚想招呼方伯来吃饭,却见他满脸焦色,心猛地一提,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方伯欲言又止,禁不住裴远再三催促,放下烧饼,狠狠叹气道:“哎——小孽障,被困了。公子!”见裴远双腿一软摔倒在地,方伯惊呼着跑来,扶起他,劝慰道:“没事的。我听邻居在府衙做事的小子说,小孽障是率骑兵追击溃军的时候遭了埋伏,所以只是一部分人被围困,剩下大部都好好待在营里。大营的兵一出动,就把人救回来啦。莫担心。”

      裴远不懂打仗,但相信方伯不会骗他,于是紧握住方伯的手,坚定道:“一定会没事的。”嘴里虽如此说,但心里还是莫名的慌乱。一连七八天,天天梦魇。要不梦见刘纯浑身是血的在哭泣,要不就是梦见一座荒冢,醒来后一身冷汗,只能点燃灯,灯火驱散黑暗方才能稍微睡会儿。

      天一亮,便去找邻人帮忙打听刘纯的消息。可是,邻人什么消息也没打听到,只说刘纯被围之事成了一件朝廷上上下下不能启齿的禁忌,大小官员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此事,好像从来没有刘纯这个人,也没有被围困这个事实。

      裴远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灯油燃尽,天色微亮,他起身推开被子,从衣箱里找出一身宽袍大袖士子衣衫,整齐穿好,玉簪束发,踏好鞋履,确认容止端正后,敛敛袖口,推开房门踏入院中。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淡云与苍穹相接,微风清凉。钟声悠悠在城中散开,开坊门时间已至,裴远深吸一口气,一拖一踩向坊门外走去。

      他拖着残腿先到戚里去找刘宣,想找他商量对策救救他大哥。刘宣在刘虎被封魏王以后,也封了爵位。不过由于年纪小又未立下过任何功绩,只被赐爵河间公,开府另住。

      刘宣的府邸在长街深处很是僻静,门前林树浓阴,行人寥寥,和刘纯府邸车马喧嚣门庭若市形成强烈对比。四名守卫立于三开的朱红门前,皮甲腰刀具是普通装备。裴远整敛衣衫,朝一名守卫拱手,随后说明来意,为刘纯之事来见刘宣。守卫叫他等等,随后进去通禀。

      裴远立于石阶下,焦急等待着。虽已是末伏时日,可天气依旧热得出奇。太阳刚升空不久就驱散凉意,知了一阵高过一阵狂叫起来,将天气烘托得更加燥热难耐。心焦再加之天燥,时间对于他而言简直就是煎熬。

      那个守卫终于回来了,裴远刚想开口教他赶紧带自己进去,可守卫却道:“我家主人不在,你快走吧。”裴远很惊诧,时间这么早,刘宣能去哪里?他继续问道:“河间公去哪里了?”守卫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抬手驱赶起裴远:“不知道,赶紧走!”裴远被搡一趔趄,向后退了三四步,差点摔倒。裴远立刻猜出是刘宣不想见他,也没纠缠,走到街口藏在一棵树后。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府门洞开,一辆高车辚辚驶过,马蹄哒哒踩在石板路上。裴远立刻来了精神,不顾已经站的肿胀又麻木的双脚,瘸着腿跑到路中央,张开双臂,义无反顾地拦下高大的车马。车夫见状赶紧勒马,车厢微微一震。护卫马车的守卫拔刀骂道:“大胆竖子,敢拦河间公的车!”

      长刀泛着惨白的光明晃晃照在裴远的脸上。他却毫不畏惧,肃立原地,道:“灵谯士子裴远见过河间公。”话音刚落,车帘被掀开,露出半藏在阴影里的脸。虽只露出半张脸,却也看出刘宣蜡黄憔悴,瘦削异常。刘宣开口道:“原来是你啊。在郢山和我大哥一起的那个?”

      裴远被刘宣吓一跳,短短两个月里,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但他来不及细究,快速道:“是。在下前来叨扰,是为了魏太子殿下。”

      “我不知道。”说完这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刘宣重重丢下车帘,催促车夫道:“快走,否则小心你的皮!”虽然目光相接只有一瞬,裴远却被刘宣眼中嫉恨、厌恶、幸灾乐祸的光惊得说不出话,只得看刘宣扬长而去。

      辚辚车轮声渐行渐远,长街又恢复寂静。一阵阵热浪掀起裴远衣衫下摆,露出两条细弱的腿。他弯腰拍拍肿胀的小腿肚,思索片刻,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魏王府内,刘虎正在穆慈房内说话。刘虎一贯阴狠的脸难得露出喜悦慈爱的笑容,拍腿笑道:“棘奴的身子骨我瞧着比以前好太多了,身上长些肉,脸上也有血色。”

      穆慈也笑了,一边转动佛珠一边道:“真的好太多了,没有像以往那样动不动就流血,还能在别人搀扶下走上十几步。咱们家真是好事连连。”他们一边笑一边说,其乐融融,就像千万户普通家庭的父母那样,慈爱地讨论自己的孩子。

      “这次他能死了吧!”

      突然,穆慈手中佛珠一停,凌厉阴冷地吐出这句话,将方才温馨的场景剪得粉碎。刘虎冷笑道:“我已经把我的意思散出去,不许有人提救援的事。他已经没水没粮困了七八日了,再过几天,准保饿死。放心吧,王后,他一死,就会把原本棘奴该得的东西还给棘奴。咱们一家子以后好好过日子。”穆慈听罢笑起来,温暖如风,活脱脱一副菩萨像。

      这时,一名婢女前来,行礼道:“禀大王王后,有一布衣士子前来求见,说要敬献佛骨。”

      二人眼睛嚯得一亮,连连赞叹:“真是佛祖庇佑,让我家得如此珍宝!快将那人迎进来,妥善招待。我们换件衣衫,立刻接迎!”

      刘虎和穆慈换上吉服,一同走向魏王府正殿升座。刘虎坐中央正座,穆慈坐下首,面前垂一道珠帘。一个瘸腿的布衣士子手捧一个木盒,一踩一拖走进来。二人的目光几乎是被黏在木盒上,翘首以盼。

      这个瘸腿士子将木盒捧过头顶,跪地道:“见过魏王及魏王后。”刘虎已经着急的顾不得礼仪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夺过木盒,哆哆嗦嗦地打开。上月有人献来玄玉玺,今日又有人献来佛骨,安能不说天命归于自己?!

      空的!

      刘虎颠来倒去反反复复检查每一处角落,就是看不到佛骨的踪影。他气急败坏啪地一砸木盒,盒子顿时四裂成渣。他指着跪地的布衣士子刚想开口骂,却又滞住,拧着眉头道:“你是和刘纯睡觉的那个?”这句粗话刚落就记起穆慈还在,于是冷哼一声,转身坐回去。

      裴远也被这句话弄得窘迫不已,辩解道:“在下视太子殿下为家人,并无苟且之事。”

      “家人?”帘后的穆慈冷笑道:“他也配有家人?”

      这句话阴毒的如毒蛇信子丝丝作响,听得裴远刺耳极了。他不由得纳罕,一个母亲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儿子?再联想起刘虎对刘纯的态度,他隐隐猜测刘纯的家庭并不如外界传说的那般美好。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孤注一掷:“欺骗魏王及王后实在罪该万死,可在下如此做实属是为见到魏王而不得已之举。”重重一顿首,恳求道:“请魏王殿下念在父子情分上,发兵救太子殿下。”

      穆慈突然尖叫起来,吼道:“来人!把他拖出去杀了!”她要掐灭刘纯每一点生机,确保他能死掉。即使这点生机是那么不切实际,她也要踩上一脚。

      刘虎觉得穆慈颇为失态,于是抬手示意她安静,转头对裴远道:“看在你和刘纯好过的份上,我不要你的命。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走。”

      裴远接连叩首乞求道:“太子殿下是您的儿子,您怎么忍心看殿下战死疆场。请您发兵!”额头碰得一片青紫,心已经凉透。他一边绝望地磕头一边期待奇迹的发生。

      刘虎失去耐心发脾气道:“战死疆场已经是他最大的体面了!休要聒噪,叉出去!”刹那间冲进来两名健壮的护卫,一边一个,扯住单薄的双臂将他拖出府门,重重摔在地上。裴远仰面朝天,骄阳毒辣辣晒在脸上,将脸蛰得生疼。他撑起胳膊缓慢起身,将被扯皱的衣衫拉平整,拖着左腿,一踩一拖向长街尽头走去。

      又到掌灯时分,烛火被溜进房内的夜风吹得摇晃不定。裴远和方伯对坐在小木案旁,两人目光注视在木案上的一方木盒上。裴远问道:“都在这里了吗?”

      方伯点点头,犹豫半天才嗫喏道:“公子你要不再考虑考虑?这可是——”

      裴远啪嗒合上盒盖,打断方伯,道:“没什么可考虑的。方伯,你先睡罢,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方伯佝偻起身,道:“公子你也早些睡。”

      天色微亮,一辆马车辚辚驶出邺城,顺官道一路向北。这辆车驶得飞快,车轮压起滚滚尘土,一会就在漫天尘土里变成小小一点,倏忽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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