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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在下贺太子殿下。”

      舞乐袅袅,烛火辉煌,大殿内酒香肉香盘桓。满殿的人推杯换盏,好不逍遥。举杯说话的人位于刘纯下首,话音朗朗,声音浑厚,但着实让刘纯不悦。

      刘纯冷眼打量下郁掬,转而笑道:“成阳侯少了个字罢,是魏太子。况且先帝新丧,新帝继位,国家诸事未定,哪里来的喜可贺。”他嘴上一边说着一边心念道,这郁掬真是狡猾。与鲜卑单于不和,从辽西率三万众来邺城依附刘虎。刘虎给封了侯爵,在邺城立府,又让刘纯设宴招待。郁掬率一干人赴宴,在宴席上便开始急不可耐地讨好。不过,如此急功好利之徒,和刘虎倒是很合拍。

      郁掬也不尴尬,反而谄媚道:“魏王为大赵国立下赫赫功勋,又在先帝殡天时力挽狂澜,诛灭程遐徐晃小人,扶持陛下登基。连黄口小儿都知魏王是大赵国的救星。”说着,表情神秘道:“魏太子殿下未来王加白也未可知。”

      王加白便是一个皇字,亏他一个鲜卑人对汉文有如此了解。刘纯并不作答,只是擎起酒杯对众人道:“敬诸位一杯。”此话刚落,全殿人起身道:“谢魏太子殿下。”

      酒水滚过喉头滑过食道,刀子似的拉过,落在胃里如火灼烧。郁掬等人皆在辽西惯于喝酒吃肉,为了不输赵国气势,此次宴会用的是一等一的烈酒。刘纯赶紧夹一块炙羊肉塞进嘴里,略嚼几下便咽下去,才略微好些。

      背刀立在身后的菩提紧张又小心地一眼接一眼看着刘纯,生怕他不舒服。可郁掬等人不停地敬酒,喝得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能看到脖颈下的青筋在跳动。菩提的眼泪不知怎地就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转。
      烈酒像满满的热碳,一股脑塞进刘纯的胃里。

      一股股辛辣的液体不停窜上喉头,刺激得他想吐。但是他只能拼命忍住,与这些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胃里越来越难受,他不得不想些别的来麻痹自己以降低痛感。

      不知不自觉,他的思绪就飘到最近一系列变故上。刘勒死后,刘虎怕冒然称帝引起天下哗然,根基不稳,便让太孙登基,逼太孙下诏逮捕程遐徐晃二人并夷灭三族。又让太孙封他为魏王,穆慈为魏王后,自己则顺理成章的成了魏王太子。

      提这个“魏”字,刘纯就止不住冷笑,刘虎想做曹孟德第二吗?想到这里,他胸口发闷,脑子生疼,手止不住摸向酒杯,一杯接一杯灌酒。激烈的刺痛感才稍稍缓解些头疼恶心。突然,他发觉自己后背的衣服被轻轻揪了揪,微微侧头,看见菩提撅着嘴看向自己,脑袋摇了摇,明白是劝不要再喝。

      “放肆。”刘纯低声斥责。菩提赶紧松手,可怜地低下头,耳朵尖动了几动,不争气滑出眼眶的泪珠被他小小的舌尖迅速舔掉。

      “魏太子殿下,在下再敬一杯。”

      刘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歌女的声音在满室酒臭中如青莲缓慢绽开,温柔静谧。

      刘纯举酒杯的手在空中滞住,喃喃跟歌女念起来:“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他闭上眼睛,喉头酸涩,迅速呷一杯烈酒入口。酒水激荡,他猛烈咳嗽起来,面颊通红,身体颤抖,遍布红丝的眼睛泛着泪花。高贵,矜持在此刻碎成一地狼狈。

      他的星星,真的离开了他的夜空。

      “魏太子殿下是酒量不行了吗?”郁掬嬉笑道。

      刘纯擦掉眼泪,又灌下一杯,笑道:“只是喝得太快了。”

      郁掬陪下一杯酒,用袖口抹掉沾在唇边短髭上的酒水,回味无穷地舔舔门牙,颔首笑道:“在下有一女,脾气温婉些,模样也不难看,久慕殿下英明神武,愿意执帚侍奉殿下。”话音刚落,菩提猛地抬起头,炸毛的小野猫似的凶巴巴地盯着他,喉咙里呜噜呜噜。

      刘纯听到身后微微的呜噜声,立刻侧头甩一记眼刀斥责失礼的菩提。菩提被训,讪讪退后一步,将少年瘦弱的身子藏在帷幕下的阴影里。望着刘纯挺拔但又疲惫的身影,明亮的绿眼睛越来越暗淡。他开始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没有办法让刘纯过得轻松。他伸出两指,掐上大腿,死命一拧,做为自己的惩罚。疼痛一股脑袭来,疼得他一激灵咬住下唇,腥甜的血味洇满全口。

      幸而郁掬喝得双眼朦胧,没有看清,仍笑眯眯地望着刘纯。刘纯笑着回绝道:“成阳侯之女也是千金之体,执帚这种粗活还是交由侍女做罢。”此话一出郁掬哪能不知其意,况且刚来邺城根基不稳,也无法纠缠,便说句“殿下仁心”含糊过去。

      直至亥时宴会方才结束。

      刘纯浑身酒臭,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呆呆愣愣地看着一盏盏灯火熄灭。光线渐渐暗淡,黑暗一点点笼过来。他垂下头,看见光圈层层缩小,无边的黑暗一步步蚕食周身的明光。他突然惊慌失措,像是一只被孩子恶作剧围在圈子里的落单蚂蚁,害怕地缩起身子,将自己团成一团。

      菩提见他如此害怕,跪在他脚边牵起他的衣角忐忑地望着他,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转,又长又翘的睫毛上满是晶莹的泪珠。他摇摇刘纯的衣角,可这轻微的动作却让刘纯更加惊恐,只听刘纯哆嗦道:“黑,我怕黑。”

      菩提一骨碌爬起来,转身去身后的灯架前,拔出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手心拢着火苗,像是呵护物价珍宝,小心翼翼低头返回。走了几步,目光根本没有看到地上的刘纯,他赶紧抬头张望,空荡荡的大殿里除了几个洒扫的奴婢,根本没有刘纯的身影。

      咕隆——

      蜡烛从手中坠落,闷声砸到精美华贵的羊毛地毯上,嚯的烧一个大洞。菩提嗅着焦臭的气味,小手指点点心口,呜呜哭起来。

      夜半,睡梦中的裴远突然惊醒,屋内一片黑暗,只觉身上压着一个重物,鼻子嗅了满腔酒臭。他立马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愠怒道:“你又来胡闹什么?”

      刘纯隔着被子死死抱住裴远,扭着身子醉醺醺地撒娇卖痴,话也说不清楚:“今.....今天.....嗝——有人给我说太子妃了,嘿嘿,你......你.....嗝——生气不生气,吃醋不吃醋。”他一边说着一边打着酒嗝,嬉皮笑脸地等着裴远的回答。

      夜闯私宅,他骄横性子没有半点改变。撒谎、杀人、追名逐利,裴远越想越气,睁眼望向身侧的幽幽黑暗道:“你快走。”

      这三个字彻底把刘纯打入冰窖,他没有生气,只是很委屈,像是热闹街心找不到家人的小孩子,手足无措地哭了。他哭的模样很难看,双眼红肿,鼻翼一张一合,嘴巴大大张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肩膀剧烈的颤抖。他想求饶,求裴远不要离开他,可话刚滚上喉头,又被酸涩给碾了回去。到最后只剩下呜呜咽咽。

      这时,他的后背抚上一只手,那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温热从手心一点点传进心窝,心里那颗星星又慢慢被点亮。他终于安定下来,哭声越来越小,慢慢变成啜泣,最后抱着他的星星沉沉进入梦乡。

      天大亮,亮光含进眼皮,刘纯躺在床上打个悠长的哈欠,抓抓肚皮,惬意地伸伸懒腰。昨晚睡得可真好,从郢山回来后天天失眠多梦,难得睡个好觉。又一阵困意袭来,他拉上被子又睡了过去。

      咕噜噜——

      饿了。

      刘纯这才不情愿地坐起身,揉揉眼睛,视线逐渐清晰。他一下子愣了,自己怎么在裴远家?!看屋内一架书一把琴,明明是在裴远的屋子里。他猛地一拍脑门,懊悔不已,八成昨晚喝多来裴远这里耍酒疯。裴远估计会更讨厌自己。

      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想下床去找裴远赔罪。刚掀开被子就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干净的亵衣,身上没有半点酒臭味。他又欢喜起来,裴远还念着自己!他趿拉上布鞋,急忙推门出去。

      可一开门,便愣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衣杆上晾着昨夜自己穿的衣服,迎着风飘飘荡荡。他不死心地推开一间间房门,可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这时多希望方伯可以再骂一遍自己,骂得多凶多难听都可以,他都会甘之如饴。可现在除了树梢鸟啾啾,什么也没了。

      他额头开始冒冷汗,双腿竟然有些颤抖,张大嘴巴喘一会,猛地折回裴远的屋子,豁朗打开柜子。柜子内除了三面柜板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衣服都没了。他彻底绝望,一下子瘫坐到地上。

      裴远真的走了。

      嗒嗒——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刘纯一骨碌爬起来,连滚带爬冲出去,嘴里嚷嚷:“星溪,你去哪里了?我都饿了,我要吃脆脆的烧饼!”见到来人,欣喜又化成失望,他颓然道:“怎么是你?”说罢,懊丧地折回屋子,瘫在裴远的床上,抱着无价宝似的抱着裴远的被子,鼻子细细地嗅着,想嗅到一丝丝属于裴远的味道。

      菩提跪在床边,垂着头一句话不敢说。他羞愧极了,羞愧自己不能让刘纯高兴,可这羞愧中又掺杂一丝欣喜,裴远终于走了。可这欣喜又瞬间又因刘纯失神落魄的样子消失地无影无踪,因为他知道,能让刘纯高兴振作起来的只有裴远。他将头深深埋在胸前,小手指点点心口,眼泪扑簌簌滚下来,打湿前襟一片。

      屋外艳阳高照,鸟啾蝉鸣,可屋内除了闷热便是一片寂静。

      接下来五六天,刘纯也没回府,只是呆呆愣愣地躺在裴远的床上,抱着他的被子一言不发。渴了,就让菩提从水缸里舀瓢凉水灌进肚里;饿了,就让菩提从街口小饭馆端碗面回来,吃完喝完又继续躺下。菩提则缩在墙角,机警地听刘纯要这要那。

      这日刘纯正躺着发呆,突然冲进来一队人,各个持刀穿甲,是刘虎的近卫。四个冲进屋里,其余围住院子。这四人进屋后看见刘纯猛扑过去,抓起他的肩膀就往外提。

      啊——

      一道残破的喊声从墙角飞出,菩提拔刀相向,刀刃相接,火光四溅。刘纯则歪着头,目光涣散,满是胡茬的脸呆呆傻傻。菩提身形灵活,猫似的辗转腾挪,猫腰蹿过,一道割破一人脚跟后腱,那人便轰然倒地。
      “小乌鸦!你再敢动手我戳破他的心!”一人拿着一把匕首抵住刘纯胸口,威胁道。这些刘虎豢养的近卫眼里只有刘虎,只奉刘虎的命令,其余一概不管。即使是刘纯这个魏太子,他们也全然不顾。

      菩提想都没想,直接就扔掉刀。哐当——金石相撞,脆响震耳。毫无防备,柔软的肚子上直接就挨上一拳,打得菩提痛苦地缩起身子。又是一拳,顺势捶向后背,他被咚地捶倒在地。

      这人又想再踹几脚,可刘纯的话让他滞住脚:“我是魏王太子,依然是你们主子的儿子。我跟你们走,你们好去交差。你要是敢再动他一下,我挖掉你的眼睛!”

      “殿下,请——”说罢,这几人便抓住刘纯肩膀,拖木头似的拖出门,扔上一辆马车,扬长而去。

      “泼他一脸冷水!”

      刘虎乜斜一眼刘纯,嫌恶地骂道。刘纯蓬发赤足,鞋子在争执中早就不知丢到了哪里。整个人浑浑噩噩,毫无生气,摇摇晃晃站在地上。他仍然穿着那身亵衣,衣衫沾灰,衣带被扯断,躺胸露怀。跟富丽堂皇的魏王府形成鲜明对比。

      抓刘纯肩膀的护卫之一松开手,从一名小内侍手里接过冷水,刚抬手就被刘虎呵住。刘虎朝小内侍抬抬下巴,傲慢道:“你泼——”小内侍只有十一二岁,听到这话被吓得直哆嗦。他年纪小,地位低,哪里敢泼刘纯。他双腿渐渐哆嗦起来,碗里的水晃荡地飞溅出碗沿,激起一片水花。

      “泼——”刘虎的声音冷峻起来。

      刘虎苛待奴婢已是全府上下皆知的事,因服侍不周被杖责处死更是家常便饭。上一次,一个婢女持灯台给刘虎照明批公文,不小心将蜡油滴在他手指上几滴,燎了个打泡。这个婢女便被砍断五指,罚去做苦役。小内侍只得哆哆嗦嗦抬起胳膊将水碗举到刘纯面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泼上去。

      啪嗒嗒——

      水落地,砸起一片水花琳琅。

      冷水激面,丝丝寒意渗透毛孔,直达混沌的大脑。刘纯抬起眼皮,似笑非笑道:“羞辱够了?”让一只卑微的小内侍来泼,好一个羞辱人的卑鄙手法。

      刘虎见他眼中又重新激起凌厉,拍案哈哈大笑:“你现在还没资格当废物!我的好——儿——子——”

      恶心、愤怒一下子涌上心头,刘纯甩掉脸上凉浸浸的水珠,试着挣脱近卫的桎梏,可近卫力气极大,压得他动弹不得。刘虎笑眯眯地踱步到他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拍拍他的面颊,逗弄猫狗似的说道:“叫你过来是为件紧急的事。”袖口一丝丝龙涎香散出,宛若游丝飘在刘纯身边。

      “紧急?”刘纯一边悄悄别开脸躲开香气,一边冷笑:“你都是魏王了,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要紧的官位全是你的人把持。新皇帝不过是一个傀儡,被你玩弄于股掌中,你还会有什么紧急的事?”

      啪!

      刘纯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脸颊顿时肿得老高。他啐掉口中的血,恶狠狠盯住刘虎。刘虎面目狰狞,道:“你还没有跟我犟嘴的份!”

      见刘纯没有挣扎,又笑了:“是为了辽西的事。辽西鲜卑屡犯边境,很是麻烦,得教训他们一下。郁掬愿意带领八千骑兵协助大赵攻打辽西。他熟悉那里地形,必定能事半功倍。征辽西你做主帅,还要多少人,我都给你。此仗务必要打胜立功,这样我才好逼皇帝禅位于我。朝里保皇帝的人眼巴巴等着我失败参我,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刘虎刚才那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热汗涌出,龙涎香经过汗水蒸腾愈加浓烈。刘纯终于抑制不住,哇地吐了一地。呕吐物四溅,还溅脏了刘虎的脚。刘虎气得转身回到座位,见他坐下,奴婢赶紧跪下给他擦鞋。

      刘纯抹抹嘴角,口喘粗气道:“只是教训不用攻城略地的话不需要太多的人。辽西平原广袤,适合骑兵纵横。鸦军是我亲军,一共五千人。再给我两万骑兵和五万步兵就可。”

      刘虎道:“脑子还算清楚。”

      这时,一人慌里慌张冲进来,跑到刘虎身边小声耳语。刘纯发现是穆慈身边的贴身内侍,于是揶揄道:“母亲是又找到什么名医什么高僧了吗?”

      “别忘记你是谁!”刘虎唯一的软肋就是那个病恹恹的儿子,真的刘纯。被戳心窝子的他勃然大怒,想再教训刘纯几下可又禁不住穆慈催促,只好快步离开。

      刘虎离去,近卫才放开刘纯。刘纯又萎靡下去,迎着午日耀眼阳光,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出魏王府。鼻青脸肿的菩提早就带着马车等候在府门外,手里抱着一卷披风。见刘纯出来赶紧踮脚披到他身上,搀扶他进马车。车轮吱嘎转动,辚辚向戚里王府行去。见刘纯没有闹着回裴远家小院,菩提终于暗地长出一口气。

      进府后,菩提赶紧命人抬小辇轿过来,将刘纯抬回房里。将刘纯安顿到床上后,他端来一盆热水,小心翼翼捧过刘纯的脚浸泡到热水里,跪在地上用软布仔细擦洗。

      他不敢瞧刘纯红肿的脸颊,虽然知道他受了委屈,可自己又做不了任何事情,既不能让他高兴又不能让他解气。只能垂下头,小心地给他洗脚,做自己仅仅能做的这一点点的事。

      “一会去把行军司马叫来,要打仗了。”刘纯闭眼歪在大靠枕上,吩咐道。菩提呜啊一声,算是领命。

      与军队各将军会完面,安排好大小事宜已是深夜。菩提端一碗热羊肉汤准备给刘纯。他望着热腾腾的羊肉汤笑得咧开嘴,露出一口锐利的小银牙。这碗羊肉汤他特地吩咐厨房用羊羔肉炖了好几个时辰,汤色清透,肉块软烂。他想让刘纯好好吃一顿饭,五六天来全是冷水面条,身体一定撑不住。

      他兴冲冲走进刘纯的房间,可房子里空空荡荡。他赶紧出去揪过一个守门的鸦军,指着房里呜呜啊啊一顿大叫。鸦军看他半天终于明白他的意思,道:“殿下出去了。去哪,小的不知道。”突然,手里被塞进一碗热汤,烫得他直呵气。刚想问怎么回事,菩提早就跑没影了。他嗅着香喷喷的羊肉汤,料定没人喝,干脆一饮而尽。

      黑夜静谧,月光如泻,菩提两只细脚吧嗒嗒打在地上,在石板路上打出一连串清脆响声。他奔跑在小巷内,朝那座矗立在深处的小院跑去。他跑得大汗淋漓,粗重喘气。遥遥的,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靠坐在院门前。后背倚门,双腿蜷曲抵在另一侧。他在守门等裴远回来。月影浮动,在刘纯身上打上一片朦胧。

      菩提步速越来越慢,逐渐收住脚步,侧身将瘦小的少年身体隐藏于黑暗中。在刘纯看不在的地方,菩提虔诚地守护着他的神佛。

      刘纯就这么坐在门口痴痴守着。无论是阳光曝晒还是大雨倾盆,他就坐在门前,目光眺望巷口,期盼一个熟悉又温暖的身影点亮他的夜空。可十日过去,军队集结完毕也没有等到裴远。

      万般无奈,他只得挥鞭策马,带领军队一路向北驰骋而去。

      “勿伤熟麦,否则军法从事!”传令兵一路来回飞驰把刘纯的军令宣传全军。

      大道两侧麦浪翻滚,金光鳞鳞,无边无际。在麦子收获的季节,广袤无垠的土地却一片萧瑟,连割麦的农人都没有,更别提丰收的欢声笑语。只有大军在行进中踏出的脚步声隆隆闷响,将寂静的旷野逼迫的更加紧张恐惧。

      “殿下仁心。”郁掬策马在刘纯身侧,满脸讨好的笑容将唇边两撮胡须挤得更加上翘,十分滑稽。菩提忍不住低头暗笑,嘴里噗嗤噗嗤。
      刘纯听到阿谀奉承却神色茫然,只喃喃道:“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当年,父母和妹妹们就死在过往的军队手里。他们是那么的老实本分,甚至都没有挥拳打过人。可仅仅是因为不巧住在行军之路上,就被纵兵抢劫没了命。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一个家在一瞬间灰飞烟灭。眼眶酸涩,他抬起脸,将呼之欲出的眼泪逼回眼里,不能教旁人看出任何一点软弱。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也只能是威风凛凛的天潢贵胄,努力维持破败不堪的假象。

      “呦,殿下是在看那只鸟吗?我给殿下射下来。”郁掬自以为是,张弓搭箭准备射下那只黑不溜秋的鸟。

      刘纯干笑道:“不必了。”说罢,啪得打马,马蹄展跃飞速奔走,把聒噪的郁掬远远甩在身后。菩提见状,明亮的绿眼睛狠狠瞪一眼郁掬,兜转缰绳,迅速跟上刘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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