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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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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溪,你看我带回来什么!”
刘纯一跑三跳地冲进庙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叶子包哗啦打开,请功似的看着裴远,嘴角都能咧到耳朵根。裴远惊喜道:“是蒸饼!”两人已经在小庙里窝了四五天,不敢生火,只能吃野果喝冷水充饥。饶是一贯吃得少的裴远也难免饥肠辘辘,有时半夜会饿醒。他接过蒸饼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刘纯揪下一块塞到裴远嘴里,又揪一块塞到自己嘴里,呜噜呜噜道:“我终于把山下情况摸清楚了。这饼是从他们守卫休息的棚子里偷的。”他手指庙外天空道:“今晚可能会下雨。如果入夜下雨,咱们就走。”
此时已是黄昏,万缕金光透过层层鱼鳞状的云彩,宛若一条金鲤鱼横亘天边。刘纯麦色的皮肤也被余晖镀上一层金色,衬得他笑容更加灿烂无比。裴远嚼完饼,又掰一半塞进刘纯手里,关切道:“我是个没用的瘸子,你多吃点。”
刘纯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你哪里没用。要不是你,看准风向放一把火,我还被关在讲经堂的院子里。”他拍拍手,抖掉饼渣,捡过地上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一个圈又向西画一条直线:“星溪,你看这是郢山,咱们顺着小道往西走就能出郢山。”枯枝在一点戛然而止,重重点一下:“这就是山口,也是分叉点,往北走是邺城,往南走就是灵谯方向。到时候咱们到这”枯枝猛地下滑,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一路南下。等咱们找到王宗主,拜托他把方伯和菩提从邺城接出来。咱们四人会合后就去晋国。”
裴远点点头:“你熟知地形,计划也没什么不妥。
”
刘纯得了表扬,得意洋洋,扔掉枯枝,撅起嘴,又在唇上点点,意思明白极了。裴远笑着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见他仍撅着,故意板起脸教训道:“适可而止。”刘纯这才老实下来,窝在青蔓里休息。
入夜,惊雷炸过,浓厚的乌云滚满天空,阵狂风呼啸而过。蛇形闪电游走夜空,劈开层云,又瞬时藏进云里消失不见。没过一会儿,又是一道惊雷。两道雷后,豆子大的雨珠铺天盖地砸下,砸得地面啪啪作响,地势矮的地方直接成了小水洼。
刘纯一个激灵从青蔓里坐起,目光如炬。他起身背起裴远,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山路小道一片泥泞,一脚深一脚浅。两人全身湿透,雨水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流。天空一道惊雷炸得鸦雀乱飞,从黑云中劈下的闪电照的周围的草木明灭不定,犹如鬼魅。
刘纯的脸像是浸泡在冰水里一般,凉冰冰的。背上的裴远用袖口不停地擦拭他脸上的雨水。遥遥的,一点摇曳烛火出现在山脚下,已经逼近守卫的棚子。禁军把守各处山口小道,防止外人进入。不过守卫有疏有密,此条小路狭小,两边俱是岩石,仅有少数人驻守。人住在棚子里,马栓在树上。
刘纯弯腿悄悄逼过去,将身子隐藏在灌木丛里,观察动向。只见三四个禁军坐在棚子里吃酒,东倒西歪已是半醉。他扭头对裴远轻声道:“星溪,抱紧我。”裴远点点头,紧紧匍匐在他后背上。
一个响雷炸过,马嘶鸣起来。棚子里的禁军抬头看了眼,骂骂咧咧几句又垂下眼皮吃酒。刘纯双膝跪地,膝行向前,指缝里俱是泥沙。轰隆隆,几道惊雷连续滚过,天地似乎震动。
刘纯半跪在地,抬手解开一匹马的缰绳,一边看棚子里动静,一边把裴远扶上马。禁军推杯换盏,小小烛火被吹得摇摇晃晃。刘纯嗤笑一声,矫捷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低声一喝,马便四蹄展跃,飞奔出山隘!
轰隆隆!在滚滚雷声里,刘纯和裴远消失在黑暗里。
马如疾风,在小路上飞奔而逝。借由闪电霹雳之光,勉勉强强能看清路面。羊肠小路碎石横生,两边岩石如刀劈斧砍。裴远不由自主贴紧刘纯的胸膛,生怕掉下去。刘纯单臂抱紧裴远纤腰,另一臂兜紧缰绳,低声呵马。
寒风在山道里狰狞呼啸,雨水倾盆而下。马蹄声淹没在一浪接着一浪的雷声里。渐渐地视野开阔起来,一片稀稀疏疏的树林现在前方,终于出了郢山!裴远欣喜不已,可眉头又紧皱起来,怎么有三条岔路?一条朝北一条朝南,还有一条朝西。他顿时心下一沉,还未开口,只听刘纯大喝一声,向西狠拽缰绳,马头调转方向,大步跃上向西那条小路。
“你骗我!”
寒风吼咆哮着吞没裴远的怒吼。
刘纯发疯似得策马向西冲,一路上勒紧左臂才能防止裴远掉下去。裴远愤怒极了,拼命想挣脱刘纯,即使从马上掉下去也无所谓,可刘纯的左臂就像是一道铁索,缠得他压根动弹不得。他只得低吼:“放开我!”可刘纯选择听不见,只一个劲得赶路。马蹄奔驰而过,溅起朵朵水花。
直至半夜,大雨也没有小,噼里啪啦砸向地面,只是没了闪电,树林里漆黑一片。刘纯仅凭借着模糊的记忆驱马狂奔。慢慢地,他感受到怀里的人在颤抖,身体也不似原来那样温热。他心中焦急起来,思忖片刻,便一扯缰绳,马朝立刻朝天嘶鸣,朝树林外冲去直上大道。
官道笔直宽阔,奔了一炷香的时间,看到一盏大风灯在雨中摇曳,上写一个斗大的“驿”字。风灯挑在长杆上,照得下方屋顶朦朦胧胧。只见屋顶瓦片被雨打得激起万朵水花,雨水顺着屋檐河似地落在地上。
刘纯骑马至门口,抬头打量一下。驿站是两层矮楼,一道土墙围绕在外,两扇木头做的大门紧闭。他这才松开裴远下马,砰砰砸门,雷吼似的一浪高过一浪,插在土墙墙头的几块碎瓦都被震下来。敲了一阵没人开门,刘纯干脆由手掌换成拳头继续砸。
噗通——
一声闷响由身后传来,刘纯赶紧扭头去看。裴远从马上跌下来,在泥地里滚了三四下挣扎着爬起来,一踩一拖往远处走,只留给他一个后背,坏掉的左腿在泥地上拖出深深的印记。衣衫全是湿哒哒的泥巴,雨水冲刷全身现出单薄的身线,愈发显得狼狈。
一股邪火在刘纯心中蹿起。他抹掉脸上雨水,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扛起裴远就往回走。裴远又踢又踹,吼着让他放下。可愈这么喊,刘纯邪火愈盛,脸色愈沉。他收紧臂膀,狠命缠住他的腰。
裴远只觉得腰间一股狠力,越收越紧,勒得喘气都难受,没了力气,腿只能放弃挣扎,垂在他身前。只有手还有气无力地捶打他的背,嘴里喃喃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刘纯根本不理会,脚下越发用力,在泥地踩出一连串深深的脚印。
待返回门口,门已经开了。一个驿卒身披蓑衣,手挑一盏灯笼在门口。看见门口两人衣衫狼狈褴褛,便想发脾气教训他们穷鬼也敢夜叩官家驿站,可突然又瞟到刘纯扣在辫稍发尾的小金扣,立刻收起脾气,笑道:“两位里面请。”一边给刘纯照路,一边笑道:“二位是哪里的上差?按规矩,小的得记录在案。”
刘纯一言不发走到房里,见小厅堂有一张案几和几个蒲垫,于是甩掉湿鞋光脚走过去,放下裴远又立刻用左臂圈在怀里噗通坐下,像是护食的狗,死命看住他的食儿。他右手在怀里摸了一阵,哐当掷出一钤小铜印,叮叮当当滚到地上,道:“烧两碗热热的姜汤来。”驿卒拾起铜印,对着火光一看,立刻跪下,道:“见过东海王殿下。”双手捧印,放在案几上,立刻退了出去。
刘纯在门外时就准备赌一把,谋反的消息必定不会这么快传得天下人皆知。他料定这种小驿站更不会知道。果然,他赢了。
驿卒端了两碗姜汤恭恭敬敬呈上来,接着垂手侍立一边。刘纯单手端起一碗,凑到裴远嘴边,道:“星溪,你身子弱,经受不得风寒,喝点姜汤去去寒。”裴远扭头,将脸转向一旁,不理会他。刘纯紧咬下唇,突然抬起碗自己猛喝一口将姜汤含在嘴里,哐当将碗重重放在案几上,右手捏起裴远下颌一下子掰过来,稍微用力就打开裴远双唇,裴远又惊愕又愤怒,两只眼睛直直看着他。
他想逃可腰间的手臂实在有力,他像溺水的人,有气无力地扒拉腰间的手臂。结果,必然是没用。刘纯双眼则越来越红,看了片刻就毫不犹豫吻上去将那口姜汤渡到他口中,强迫他咽下去。姜汤又辛又辣,滑过食管激得裴远连连咳嗽,身体不由得蜷曲起来。刘纯恶狠狠道:“你不喝,我就在他面前用这种方法喂你喝!”
裴远没想到会在外人面前被亲吻,登时窘迫不已,又见驿卒已经吓得磕头跪地,咳嗽半天,颤颤巍巍伸出手端起那碗姜汤,低声道:“我喝便是了。”喉头滚动,姜汤一点点喝进去,额头开始冒热汗,脸色也红润些。刘纯这才慢慢冷静下来,像小狗小猫一样软绵绵张嘴咬咬他的喉头,舌尖有意无意滑过他的皮肤,搂着他撒娇道:“星溪,你别生气了。等事情都完了,咱们回邺城好好过日子去。”
邺城!
听到这两个字裴远就想起他的野心,他的欺骗!裴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会。”
刘纯以为裴远被哄得已经消气,于是对驿卒道:“找两身干净衣服,再收拾出一间房间。”驿卒赶紧屁滚尿流地跑了。不一会,驿卒就捧来两身干净的粗布衣和一条干布,把他们引到房子内,又将门关好。
刘纯三下五除二扒光裴远的湿衣服,按他坐到床上,用干布给他擦拭。他擦得极慢极细心,像是僧侣在擦拭庄严圣洁的佛像。他单腿跪到地上,将裴远的脚捧在怀里,一点点细细擦着,连脚趾缝也不放过。他一边擦一边用余光瞟着裴远,发现裴远的目光游移不定,不断瞥过墙上的窗户。他笑了:“星溪,你不要想着跑。你腿脚不好,能跑多远呢?”刚好擦完脚,他将布子掷到一旁,抓起衣服起身,抬起他胳膊一边套袖子一边道:“你要是真跑了,又被我抓回来,我就——”身子前倾附在他耳畔,轻轻笑道:“在这张床上草死你。”
裴远身子猛然一滞,痛苦又愤怒地看着他,身体颤抖许久,猛地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声音闷闷的,力气不大,刘纯抓抓脸皮,挑起腰间两根衣带给他系好,拍拍手,道:“我去端两碗面,吃饱饭睡一觉,明天接着赶路。”说罢轻轻掩门走了。
驿卒见刘纯出来,忙跑过来,弯腰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驿站里还有面条吗?”
“有。”
“去做两碗热汤面端过来。”
吩咐完驿卒,刘纯坐在案几旁,愣愣地打量案几上的一台烛火。他摸摸方才挨过耳光的脸皮,他只觉自己是疯了,怎么能对裴远讲出那样的话。他只是怕自己的星星消失不见,留下自己在无尽的混沌黑夜里幽幽独存。刹那间的恐惧让他口不择言。
就在他懊悔之际,一个湿漉漉的人推门进来。刘纯立刻警惕看去,瞬间拔掉蜡烛握起烛台,出其不意一脚将那人踹到,膝盖压制胸膛,左手卡住脖子,右手持烛台在那人脸颊边。那人大叫起来:“东海王!”
这人禁军服色,刘纯一眼就看出来,当机立断放倒他。瞧他身背黑色令旗,腰缠一卷皮筒,是负皇命送信,于是问道:“陛下派你做什么?”
“反贼。”这人冷哼一声:“你老子已经逃出邺城,丧家之犬而已。你个狗崽子也活不长了。”
刘纯冰冷一笑,扬起右手唰地将烛台铜钎扎进那人脖子。那人凄厉喊了几声,脖子冒出涓涓鲜血,扭动几下,便不动弹了。刘纯在他胸口衣襟把沾在手上的鲜血抹掉,扯走腰间皮筒打开,一卷绢帛裹在其中。他迫不及待打开绢帛,顿时心惊。这是刘勒的密诏,诏太孙及程遐徐晃二人进郢山行宫。再往下看,又奇怪起来,刘勒已经命悬一线,气息奄奄。怎么短短几天,刘勒就快死了?
哐当——
两只木碗砸地,热面洒了一地,白菜和面条混沌在一起,热乎乎地冒着热气。刘纯瞥一眼浑身颤栗的驿卒,道:“有纸和笔吗?”
“有——有——有——”驿卒吓得连连点头,连忙翻箱倒柜拿过来。
刘纯铺开纸,笔尖点墨在纸上书写起来,又掏出铜印蘸上印泥咔哒一拓,卷起来塞进皮筒递给驿卒道:“打我的旗号,将此信送至邺城旁的孟县。”
“敢问送给孟县何人?”
“进了孟县自会有人找你。”
“小人这就出发。”听到让他走,驿卒如释重负,赶紧双手接过,飞奔而去。
孟县乃是鸦军驻地,一进孟县鸦军便会知晓他的命令。他虽然拦下送给邺城太孙的信使,但是他不知道这个消息能瞒多久。他准备再赌一把,在短短的时间差内,合围郢山,挟持皇帝!
他舒展下臂膀,揉揉发酸的眼睛,踱步去后厨。见灶台上的大锅里还有半锅面条开心的不行,抄起两个碗盛满,端到房门口,用胯骨顶开门,笑道:“星溪,吃面条,热乎乎的。”
裴远接过碗,小口小口吃着,边吃边问:“刚才你又杀人了?”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喜也没有怒。
刚才小厅堂里动静闹得大,裴远必定听到。刘纯含糊地“唔”一声,便开始秃噜秃噜吃面。两人沉默不言,只闻响亮的吃面声音。吃罢饭,刘纯吹掉蜡烛,一下子翻上床,揽住裴远的腰牢牢圈进怀里,打了一个绵长的呵欠,耸耸鼻子,咕哝道:“快睡吧,一会儿天就亮了。”
若有如无的血腥气从厅堂向屋内散来,裴远嗅了嗅,心中悲凉。黑暗中,他探手抚上了刘纯的眉眼,英俊□□。指腹一寸寸划过面颊,他想起那个亲星星的大路,笑得快活单纯的大路,不由得悲叹一声。刘纯也醒着,听到这声叹息,止不住收紧双臂,生怕一不留神,他的星星便跑了,将他抛弃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