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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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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鱼肚白,刘纯一骨碌爬起来,眼底青黑。他唤醒假寐的裴远,抱起他走出门扔到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一扯缰绳,侧马飞奔。裴远发觉方向不对,没有向西反而走回头路,于是问道:“这是去哪?”
“回郢山!”
鸦军是惯于千里奔袭的铁骑,已经集结在郢山脚下,接刘纯命令猛攻郢山禁军。刘勒已经气息奄奄,此时的禁军几乎相当于群龙无首,只靠禁军统帅维持阵脚。
刘纯将裴远交给两名鸦军看护后,披甲上阵,在一阵猛攻后,直接砍了统帅的头。刘纯拎着脑袋,大喝一声:“首级在此——!投降不杀!”说罢便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扔给了禁军一众。众人胆战心惊的趋步向前,看见统领已死,便没了主心骨。加之刘纯许诺不杀人,便纷纷投降。午饭前,鸦军已经全部接管郢山防卫。
刘纯卸掉带血的铠甲,从一名鸦军手中接过干布擦净面颊的汗和血,有条不紊的发布命令:“派几人去陇西追上中山王报信,让他掉头回郢山,再派几人把刘宣和刘娇放出来,剩下的人全部聚到一处看押起来。”末了,又顿了顿:“把裴远送回邺城罢。”鸦军领命,快速退下去行动。
刘纯换上华贵的衣衫,整理好仪表,大踏步进了刘勒所住的院子。院子内外守卫着密密麻麻的鸦军,黑压压一片。他掸掸领子,推门进去,一股奇异的味道几乎让他呕吐。这味道难闻极了,苦涩的药味里混着强烈的腐朽味。光线昏黄压抑,房梁下垂着五彩斑斓的经幡,微风一吹,鬼魅一般。
“哎呦,我的殿下,你可回来了!”张恭踏着小步从内室跑来,肥白的脸上堆着讨好谄媚的笑容。老奸巨猾的他知道,变天了。
“陛下是怎么回事?”
“御医说是中毒。”这么大的事张恭是笑着说出来的。他知道皇帝死了,对于刘虎刘纯二人是喜事,他也随着他未来的新主子高兴起来:“这毒中的蹊跷。本来把你关押——”他突然顿了顿,把这事避过去,接着道:“那几天好好的,过了几天突然就不行了,上吐下泻,嘴唇发黑。叫御医一瞧,说是中毒了。”
“查到是谁干的吗?”
“那个秃驴,浮屠光。那天他在陛下面前表演妖术,腾起一阵青雾,那是有毒的。陛下离得进,吸进去了。搁一般人其实没事,但是陛下年纪大了,身体弱,就.......”
“到时众生渡尽,方证菩提!”刘纯耳畔又响起浮屠光狂妄的话语。天下大乱,人心惶惶,便显佛道力量,方能众生渡尽。他从一开始就谋划着将刘虎,自己和刘勒一网打尽罢。出卖刘虎和自己,让刘勒杀掉两大势力,最后除掉刘勒,群龙无首。倒时诸王纷争,敌国北伐,天下一片生灵涂炭。只是他毕竟只是一个僧人,没算到自己和刘虎逃跑的如此快,直到刘勒毒发也没杀掉。
刘纯思忖完毕,突然笑着摇摇头,这只是自己的推测,那个疯子已经死了,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不过——自己的倒是与他殊途同归。这么算来,自己也是个疯子了。
“带我去看看陛下。”刘纯命道。
挑起厚重床幔,令人作呕的气味愈加浓重。刘勒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轻飘飘躺在床上,衬得两只浑黄的眼睛愈发的大,下颌上蓬着干枯的胡须。见到刘纯,突然激动起来,脖颈青筋暴露,喉头滚动不止,鸡爪似的手狠挠床下被褥,扯出褶皱一片。喉头磨出干枯粗粝的几句话,咧咧骂着:“不肖子孙,不肖子孙。”声调低微,宛如游丝。
刘纯听了半天才听懂他说什么,挺直上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吩咐道:“都出去。”呵退众人后,刘纯蹲下身,凑在他耳畔低声说道:“我不姓刘,我姓路,叫路一。苑川厚坡村人。你还记得苑川吗?十六年前你派刘虎出兵苑川,刘虎纵兵屠村,杀了我全家。我被他抓回来顶替他病恹恹的儿子,也就是真正的刘纯。”
见他瞪大了眼睛,刘纯笑着继续道:“所以别念什么不肖子孙,我跟你压根就不是一家人。佛道说的没错,这就是你的报应。”刘勒张大嘴巴,喉头呜呜作响,伸出一只手悬在半空,拼命想抓住刘纯。刘纯打开他的手,掸掸衣服,像是抖掉什么脏东西,搬把杌子坐到床对面,若有所思的盯着他。
另一侧,刘宣在讲经堂内一下又一下扯着油污板结的头发,呆呆怔怔。刘娇坐在他身边,哭着扯他的袖子,道:“二哥哥,外面怎么了?怎么这么吵?大哥哥呢?大哥哥到底去哪里了?”
刘宣目光呆滞,道:“我不知道。”搡一把刘娇,道:“别烦我。”见刘娇仍然哭哭啼啼的,只好道:“要不是不管我们自己跑了,要么就是哪个时间我们睡着了,禁军把他拖走杀了。”
听到“杀了”两个字,刘娇哇地嚎啕大哭起来,断断续续道:“不会的,不会的,大哥哥还说要带我放风筝。”刘宣堵住耳朵,悔得肠子都青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鬼迷心窍听浮屠光的煽动。卖了刘虎刘纯不说,自己也身陷囹圄。
咔哒哒——
门锁响了,吓得刘宣鸡皮疙瘩立刻长满全身,缩到角落里警惕地望向大门。刘娇赶紧爬到讲经堂里,躲藏在柱子后,小小的身子战栗不已。只见几个披甲持刀,面覆铁面的人走了进来,步履铿锵,虎虎生风。刘宣眼前一亮,是刘纯的鸦军!他连爬带滚的过去,挥舞双手道:“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敢问你是东海王殿下的二弟吗?”鸦军只忠于刘纯,压根没见过刘宣。
“是!是!”刘宣激动地连连点头。
“东海王已接管郢山防卫,命我等来接公子及娘子。”
刘宣狂热的头脑终于稍稍清明,他犹豫道:“我大哥,没说其他的吗?”他心跳得如小鼓咚咚敲,他生怕刘纯记仇,命鸦军来打一顿自己。
“没说什么。”
刘宣长出一口气,可鸦军下一句话教他头皮发麻。“中山王殿下也正在往郢山赶,公子先随我等去换身衣服好去迎接中山王。中山王出走邺城,行至一半接到殿下消息已返回,约莫傍晚就能到。”
他差点忘记刘虎也被此事连累,竟然狼狈地逃出邺城。刘虎人有多很他很清楚,如果被他知道是自己出卖了他,更何况自己又是婢妾之子,性命绝对难以保全。他的脸瞬间煞白,慌得六神无主。
“公子,快叫小娘子出来,我们快行出去吧。”鸦军毕竟不好直接去找刘娇这个女孩子,只能催促刘宣。刘宣愣怔一会,突然反身冲进讲经堂哐当关上门,殿堂内顿时暗淡下来,只在地上投下错错落落的光。
刘娇从柱子后爬出来,抱住刘宣道:“二哥哥,怎么了?是坏人进来了吗?”刘宣抱住刘娇,摸着她软软的头发,柔声道:“阿娇,不怕,哥哥带你回家。”说罢心下一横,抄起身旁一座烛台狠狠朝刘娇的脑袋上砸去!
他一手捂住刘娇的嘴,一手用黄铜烛台使劲砸。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恐惧,惊慌,险恶一起涌上头脑,让他砸得毫无章法,刘娇的脑袋一片狼藉,血涓涓从脑袋的破洞流出,河一样。
渐渐地,刘娇不动弹了,小小的身子全是血,甚至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刘宣弯下腰,强烈的刺激让他干呕起来。他本想抹掉嘴边的涎水,却抹了一嘴腥甜的鲜血,他吓得手足无措,赶紧在垂在地上的帷幔上擦手。可是无论怎么擦都擦不掉,掌纹缝隙里依然腥红点点。这是他妹妹的血!他瞧着手,越看越心慌,越看越恐惧。他瞪大眼睛,面孔扭曲不已。
“公子?”鸦军的声音从外传来。
刘宣被吓得一机灵,张皇无措半晌,抱起刘娇小小的尸体,踢开门,哭道:“我妹妹已经死了。”
待刘纯赶到讲经堂,只见地上铺着一方席子,小小的手耷拉在席子外,掌心一团污血。刘纯一把揪起跪在地上的刘宣,怒道:“到底怎么回事?!”
刘宣抱着刘纯的手臂哭喊道:“鸦军进来不久前,几个禁军过来说你在造反,奉皇帝旨意,要杀掉我们。我趁他们不注意爬上树,阿娇却......”他突然抬起手一下一下扇自己的耳光,扇得面颊肿胀:“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没用,没保护好阿娇。”他哭的涕泗横流,浑身颤抖。
刘纯打量着他眼睛半晌,皱眉问道:“不会是你杀的吧?”
“怎么会!”刘宣激动起来:“她是我亲妹妹!”
刘宣的眼中全是恐惧,倒也瞧不出别的,刘纯于是松开手,低声道:“不怪你,你还只是个孩子。你换身衣服,随我见父亲。”听到这里,刘宣心口一紧,哀求道:“大哥,如今阿娇已经死了,我娘就剩我一个孩子了。求大哥替我给父亲求求情。”刘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于是道:“你告密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谢大哥。”刘宣拼命抑制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内心得意起来。可目光一瞥到那卷小小的席子,立刻暗淡下来,低头缩脑。刘纯走到席子那里,将那只小小的手用袖口擦干净放回席子里。叹息一声,面色凝重地出去了。
日暮时分,刘虎已至。刘纯和刘宣立在刘勒的院子里恭迎刘虎。刘虎也很狼狈,虽然衣衫破败风尘仆仆,但狰狞的神色丝毫未变。他进院大喝道:“事情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刘宣吓得跟鹌鹑一样,低头不语。刘纯走上前道:“是我不小心走漏消息。”听见刘纯揽过所有罪责,如释重负。
话音刚落,两道鞭子在眼前挥过,噼啪两声打得刘纯身上多出两道绽开的伤口,洇洇泛着血。其中一道的鞭稍刮过面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刘虎还不解气,一脚踹到刘纯的肚子上,直接将他踹翻在地:“狗娘养的,就是因为你,老子逃命逃得这么狼狈!”
刘纯捂着肚子颤颤巍巍站起来,低头道:“请父亲恕罪。”
刘虎将鞭子掷到地上,凶狠道:“要不是你还有点用,老子早把你杀了。”又看到刘宣佝偻在一旁,气更不打一处来,骂道:“滚,没用的东西。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刘宣赶紧跪地,大气不敢出。
刘虎叉腰,趾高气扬的问道:“老爷子呢?病怎么样了?!”
刘纯侧身让出道路,道:“陛下还在里面休憩。”
“还活着?”刘虎眼中刹那间凶光四射,搡开刘纯大踏步进去。
刘纯立在檐下,仔细研究着窗棂上的花纹。折枝忍冬花,真的很漂亮。
片刻,门吱嘎开了。刘虎拉拉衣角,道:“陛下,殡天了!”
载着裴远的马车吱呦吱呦行驶在大道上,一路畅通无阻,进邺城,行里坊。行至巷口,他让鸦军回去复命,自己一拖一踩往小巷深处走去。大槐树下,一头霜雪的老人拄着竹杖向巷口探望。见到裴远激动得语无伦次唔唔啊啊,步履蹒跚地向他跑来。裴远拖着残腿快步迎过去,肩膀高高低低,一把抱住方伯,泪如雨下:“我让您老担心了。”
方伯用干枯的手心拍着裴远的后背,不停安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前段时间邺城闹得厉害,我还以为——”喉头酸涩,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
菩提斜出门,见到裴远,两只绿眼睛豁然一亮,小跑到他面前期待地看着他。裴远抹抹眼泪,道:“他好着呢,你放心。”菩提长出一口气,开心地笑了,回去背上长刀,朝方伯磕一个头,快步跑出巷子。
“你和他——”方伯试探地问道。
“我和他之间没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