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

  •   讲经堂里灯影幢幢,青烟缭绕。浮屠光双手合十,为刘勒讲习佛道。偌大的讲经堂内只有刘勒刘纯浮屠光三人,低沉的声音在屋内悠悠回荡,竟然有几分幽森恐怖。

      刘纯跪坐在刘勒身后,眼睛不时瞟瞟窗外。可门窗紧闭,仅能看到投在窗户纸上影影绰绰的人影。按计划,此时鸦军业已替换完守卫讲经堂的禁军,自己可借故离开。到时无论发生什么都与自己无关。

      刘勒塌腰坐在锦垫中,手执一串檀香佛珠,闭上双眼,突然开口打断浮屠光,问道:“和尚,佛道对报应如何解。”声音干哑,朽气十足。
      浮屠光高唱一句佛号,道:“有施必有报,有感必有应,故现在之所得,无论祸福,皆为报应。”

      “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刘勒喃喃道。

      “陛下颇有佛缘。”

      刘勒干笑一声,道:“继续讲吧。”

      浮屠光继续讲道,刘纯不由得挺直腰背,一点点算着时间,距离亥时已过三刻,屋外也无动静,必定是得手了。于是拜倒道:“阿翁,孙儿想出去方便。”

      “非去不可吗?”

      “水喝多了。”刘纯羞赧地笑笑。

      “去吧。”

      刘纯轻松地起身,双手执门扇,呼啦打开两扇门,顿时僵住了。十几名弓箭手立于墙头,张弓搭箭,瞄准院内十几名鸦军。在他开门的一刻,一支箭又瞄准了他的心口。紧接着一阵橐橐脚步声踏来,几队禁军手持火把将讲经堂围绕得水泄不通,刀剑出鞘,虎视眈眈。

      “都是报应。朕杀生太过,儿孙都报应到自己的身上了。”刘勒苍老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又是一声痛苦闷哼,刘纯回头,只见浮屠光双手握一把短刀,扬起手狠狠朝胸口扎进去!他咚地倒在地上,咕噜噜的鲜血从刀口泛出。眼睛眨了几下,便黯淡无光了。刘纯没想到他竟然自杀了!

      刘纯瞥他一眼,对刘勒冷笑道:“阿翁还是棋高一着。但孙儿还是想问问是怎么输的。”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刘勒道:“把小崽子带上来。”

      又是一阵栖栖索索脚步声,一队禁军带一人前来。刘纯不由得睁大眼睛,竟然是刘宣!刘宣缩着脑袋,躲闪开刘纯的目光,行至刘勒身前,拜倒在地:“见过陛下。”

      “他今天早上来找朕,说你和你父亲连同那个妖僧要烧死朕。朕便派人埋伏在这附近。如果没事便罢了,要是有事还能救得朕的性命。没想到,逮到一群乌鸦。”刘勒突然哈哈笑了:“都是报应!朕恨不得把刘虎那个逆子塞回他娘肚子里去!”突然又怒吼起来:“还有你,棘奴!也是个不肖子孙!”

      面对刘勒的责骂,刘纯坦然笑道:“我又不姓刘。”

      刘勒古怪地瞧他一眼,对禁军统卫道:“给他一把刀。”统卫觉得不安全,迟迟不敢。刘勒又命令道:“把刀给他!”统卫这才解下腰间长刀递给刘纯。刘勒又道:“把他从属全部抓过来!”统卫领命,立刻带一队人去了。

      刘纯吓得汗毛倒竖!刘勒手段比刘虎还要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裴远带过来!他是个瘸子,怎么能逃过禁军的搜捕?!他握着长刀想和刘勒鱼死网破,试图能给裴远一丝生机。可刘勒身边围绕几层禁军,根本无从下手。院内的鸦军已经被全部绑缚起来,跪在地上。自己孤零零持刀站在地上,根本无反抗之机。他懊丧地垂下手,从未感觉如此无力过。

      一会儿的功夫,哭声震天,所有随行的奴婢全部被带来,一时间小院子被塞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刘娇也被抓来了,披头散发,嚎啕大哭。她张着小手朝刘纯哭:“大哥哥,我害怕!”

      刘纯于心不忍,噗通朝刘勒跪下:“她也是您的孙女,请您开恩。”

      刘勒点点头:“叫她出来。”

      刘纯赶紧将刘娇扯出来,抱住她,一边安慰一边瞧人堆。这里面没有裴远!他大喜过望,拍着刘娇的后背道:“不哭,你去你二哥哥那。咱们这是玩游戏呢。等咱们回邺城,大哥哥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刘娇被哄得停了眼泪,蹒跚地朝刘宣走去。刘宣仍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也不敢看刘纯,把刘娇搂在怀里,捂住她的眼睛。刘勒道:“你把他们的脑袋全部砍下来。亲手砍!一个都不许落!”

      一共有四十五人,还有些毫不知情的奴婢。只是为了惩罚自己,全部都要死!刘纯不可置信地看眼刘勒,惊讶于他的狠毒。刘勒看见他的反应,冷笑道:“快动手!”

      鸦军刀丛中滚过,都是信义之辈,毫不畏惧,道:“我等追随殿下,万死不辞!”垂下头颅,引颈待戮。而那些奴婢们哪里经过生死,早就哭成一团,呜呜咽咽。这时,一个小内侍垂死挣扎,猛地跳起来冲出去,结果被禁军一刀捅进肚子。吱呜几声,便死了。这一下哭声甚嚣尘上。

      刘勒冷笑道:“棘奴,人虽死了,脑袋也得砍下来。”这冷冰冰的声音如同尖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骨肉,教他痛苦不堪。他举起刀,双手微颤,闭上眼睛,猛地挥下去!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便与脖子分了家。

      “好!”刘勒抚掌大笑:“不愧是我孙儿辈最出彩的。刀法实在了得!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继续!”

      一颗接着一颗。

      刘纯抬手挥刀,一颗颗头颅连续落下滚在脚边。四十五人的鲜血喷溅全身,他的皮肉甚至能感触到浸透衣衫的温热血液。他的胳膊越来越麻木,感官越来越迟钝,他仿佛行走在悬崖上,耳畔惨叫如过耳风声,堵得他难受。

      哐当——

      长刀坠地。

      刀已经蹦口了子,淋着鲜血跌到地上。火把的火光一笼,泛着奇异的金光。刘纯已经成了血人,垂着鲜血淋漓的手,呆滞地站在地上。满院东倒西歪着没有头颅的腔子,活像是炼狱。

      刘勒满意地笑笑:“棘奴不愧是乖孙,很听阿翁的话。你和你的弟妹先在这里待着。等阿翁料理完你父亲,再做定论。”

      刘宣忙松开刘娇牵起刘勒的衣角,哀求道:“阿翁,孙儿有功,您得许我走!”

      刘勒一脚踹开他,鄙夷道:“朕可没你这么窝囊的孙子。”说罢,大踏步走了。禁军拿走院中兵器,又撤走火把,哐当关上院门。唰啦唰啦铁链绞门,将院子锁死。

      方才沸腾的小院一下子寂静无声,月光幽幽照在尸体上。仔细倾听,甚至能听到血流出断掉的脖颈滴答到地上的声音。刘宣恐惧尸体,但更恐惧刘纯,毕竟是自己出卖了他。他怕刘纯一怒之下杀了他,忙抱着刘娇缩到墙角,道:“大哥,是你自己做错了事,你不要怪我。”

      刘纯木然坐到柱子下,抬头望天,鼻子终于从浑身散发出的血腥气中解脱出来,嗅得一丝清风。他淡淡道:“阿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浮屠光告诉我的。他昨天来找我,说了你们的事。他让我告诉陛下,这样就是大功一件,我也能封王。我就.....”

      刘纯扭头瞅一眼堂内浮屠光的尸体,心道这个僧人真是古怪。“他告诉过你他为什么要出卖中山王吗?”刘纯继续问道。

      “我问过他。他说,他看不惯中山王飞扬跋扈。”

      想起那日浮屠光眼中的火焰,激动的神情,刘纯知道这是假话。一个欲望浓烈的人怎么会如此心善?仅仅是为了惩治中山王?刘纯和衣歪倒在石板上,道:“阿宣,你照顾好阿娇。我累了,睡会。”

      刘宣迟疑半天,才道:“你难倒不怪我?”

      刘纯干笑几声:“事情都成这样了,有什么可怪的。你这么做不过是讨厌我又想给自己挣个前程罢了。只不过,”可惜自己的复仇灰飞烟灭,自己的星星.......生死不知。

      他颓然无力地闭上双眼,被血洇湿的衣服被山风一吹,凉浸浸地贴在身上。虽然漫天星辰,但他不敢睁眼去看,看了便让他想起裴远,他思念又无能为力保护的人。

      过了许久,院外又突然躁动起来,守卫在外的禁军吵吵嚷嚷,一片惊呼。刘纯嚯得睁开眼,橘色光线照进眼角,噼噼啪啪爆裂声响遥遥传来。他蓦地朝光线转身,山上一座房子燃着熊熊大火,火焰还在舔舐周围的树木,肆无忌惮地将黑夜一片片逼退,只剩下夺目的火光!滚滚浓烟随着山风飘向下风口的讲经堂。不仅刘娇和刘宣被呛得不停咳嗽流泪,门外也是一阵咳嗽抱怨。浓烟遮蔽明月,院子顿时暗淡下来。

      刘宣和刘娇毕竟年幼,刘勒倒是不会丧心病狂到屠戮自己的孙子孙女。自己却不一样。刘纯当机立断,脱下衣衫掩住口鼻,趁刘宣咳嗽的功夫轻巧地翻出院子。

      院子外的禁军果然被火光分心,放松了守备。刘纯赶紧钻进莽莽森林,但他没有向山下跑,反而像一只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山上的烈火。他侥幸地想着,这火着的蹊跷,或许是裴远想的主意。裴远腿脚不方便,或许还未走远,顺着火光一定能找到他!

      屋子已经着起了七八座,越靠近温度越高,他的额头腾起一阵细汗。虽然相隔一片树林,“救火,救火!”“快拿水!”“快泼!”的呼喊和嘈杂的脚步声仍然震耳欲聋。人的恐惧,惊慌,紧张,被无限放大。

      天空已被燎成一片土黄,刘纯趴在一丛灌木后,隔着树林缝隙紧张地朝那边望去。除了杂七杂八的人影,什么也没瞧见。他焦急但又不敢靠近,生怕被认出来。不只是焦急还是热,汗珠子扑扑往下掉,脸红得发烫。

      一阵栖栖索索细枝断裂的声音引起他的警觉。他悄无声息地躲在在树干后,猫着身子去看到底是谁过来。眼睛半眯,只见一个黑影从山坡上逼过来。他捏紧拳头,趁黑影经过,猛跳出来,胳膊忽地勒住那人。眼泪不由自主地淌下,他哽咽道:“星溪,我想你了。”后背贴上一个温热的手心,轻轻拍了拍,一声叹息在耳畔响起。

      短暂的相拥后,刘纯一把拽过裴远背到后背,发疯似地向东边跑。树枝荆棘横生,利刃似一道一道划破皮肤,淋淋现出血口子。但他没时间管,没力气管,他只管飞奔,只管牢牢背好他的星星。

      刘纯的目的地是那座小破庙。冲进坍塌的大门,那团青蔓做成的床还堆在地上。刘纯放下裴远,筋疲力竭,蹬掉鞋一下子瘫在青蔓上。他的脚心磨出血泡,裤子褴褛,露出的小腿肚全是一道道血痕,有的渗着血,有的已经浅浅结痂。上身的衣服一团黑一团紫,凝结的血液和黑灰混在一起,呈现出奇异的色彩。他酸软无力的举手对裴远道:“星溪,你也躺着歇会。”

      裴远没有说话,反身出门,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团浸湿的衣服,而他身上仅着一件亵衣。他坐在刘纯身边,轻柔的给他擦手,擦腿。他一边擦一边轻声问道:“我醒来后看你不在,本来想回院里去,结果走一半看见禁军把院内的奴婢全部押出来,还嚷嚷说你们主子反了,你们最好老实点,否则直接砍了你们的头。我觉得不对劲,便藏在树丛里,躲了过去。禁军说你反了是什么意思?”

      污垢一点点褪去,冰凉的布反复擦拭皮肤,刘纯舒服地扭下身子,道:“我想今晚杀皇帝来着,结果失手了。”轻柔的动作滞住一下,但刘纯沉浸在舒服里根本没发现,半睁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

      “你父亲上次来找你是为教你刺杀皇帝?”

      “嗯。”

      “那些奴婢呢?”

      刘纯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跟鸦军十几人一道死了。”

      鸦军?!听到这两个字裴远的心彻底沉入深渊,原来他都是计划好的!从到郢山之前便已计划好,还骗自己是为了讨皇帝欢心才来!又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小庙之前刘纯的反复和屋内的血腥气以及温泉里的温存,怕都是刘纯的计划,实现目的的计划!自己还跟傻子一样被他愚弄!替他担心!想明白的一刹那,他气得气血上涌,耳朵嗡鸣,脸色煞白,手攥着湿衣服滞在空中良久。

      他咬住牙,耳鸣才好些。他压住气,缓声道:“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去陇西。”

      “为什么去那?”裴远心中稍稍冒出希望的嫩芽。陇西路远地偏,刘纯应该是准备收手了,逃去那里。他突然下了决定,他愿意陪刘纯去陇西,藏在山林里过平安日子。

      可瞬间刘纯将他的希望击个粉碎:“刘勒这人做事做绝,肯定会命大批京畿驻军封锁全城缉拿刘虎及所有属臣。驻军虎符合堪,整军发兵也学要些时间。刘勒身边的阉人张恭收了刘虎不少钱,把柄捏在刘虎手里。张恭为了保命,应该会给刘虎通风报信。刘虎也不算蠢,肯定会跑。他的军队部将都在陇西,而且陇西大族都支持他。他跑肯定往陇西跑。我去那和他会合,杀回来,颠倒乾坤也说不定。”

      “不许去。”裴远的声音淡淡的。他以为自己会生气,会发怒,但现在他才知道,生气极了倒平静下来。

      刘纯当然没有从这平静的语气里读出裴远有任何不满,反而轻松愉快地撒娇道:“别跟你男人犟嘴。”

      “你要是去,我便与你生分了。”裴远声音依旧淡淡的:“你父亲不是什么好人。你此去陇西,联手你父亲,或许会惹出晋末八王之乱的祸事出来。到时你的性命会随天下大势波逐流朝不保夕。你不是追名逐利之辈,为何要趟这趟浑水。况且刀兵一起,天下百姓遭殃,多少人得家破人亡。这才安定下来不过十几年,普通人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大路,我想你平安,也想你是一个好人。”

      刘纯听到“生分”两字嚯的睁开眼,瞧见裴远面色凝重才知他说得不是假话。他皱成一团的眉头松了又皱,眼睛暗淡的如同一汪深潭,手指一下一下挠着身下的青藤,沉默半晌,突然叹口气道:“我听你的。”

      裴远由悲转喜,眼眶不由得盈出两汪泪,道:“大路,咱们要不带上方伯和菩提南下去晋国。我让灵谯的王伯伯想办法送咱们走。”

      “嗯!”刘纯笑着狠狠点头:“都听你的!”突然一拍脑袋,道:“咱们先离开郢山再说。咱们先藏在这,我伺机偷匹马,到时候咱们骑马跑,速度快,他们想追也追不上。”

      “那就交给你了。”裴远笑了,眼眸又闪亮起来。刘纯挺起身子,亲亲他的眼皮,心里乐开了花,嘴里喃喃道:“亮晶晶的。”仿佛真的亲到了天上的星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