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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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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讲经堂又闷又热,教人喘不过气。衣服湿哒哒黏在后背,鬓边杂发濡湿贴在额边。摆在屋内降暑的三座冰山已经全部化成水,嘀嗒嘀嗒落在铜盆内。下午念经的已由道士换成了僧人,唯一不变的是漫长的无聊。
刘纯热得坐都坐不住,看一眼身边的刘宣,也是汗流浃背。他的面色依旧不好,又冷又青,双目直愣愣地不知在看什么地方。刘纯叹口气,继续打量刘勒。
刘勒也换了件僧衣,跟着僧人诵念经文。跟早上不同,此时他已经心浮气躁,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跟佛教相比,刘勒更偏爱道教。此次教僧人随行不过是求个十全十美,解厄渡灾。加之天气炎热,年迈体弱的身子略感不适,便一扬手,示意众僧停下。
立即,讲经堂内鸦雀无声。
侍立在身侧的张恭弯腰,刘勒扶着他的胳膊慢慢起身,道:“散了吧。”
众人早被这天气折磨的坐立难安,如今刘勒发话,赶紧拜道:“恭送陛下。”
“慢!”
此话如同平地惊,炸得所有人震动。怎么会有人阻止皇帝的旨意?!于是纷纷朝发话的那人望去。刘勒也不快,面色铁青,对那个胆大妄为的僧人道:“意欲何为?!”
刘勒虽老但威严仍在。这威吓震得人心惶惶,赶紧长拜不起。刘纯一边跪着,一边打量被呵斥的浮屠光。这僧人比他想得还要大胆,还有有趣。
只见浮屠光处之泰然。从蒲团上起身后,双手合十,道:“佛道灵验,解救苦海众生,请陛下耐心听讲无边佛道。”
刘纯心道,没想到是个佛痴。为所信之道,不惜忤逆天子,更不怕丢掉性命。
刘勒果真被惹得不快,冷哼一声,道:“佛道有何灵验?”
“至道虽远,亦可以近事为证。”浮屠光说罢朝角落里一小沙弥道:“去取一钵清水。”小沙弥被发怒的皇帝吓得浑身哆嗦,猛听得浮屠光吩咐,下意识抬头,光秃秃的后脑勺直撞墙壁,咚得一声闷响,疼得龇牙咧嘴。刘纯被逗得噗噗闷笑,一些年纪小的孩子已经笑出声。
整个讲经堂又闷又闹又滑稽,半点肃杀气也无。刘勒更加不悦,沉沉一咳嗽,众人赶紧闭嘴将头低下。
铜钵取来,一钵清水沉在其中。浮屠光迎着刘勒威严的目光,双手合十,道:“陛下请看。”说罢食指轻轻点水,水波微漾,一点青绿突然无端从水心泛起,随水波一点点荡开。刘勒已然吃惊,双目睁大。那点青绿慢慢铺满水面,刹那间腾起一阵青雾,宛若莲花。
“这是?”刘勒已无方才不悦神色。
“花开见佛性。”浮屠光待青雾散尽继续道:“莲花三身同在,圣洁无边。清水生莲,足见陛下慧根,得佛祖庇佑。”
刘纯知道刘勒素喜神怪灵异,浮屠光此举必能一下子击中软肋。果真刘勒大喜,换了尊称:“和尚至善。”他打量这个个头高大,满腮虬髯的僧人半天,道:“棘奴,这是你家举荐的人吧?”
刘纯忙站起来,道:“阿翁,是的。是母亲举荐的。”
“嗯,不错,你母亲有心了。”刘勒拈须道:“等回邺城,叫你母亲去宫内府库挑几卷绸缎。”
“是。”
“和尚,”刘勒对浮屠光道:“后日朕无事,你来给朕讲讲佛道。今天就算了,太热了。棘奴,你也来听,”语气突然变得严肃冷淡:“回去给你阿爷讲讲,让你阿爷好好去去煞气!”
“是。”刘纯赶紧道:“孙儿先去大师那里取几卷经书预习一番。”
“也好。你看完先写篇心得呈上来看看。”
“是。”刘纯拜道。
刘勒满意地嗯一声,出门而去。讲经堂内又活泛起来,玩得好的人结成伴,三三两两离去,一会儿的功夫,方才水泄不通的屋子变得空空荡荡。刘纯对刘宣道:“阿宣,你先回去。我去取几卷经书。”刘宣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低头走了。
浮屠光的屋舍隐藏在树林里,本是安放打扫工具的一座简陋木屋。木屋一人多高,没有窗户。木板与木板之间缝隙极大,夜里寒凉,住这里滋味一定不好受。刘纯弯腰随浮屠光进去,虽是下午,但由于屋内无光,整个屋子昏昏暗暗。
里面空间更加狭小逼仄。一张一人宽的竹榻挨在墙壁旁,上面放一袭布被。床尾一口小木箱。相隔一臂的地方摆着杂七杂八的工具,笤帚,簸箕,木桶。整个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仅仅能让人站着,只要稍微抬手就能触碰到屋顶。
浮屠光拈拈灯芯,点亮从屋顶垂下的一盏油灯。昏暗的室内终于明亮些许。他弯腰打开床尾小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卷经书双手奉到刘纯面前,道:“殿下请阅这卷。”
刘纯没有接过,一屁股坐到那张矮榻上,翘起二郎腿,晃着耷拉的右腿道:“郢山有专门修建的僧房,宽敞又明亮,比这里强百倍,你怎么不住那里?”
浮屠光道:“出家人,苦修为上。”
“嚯,我还以为你给刘虎卖命是为了富贵。你既然不慕富贵,干嘛要冒险帮他?不怕犯了杀孽,死后坠入地狱受苦吗?”刘纯觉得这人越来越有趣,仔细盯着他的眼睛,想瞧出些什么。可这人双眼明亮,没有分明的欲望,倒教刘纯疑惑了。
浮屠光声音突然提高一度,双臂猛地展开,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崇佛灭道,我誓将中原变成一片佛国。到时众生渡尽,方证菩提!”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宽大指节不停颤动,两只眼睛顿时由明亮变得血红可怕,似有两团火焰在眼中燃烧。强烈的野心从双目喷涌而出!
刘纯冷哼:“也是个疯子。刘虎等事成后许你建佛寺,自由弘法?”
“是。”浮屠光发现自己失态,忙镇定下来,眼中两团火焰慢慢熄灭。那些野心也被慢慢收回眼底。
“你有什么谋划?”
“后日小僧与陛下讲法,到时候殿下找借口提前离去。小僧在屋内放把火,玉石俱焚。”
“你也准备死?那你的佛寺呢?还有,哪里都有守军,你火还没烧起来,就会被扑灭,你想的也太简单了。”刘纯没想到这人为了达成目的,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浮屠光一派从容,道:“小僧殉道后,我道之人必定会秉持小僧遗志,建寺弘法。至于火,还需殿下帮忙。中山王已命殿下悄悄派几时鸦军埋伏在对面山里,只待殿下命令潜入郢山。到时这些鸦军只要围住陛下所在居所,剩下就交由小僧罢。小僧会些神迹法术,带些火油进去,出其不意点着火很容易。倒时也就是一场意外,与中山王及殿下无关。这也是中山王的本意。”
刘纯觉得好笑。刘虎本来就是婊子,非得装成贞洁烈妇。
他起身,从浮屠光手中接过书卷,在手中掂几下,大摇大摆出门去。吱嘎推开木门,一束明媚日光射进小屋。刘纯突然笑了,扭过头,日光在他下颌打下浓重的阴影。他道:“你给我弟弟治病治得怎么样了?”
浮屠光双手合十道:“令弟病入腠理,回天乏术。”
“他俩知道吗?”
“中山王及王妃并不知道。”
“你可真有意思。”刘纯笑着离去。
一进山顶小院,就听笑语晏晏,尤其是刘娇的笑声更是清澈明显。刘纯循着声音穿角门进到小夹院,看众仆婢坐在地上,脸朝着裴远笑呵呵的。裴远坐在檐下石阶上,身边还坐着刘娇。刘娇乐得小脸红彤彤的,见刘纯过来,一骨碌爬起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道:“大哥哥,裴哥哥给我们讲故事呢,特别好玩,你一起来听。”
刘纯免了仆婢的行礼,抱起刘娇道:“裴哥哥给你们讲什么故事呢?”
“老鼠偷油被猫抓。”
刘纯捏捏她的小脸蛋笑道:“你就是那只偷油被抓的小馋老鼠。”
“我才不是小老鼠,”刘娇摇摇头:“我去找二哥哥去。他一回来就闷头睡大觉,我去给他讲故事。”
刘纯放下她,笑道:“快去吧。”众仆婢也跟着刘娇慢慢散去。
刘纯笑着坐在裴远身侧,肩头倚着肩头,温热的体温一点点传来,驱散满身疲惫。他歪歪倚在裴远肩膀上,舒服地沉沉闭上眼睛。眯着眯着,鼻梁被轻柔地刮一下,他笨笨地捉住那根手指,懒懒撒娇道:“星溪你干嘛?”
“天还亮着,别睡了。我今早望见山东边有个小庙,你和我一起去吧。”
刘纯懒得动弹,脑袋在他肩窝里蹭蹭,道:“先让我睡会。”突然又换了念头,立刻蹦起来:“咱们去吧,稍等我一下。”
刘纯快步走进自己屋子装了一块小铜镜入怀,然后出门去寻裴远,笑道:“星溪,咱们出发吧。”
山路崎岖,草木横生,刘纯牵着裴远的手顺着小径一点一点往下挪。裴远走得吃力极了,残疾的左腿使不上一点力,仅靠右腿寻找支撑点。小径上碎石突出,右脚掌踩在巴掌大的干净土路上,拖着左腿往前挪。太阳西斜,拉下一道欣长的身影。
刘纯抬眼望下薄暮,心里着急万分。怀里的小铜镜一下一下硌得肋骨疼。他揉揉肋骨,心道要是天黑才到可就糟了。他瞧眼慢吞吞的裴远,干脆走到他身前,反手搂住他的细腰揽在背上,笑嘻嘻说道:“我背你。”
裴远正为拖累他愧疚不已,忙道:“别,山路不好走。我们回去罢了。”
“又不是第一次背你走山路。记得咱们在灵谯看桃花那次不?我背你那么久也不累。”
回忆浮现心头,裴远这才安静地趴在他后背上,双手松松环在他颈下,不时擦擦他额头汗水。随着步伐摇晃,裴远声音也轻柔柔的:“大路,今日去讲经堂,陛下没有难为你吧?”裴远的心也悬了一天。
“没有,后天陛下还让我跟他一起听讲经嘞。”刘纯笑笑。
“你平安就好。遇到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讲,我们一起想办法。”
“嗯。”刘纯鼻子突然酸酸的,鼻音浓重的嗯了一声。裴远应该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只关心他安危的人。其他人,觊觎着,羡慕着,嫉妒着,利用着,仇恨着他。要不希望凭借他一步登天,要不就希望他倒霉失势。在遇到裴远之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如此单纯的关怀过了。
“小孩子似的。”裴远听出他的鼻音,轻轻笑叹。
刘纯背着他的星星一步接一步顺着小径往下走,走到山腰终于见到被杂草掩藏的小庙。这座小庙破败不堪,被树木枝叶密密遮掩,只露出一角青瓦房顶。太阳已经西落,沉在对面山洼间,在墙面上射出一注耀眼金光。
裴远被晃得睁不开眼,拉着刘纯忙进到小庙里。庙门已经左右坍塌,抬头就见一座真武大帝石像立在神座上,身上缠满青色藤蔓。石像脚下的石供桌桌面一层厚灰,上面堆着几个腐烂霉变的水果,已经瞧不出是什么果子。青石地面如蛛网般四裂,强劲向上的杂草冲石缝而出,几株粉白色小花摇曳而生。
裴远扔掉供桌上的水果,对刘纯道:“我去找几个新鲜果子。”
刘纯按住他,笑着往外走:“我去罢。这里路不好走。”
“你费心了。”
“跟我客气什么。”刘纯拍拍胸脯:“我可是你男人。”
“小孩子似的。”
刘纯傻嘿嘿的冲裴远笑笑,在转身瞬间面色突然沉下。他走出小庙,避开裴远视线,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迎着耀眼夕阳,将光亮镜面举起。
一闪接着一闪。
一声粗劣凄厉鸦鸣彻大山,在空谷里悠悠回荡。
刘纯悠哉地在手中掂几下铜镜,突然猛地一抛!夕阳下,铜镜划着悠长的弧线落进漫漫绿色中。他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
几点红色无意间进入眼眶。红红的桃子缀在树梢上,红绿相间,水润可爱。他孩子气的笑了,挽起下袍,踮起脚摘下四五个兜在袍子里。
他大摇大摆晃进小庙,邀功道:“星溪,快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