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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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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远将桃子整齐摆在石供桌上,揽起衣衫下摆跪下,满面虔诚,默默祝祷。刘纯用食指一下又一下轻轻挠着他的纤腰,笑道:“星溪你什么时间信这个了?”
裴远笑着打开他的手,道:“希望圆满的事多了,自己又办不到,便自然而然求起神了。”
“你希望圆满什么呢?”
裴远眨眨眼睛,捉狭道:“不告诉你。”说罢起身冲庙门外望去,只见薄雾弥漫,残阳碎金漫山,于是道:“大路,咱们回去罢,要不天就黑了。”
刘纯却走到石像旁,扯下一大把青蔓扔在地上,接着又刷啦啦扯下一大把,接着又是一把。他还嫌不够,又出去扯了好几把进来。接着弯腰把几大把青蔓拖扯到墙角,把所有青蔓团成又长又宽的一团。
“大路,你这是做什么?”裴远疑惑极了。话音刚落,肩膀按上双手,将他半推半搡落在青蔓上。青蔓又轻又软,沙沙作响。
刘纯笑道:“行军打仗的时候,晚上就扯几条青蔓团地上当床睡。别看这是野草做的,躺上去很舒服的。你歇会,我去打只兔子或者野鸡当晚饭。”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小金刀,朝裴远得意地晃晃,转身离去。
半晌功夫,刘纯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回来。刀尖挑皮,嚯得向下一划,兔皮快速剖开,露出鲜红生肉。刘纯得意地继续往下划,边划边说:“星溪,以往都是你给我做饭,今天晚上我给你做饭。我烤兔子可是一绝。哎呦!”
刘纯龇牙咧嘴地惨叫起来,两滴泪珠瞬间涌上眼角。左手大拇指鲜血淋淋,血跟泉水似的从伤口里往外涌,大滴大滴砸在地上,右手的小金刀刀刃沾着豆大的血珠子。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背后藏,刚被过去就被裴远捉住。裴远抓过左手瞧了一眼,如释重负地叹口气,幸好只是皮外伤,伤口不深。脱掉外衫,揪起内衫一角唰啦撕成长条,一圈一圈将伤口缠裹起来。裴远的动作又轻又柔,四指指腹按住刘纯手心,大拇指抵住手背,用布条密密匝匝包住伤口。他睫毛浅浅低下,昏暗暮光在脸颊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他责怪道:“你呀,说你像个小孩子,你还真成小孩子。这么大的人,还毛手毛脚的。”
刘纯本想好好表现一番,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在裴远面前大大丢人。他右手赶紧抹净眼泪生怕裴远瞧见,底气不足地强辩道:“哪有这么说你男人的。不像话。”
“疼吗?”裴远握住他的手心,喉头哽咽,话语虽平静但是蕴含在里的心痛之情隐隐欲现。他一直以为刘纯是个武者,武者是不怕疼的,就像书里写得那样,临危不惧,铁骨铮铮。
但看到刘纯头冒虚汗眼角含泪的情景,才知道他也是怕疼怕痛的。他从小跟着军队南征北战,年少受伤时,他疼得会不会窝在被子里哭鼻子。又有没有人来关心照顾他?
刘纯从他双眸中读到他的心痛,强忍心头酸涩,笑嘻嘻握住他的食指在手心里移动,笑道:“我常年握刀,你看我虎口、指头肚子上长这么厚的老茧,皮这么厚,划一下不疼的。”
裴远抽开手,笑着刮下他的鼻梁:“小孩子似的。”刘纯刹那间握住那根手指,轻轻一拽,将裴远揽在心口,松开筋骨,放任自由地坠向青蔓。两人陷在青蔓里,嗅着清冽草香,笼着昏暗暮光,胸膛贴着胸膛,两颗心脏强有力地将跳跃的节奏传递给彼此。
呱——呱——
两声鸦鸣嘶哑凄厉地啸着,刘纯在黑暗中嚯得睁开双眼。借着投入门内稀薄的月光,他发现自己睡着睡着竟然窝到了裴远怀里,手还攥着他腰后的布料。他轻轻松开手,仔细打量下裴远,发现他睡得很熟,双眼轻闭,手指微微蜷着,很静谧。
刘纯忍不住在他眼皮上轻轻用双唇点点,接着搂住他的身子慢慢放在青蔓上。身下青蔓承住身体重量,一点点下陷,发出轻微沙沙响声。即使这点响声也让刘纯心惊胆战,警惕地盯住裴远的脸,生怕他醒过来。裴远眉头微皱,完全陷入青蔓后又舒展开,安安静静地睡着。
刘纯暗地长出一口气,蹑手蹑脚走出去,像行进的猫,半点声音也无。
月光朦胧,草木树枝张牙舞爪地伸着黑黢黢的身影横亘在山路上。在狰狞的黑夜里,两个黑影蹲在桃树下,宛若两尊石雕。
突然,两尊石雕动了,头颅猛地低下,闷声道:“见过殿下。”
山风吹过,树叶摩挲,几缕月光侥幸从缝隙漏下。刘纯瞧见他们头发上水珠晶莹,道:“难为你们了,从对面山上下来,又泅水到这。”
一人道:“算不得辛苦。鸦军十几名兄弟埋伏在山对面,下午见到殿下的信号便派我二人过来听从殿下号令。如有来迟,请殿下恕罪。”
“后天动手。不必亲手杀皇帝,只需替换掉守卫的禁军即可。你们一人回去通知其余人,一人留下与我传递消息。”
“是。”
刘纯嗯了一声,转身朝小庙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身对留下那人命令道:“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是。属下在庙外为殿下守夜。”
“嗯。”
刘纯走至庙门口,换了步伐,轻手轻脚一步一探走进去。躺上青蔓,伸手搂住裴远的腰懒懒窝进他怀里,嗅着他令人安稳的气息长长打一呵欠。
“你怎么了?”裴远被他弄醒了,困倦地问道。
“刚出去撒个尿,冷。”刘纯又往他怀里钻钻,鼻音慵懒而浓重。
“唔。”裴远抚上他的后背,竭尽全力给他传递温热的体温:“睡吧。”夜风飒飒,嘶嘶虫鸣,两个人抱在一起安静地睡着,犹如刚出世的婴儿,温暖又安心。
万缕晨光射穿山间薄雾,鸟雀又叽叽喳喳。裴远睁眼,一缕暖光含进眼皮。他轻轻拍拍刘纯的脸,笑道:“起来,该回去了。”刘纯抓抓脸皮,困意十足地咕哝道:“嗯,再睡一小会儿。”
胳膊揽起裴远细腰,圈进怀里,额头蹭蹭他的胸口:“就一小会儿。”这一小会儿便是日头高照,直到裴远催促再三,自己肚子也饿了,才不情愿的起来。从庙旁一淙小溪掬了几把水给裴远洗漱。
刘纯背起裴远顺着原路小径往回走。小径蜿蜒于草木之间,两旁草木葱茏,暗香浮动,与昨日黄昏相比别是一番滋味。更何况林间莺啼婉转,更让人愉悦万分。裴远细细听着鸟啼,突然拍拍刘纯肩膀,附在他耳畔低声道:“大路,是不是有人跟踪我们?我听到树林里有栖栖索索的声音。”
“是什么动物经过吧。”那名鸦军一直跟随在附近,声音肯定是他发出的。但刘纯又不能让裴远知道,只好心虚地打哈哈。
“要不然还是去看看?这个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一直跟着咱们。”裴远有些焦急。
刘纯估计加快脚步,令裴远紧紧趴在他后背上,又干脆一趔趄,将裴远几乎甩下去。在坠下的瞬间又及时揽住他的腰紧紧按在后背上,吓得裴远无暇他顾。刘纯一边快走一边道:“星溪你抓好,别掉下去啊。”
裴远果然被分了神,紧攥双手,紧张地盯着前方,还不时叮嘱刘纯要小心。刘纯为自己的小伎俩得意极了,脚下生风,一炷香的功夫就遥遥看到了小院一角。
裴远挣扎着从刘纯背上下来,走在他身后,装作懂礼的门客,一瘸一拐进了小院。一进小院,刘纯猛地跺脚,懊丧道:“我忘了要写心得了!”他把刘勒交代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下午就会有人来取。自己文采不佳,对经文又不熟,时间又紧,简直是难上加难。
见他面露难色,如热锅上的蚂蚁,裴远笑道:“我写一篇,你拿去誊抄罢。”
“星溪,你真好!”刘纯赶紧撒个娇:“我现在派人把那卷经文给你送去。”这时有奴婢前来请刘纯用午饭,刘纯不得不分心道:“阿宣和阿娇吃过了吗?”
奴婢道:“小娘子已经吃过饭了,但二公子说是上午出去散散心,还没回来。午饭一直煨在炉子上,待回来就能吃了。”
“好。你把饭摆屋里。”刘纯吩咐完,想再和裴远说句话,已经没有人影了。他只好进屋唤奴婢给找身干净衣裳。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滚得全是土。一袭黑锦短袍,腰勒虎豹金蹀躞,又是一个英姿勃勃的天潢贵胄。他在铜镜里打量一下自己,冷笑一声,唇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假的。”
饭吃到一半,张恭来了。刘纯赶紧放下筷子起身相迎。刘纯笑道:“张翁翁有事打发人知会一声就好,怎么亲自来了?”
张恭软绵白脸堆出一个不热情也不疏离的笑,道:“陛下的旨意,老奴也没办法,只得奉旨前来。”
刘纯立刻警觉起来,但面色依旧,试探道:“陛下什么旨意?”
“也没什么。”张恭抻抻袖口,继续道:“陛下明日突然有几件政务要忙,就让浮屠光那个僧人晚上亥时前来讲经。陛下让老奴前来告诉殿下一声,顺便让问问殿下这里却什么不缺?要是缺了,就让老奴立刻去办。”
刘纯的心这才放下,道:“并不缺什么,劳陛下和张翁翁挂心了。”
“那老奴就前去复命了。”
“张翁翁慢走。”
送走张恭,刘纯呵退走满屋奴婢,掩好房门,走到窗户那里有节奏地敲几下,一会的功夫,那名鸦军便翻窗而入。他单腿跪地,道:“见过殿下。”
刘纯道:“你快去通知其余人,行动时间改了。是今晚亥时。”
鸦军没有应答,反而站起来,熟视无睹地略过刘纯,走到窗户边,猛地开窗,抬手伸出窗外,揪住一人狠狠拖进来。那人是一个小内侍,被摔得噗通闷响,待回过神见到刘纯忙跪地求饶:“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婢见有个黑影翻进来,怕殿下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趴外边听着。”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这,”小内侍支吾起来。还未想好如何应对,一把尖刀直插喉咙,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刘纯抬手,抹了下迸溅到面颊上的血点子,道:“以后杀人离我远点。”
“属下知罪。”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敲门声,鸦军连忙把收进腰间的短刀又拔出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刘纯于是问道:“是谁?”
“大路,你开下门。我把心得写好了。”
是裴远!
方才镇定自若甚至冷血的刘纯一下子慌起来,忙挥手示意让鸦军撤回来。鸦军哪里见过刘纯这个样子,迟疑在原地。刘纯干脆走过来,一把攥起他的衣服就往里面扯,边扯边喊:“星溪你等一下!我光膀子,等我穿个衣服!”
哐当——
鸦军被扯的措手不及,短刀脱手掉地,金石相撞,一声脆响。
“大路,你没事吧?!”
“我没事。”刘纯冲门外傻笑两声。
刘纯狠狠瞪一眼鸦军,吓得他面如土色。他低声道:“到里间待着去!”见鸦军没动,又说一遍。还是没动,刘纯几乎发怒,低吼道:“听不懂人话?!”只听鸦军迟疑道:“地下的......”
刘纯这才想起地上还有一具冒血的尸体,急的他干脆弯腰自己往里面拖。地面被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在棕木地板上尤为明显。
“把衣服脱下来!脱!”
鸦军赶紧把外衫脱下递给刘纯。刘纯跪在地上,抡起膀子,大刀阔斧地用外衫擦地。
笃笃——
又是两声敲门。
“大路,你真的没事吗?”
“等我一下,蹀躞找不到了!”
“毛手毛脚的。”裴远笑了。
刘纯飞快打量下地板,发现看不出明显血渍后长出一口气,把衣衫砸进鸦军怀里,道:“不许出声!”
“是。”鸦军赶紧退回里间。
刘纯胡乱擦两把汗,顿了顿,打开房门,笑道:“星溪,你写得真快。”
裴远捧着书卷走进来,笑道:“长年累月读书的功夫,写东西也快。”他把书卷放在木案上,转身刮了下刘纯的鼻梁,逗他道:“大白天的光膀子,哪里有半点郡王的样子。”
刘纯皱皱鼻子,撒娇道:“热嘛——”
“还是你身体好。我还觉得冷。”突然,裴远皱起眉,伸出手触上他胸口的衣服,轻轻捻了一把。刘纯低下头一瞧,心差点蹦出嗓子眼。胸口金线团纹处点着几滴细细的血珠子!金线闪着点点金辉,趁得那几滴红色血珠越发红艳。果然,裴远摊开手,指腹上捻开一抹血迹。
“大路,怎么回事?”裴远心细如发,又狠狠嗅嗅,房内氤氲着一股血腥气。联想到今早树林里如形随形的栖栖索索声,脊梁蹿起一股寒意。
刘纯瞧见裴远面色愈加凝重,一不做二不休,悄悄把左手背到身后,解开绷带。食指中指指甲狠狠掐住大拇指指腹,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大拇指已经愈合的伤口又一次裂开,血瞬间涌出。他将左手伸出来,摊在裴远面前,委屈地挤挤眼,道:“方才不小心又把伤口弄破了,还滴到衣服上了。”
“你呀!”裴远心疼极了,忙反身出去找一卷干净绷带给他缠上。边缠边埋怨:“你那么怕疼的一个人也不注意点。我还以为你又背着我干什么事。”
裴远总是怕他做出什么糊涂事,招来杀身之祸。但他也知刘纯身处高位,大权在握,霸道惯了,做事情就会一意孤行。刘纯就像是没笼头的马,他根本套不住。久而久之他就成了惊弓之鸟。
刘纯心咯噔一下,随即迎着裴远心疼又探寻的目光坦荡荡笑道:“哪里有。”
裴远放心笑道:“你誊写完陪我去后边山林转转吧。如果有好看的花,我想挖一株回去养着。”
刘纯哪里还有心思有时间去陪裴远挖花?!晚上就要动手,他只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安排布置。他赶紧道:“今天咱们就不去了吧,我好累。”
裴远笑道:“那也好,我在屋里陪你。”
搁平时,刘纯巴不得裴远天天陪着他,但是今日,箭在弦上,千钧一发。稍作思考,立刻挽住裴远的胳膊,笑道:“星溪,咱们去泡温泉吧。”说罢,半推半搡把裴远带出门。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刘纯屋内悄悄翻出去一人,快速消失在密林里。
郢山温泉遍布山间,三步一小汤,五步一大汤。汤池上盖着一间间小阁子,朴素典雅。刘纯和裴远走入,阁内热气蒸腾,宛若仙境。裴远几乎是被刘纯拖过来,累得气喘吁吁,脸再被热气一蒸,红如桃花。他擦掉热汗,环顾一眼阁子,只有一个汤池并一榻软床。
刘纯大咧咧脱掉外袍,扔到立在地上的锦绣屏风上,只留一件白色亵衣在身,噗通跳进水里,砸了裴远一身水花。他抬手扬了裴远一身水,笑嘻嘻道:“星溪,你快下来,舒服的很。”见他还在池边踟躇,于是道:“伺候的奴婢都被我打发走了,这里只有你我两个。”
裴远听罢,又看一眼刘纯,才知道泡温泉不如沐浴一般全部脱光,于是放心下来,解开腰带,脱掉宽大外衫,也学刘纯只留一身亵衣,慢慢探下水。池水温热,漫过胸口,蒸腾开每个毛孔。他好奇地掬一碰水对刘纯道:“大路,怎么会有水是热的?”
一头乌发贴在后背,面颊细细的汗毛沾着水雾,像一株沾雨带露的水仙花似的。裴远不知自己在这厢好奇的问着,落在面前那人眼里确是另一番情景。他被猛地推倒池壁上,手中那捧水砸到水面上,激起一片碎玉琳琅。
刘纯捧着他,逗着他,在他耳畔说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话。俯身在裴远耳边细密的吻着,低声道:“我想要你。”
“大路,我们这样挺好的。我守着你,你守着我。”裴远略带哽咽,十指紧紧攥起身下床单,揪起一片褶皱。他终于明白他为何如此抗拒,因为,他还是把刘纯当弟弟看,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刘纯可以抱着他撒娇卖痴,可以索要他的亲吻,他都把这些当做哄弟弟的方式满足着他。但如果迈过这一槛,那便是惊世骇俗了。
刘纯对被拒绝倒是很坦然,因为目的就是使劲羞他,使劲臊他,让他筋疲力竭,无暇他顾。虽然卑鄙,虽然下流,但他不想让裴远知道污秽的事实,甚至内心有个欢欣鼓舞的卑劣想法——他不想裴远来碍他的事。裴远心善又思量全局,如果被他知道自己弑杀君主祖父,搅动天下,必定要出手阻拦。到时自己的目标,自己的复仇便要逝水东流。
见目的达成,他宽慰地喃喃道:“星溪,我错了,你去旁边睡会罢。”
裴远如释重负,身体猛地放松,疲倦立即席卷全身。吃力地跨出汤池走向软床,沉沉坠入梦乡。刘纯走到一张案几前,随后大刀金马岔腿坐下,咔嗒打开一方小木盒,从里拈出几块香料,添到博山炉里。烟雾袅袅,盘旋而上。他望着缥缈烟雾,愣了片刻,走回床帐,朝裴远双唇轻轻啄了一下,低声道:“星溪,这安息香能让你做个好梦。”
说罢,拾起衣服穿好,大踏步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