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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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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溪,别看了。仔细眼睛疼。”
刘纯夺过裴远手中书卷啪嗒扔到一旁,环上细腰,窝在他的怀里舒舒服服打了个呵欠。他曾想像一般夫家那样厉害一点,沉稳一点,可是面上裴远,他的骨头就软了,只想赖在他的怀里软绵绵地撒个娇。
“小孩子似的。你弟弟妹妹这次也来了。你这个做大哥的,得拿出点样子来。”裴远笑着刮下他的鼻梁。
马车吱呦吱呦轻轻晃着,刘纯越来越困,脑子越来越沉,鼻音浓重的嗯了一声,嘟囔道:“阿宣和阿娇坐在后面的马车上,看不见我。等见到他们我再拿出点样子来。”说罢紧紧双臂,环紧腰身,脑袋在裴远胸口蹭几下:“让我抱着睡会。”
裴远笑着摇摇头,掀开车帘一角向前望去。旗帜摇曳,车马辚辚,仪仗车队浩浩荡荡向郢山行去,皇帝的玉辂车所饰珠玉在晨光下闪着柔光。两边青山绵延,出邺城已是许久。
一缕阳光从被掀起的帘脚射入,照得刘纯眼皮烫。他连眼皮子也懒得抬,摸索着压下帘子,道:“路长着呢,得下午才能到,星溪你也睡会。”感觉裴远没有动,微抬眼皮瞧见他面色稍带些许忧虑,赶紧睁开眼睛:“星溪你担心什么呢?”
裴远道:“此次出行,你父亲让你务必勤谨侍奉陛下。肯定是要你重新赢得陛下的欢心和信任,重新起复你和你父亲。可是君心难测,我怕你出了纰漏,那样岂不是前功尽弃,万劫不复?”
紧盯裴远双眸,全是担忧之色,并无半分怀疑,看来裴远已经全部相信自己的说辞——此行是为了讨皇帝欢心。刘纯暗地长出一口气,急速狂跳的心脏终于跳得慢了些。
他知道裴远聪慧,总怕他发现自己讲假话骗了他。此行险恶,他不愿意裴远来,可是没有办法,谎撒出去了就需要用无数个谎话来圆。他曾经犹豫要不要把和刘虎真实的关系告诉他,犹豫再三可最终还是放弃了。此事太过污浊,太过卑鄙,他不愿意拖裴远下水。
可他终究还是愧疚不已,为了这个谎话,裴远把方伯托付给菩提,和自己一道前去。裴远不喜繁华,不喜权势,可为了他宁可委屈他自己,也要护自己平安。临行前一夜刘纯想出无数个借口让裴远不要去,但再说下去,裴远必定起疑。
到时候,自己与刘虎的关系、此行的真实目的肯定会被牵连而出。知道真相的裴远会不会被刘虎灭口,已经是他无法控制的事。自身权势皆从刘虎而出,军队皆是刘虎心腹,自己唯一能掌控的就是那五千鸦军。他实在没把握现阶段能扳倒刘虎。听话,隐忍,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垂下眼皮,掩藏住心虚,道:“幸好程遐和徐晃留邺城辅佐太孙,刘虎也被留在邺城,没人给我下绊子。你放心罢。”
“你和你父亲......”裴远欲言又止。一想起那日在小院刘虎看刘纯阴狠毒辣的目光,他就如芒刺在背。
“没事。老子对儿子都是这样子。”刘纯打哈哈,眼皮垂得更狠了。
“那就好,睡罢。”裴远提起一卷薄毯拢在刘纯身上,双手环住他,一只手轻轻拍打他后背。
“你还真把我当小孩子了。”刘纯嘴上虽硬可仍甜蜜蜜地缩裴远怀里,随着马车摇晃的节奏慢慢睡去。
迷迷糊糊地,他觉得下巴痒痒的,伸手挠挠下巴结果抓上一缕头发。原来是裴远挑起自己鬓边一根小辫子用辫稍挠自己下巴。他委委屈屈瞪他一眼:“星溪,你干嘛。”
裴远笑道:“别睡了,都到了。”
他这才发现马车已经停了。他十分不情愿地松开裴远,拢拢衣领,掀开车帘踏脚凳下车。郢山位于邺城郊外,山势绵延,彰水穿山而过,水草丰沛,空气湿润。即使今日已入伏,在此处依然凉爽。放眼望去,树木葱茏满目碧色。鸟声啾啾悦耳动听。嗅到清新沁人的山间空气,精神顿时一振。他大大地伸个懒腰,疲惫全无。
咯咯笑声传来,刘纯一低头就看见一双腿被小丫头刘娇抱住。刘纯笑着提起小丫头抱进怀里。小丫头趴在刘纯肩头,好奇道:“大哥哥,那个哥哥的腿怎么了?”
刘纯转身见裴远踩脚凳下车,残废的左腿被右腿拖着,一阶一阶滑下,肩膀高高低低起伏不平。裴远立在地上,对刘娇笑道:“左腿得病了,幸好右腿还能帮它。”
小丫头扬扬左手,道:“这个给你,这是我大哥哥送给我的。借你玩几天,等你左腿病好了再还给我。”
裴远笑着接过去,捧在手心一看,是那只自己叠来哄刘纯的布老鼠。他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刘纯,刘纯则心虚地不停眨眼。
“阿娇,大热天的,别在大哥身上猴着。”刘宣走过来,朝刘纯恭敬地行礼,从刘纯身上抱过刘娇。刘纯只觉得刘宣淡漠了许多,眼中总有一股阴郁之气。想问问最近发生了什么,刘宣已经拉刘娇上了石阶。
郢山行宫很雅致,大小院落散在北山坡,树木掩映,只能瞧见一点点青瓦。刘勒此行带得全是王子皇孙,呼啦啦一大帮人,把院落全部占满。刘纯使了半箱金饼让张恭把自己安排在最疏离的角落。此处坡陡山高,若是做为寻常休憩之所自是不便,但可俯视全山,观察每一处院落的动静。每处院落都由石阶相连,从山脚绵延至山顶。
刘纯和裴远拾阶而上,婢女内侍缓缓跟在身后。刘纯见裴远气喘吁吁想背他上去,裴远摇头笑道:“我以你门客的身份随行。哪里有主人背门客的道理。”推开刘纯的手,一踩一拖摇摇晃晃往上走。刘纯紧盯裴远,防止他疏忽摔倒。走走停停,走到日落时分才到。
院子落在开凿出的一块山坡空地上。一座正房,东西两座厢房。一排小屋夹在正房后和院墙之间,由一座角门连接,是奴婢住所。所有房屋黑檐青瓦,很是简洁。刘纯命奴婢服侍刘宣刘娇进东西厢房安歇,叮嘱他们务必看住小主子不让他们乱跑。
刘虎做戏做全套,为了表现出全心全意服侍刘勒的情景,不顾两个年幼孩子的安危,硬把他们送到这里。他们还天真地以为是真出来玩的。刘纯气恼,自己便罢了,这两个可是他的孩子。刚气完,转而冷笑,对于刘虎而言,他的孩子只有那一个罢。
见裴远一踩一拖往角门走,刘纯忙道:“星溪,那狭小污秽,你和我住一起。”裴远笑着摇摇头:“你是主子。”刘纯痴痴地望着裴远的身影消失在角门后。
第二日东方泛白,刘纯整敛衣衫,略略吃几口饭出门去。刚出门就见刘宣肃立在檐下。刘宣腰背绷直,见刘纯长行一礼,道:“见过大哥。”
“吃早饭了吗?”
“吃了,一碗糙米稀饭一个饼。”
刘纯见他淡淡的,于是玩笑地伸手捏捏他脸。可手刚伸出去,刘宣就轻巧地躲开,垂手侍立一旁。虽恭敬但疏离的意味十足明显。刘纯由于心中藏事也顾不得细究,讪讪放下手,道:“宣弟,你我快去讲经堂。去晚了,陛下会不高兴的。”刘宣嗯了一声,转到刘纯身后慢慢跟着。
讲经堂位于山腰,房屋高大宽敞,离刘勒所住院落非常近。刘纯一踏进屋内就看到一班道士身着法衣,端坐蒲垫,手执法器,朗朗诵经。屋内青烟袅袅,如临仙境,笼得垂下的经幡都瞧不出本来颜色。
刘勒则双目紧闭,身着一袭法衣,手执拂尘坐于道士中间,嘴里喃喃自语。其余随行皇子王孙围坐四周,将讲经堂挤得水泄不通。刘纯带刘宣找一角落盘腿坐下,板起脸故作严肃,一边跟着“救罪度厄”得胡念,一边打量刘勒。
刘勒真的老了,像只没牙的老虎,威风不在。佝偻着腰,大块大块老年斑爬在脸上,松垮脸皮塌在一起。戎马征程几十载,他建下不世功业,也积攒下不少仇不少怨不少血债。这次来郢山休养,是因为前些日子连连噩梦。他总是梦见死在他手下的人要他偿命,深夜惊醒,冷汗淋漓。远离邺城不仅是为放松身心,更主要是为超度亡魂,求得心安。刘纯暗笑,他来这为别人超度,也可以顺道为他自己超度了。
打量完刘勒,他又移开眼睛打量这班道士。浮屠光在哪里,怎么只见道士不见沙弥?刘虎说浮屠光会来帮忙,但一个沙弥,能帮什么呢?嘴里嘟囔念着,脑子在不安分地想着大逆不道的事。
念了一个时辰,刘纯口干舌燥,头脑发蒙。再一瞥刘宣,两条腿以奇怪的姿势夹在一起,嘴皮子都在颤抖。他一眼接一眼焦急地看着没完没了的道士,脸都没了血色。
想起他早晨喝了一大碗稀粥,刘纯暗笑,胳膊肘悄悄怼怼刘宣,道:“你出去方便,这偏,没人看见。”嘴朝身边的小偏门努努。刘宣脸色煞白地点点头,屁股一点点朝偏门挪去,在“叮”得一声铜磬长鸣中,吱嘎扒开一点门缝爬了出去。刘纯轻轻掩门,若无其事地继续心不在焉口不对心地胡念。
“并力同心天明券和皇平治法。”
又是一声“叮”得一声铜磬长鸣,早上的法事终于结束。
刘勒被张恭扶起,所有皇子王孙连忙磕头相送,待他走后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众人脸上又重现俏皮欢乐神色,嗡嗡闲谈,一浪高过一浪。刘纯噗通坐回蒲垫里,揉搓麻掉的小腿。小腿又肿又涨,像是被马蜂叮过似的。他龇牙咧嘴揉着,突然一个少年从远处冲过来,对他嚷道:“纯大哥,你二弟被人欺负了!”刘纯赶紧去看那人,是刘虎四弟的大儿子。他腾地站起来,嚷道:“刘宣人呢?”
待刘纯赶到厕所前,刘宣正光着上身站在阳光下。白条条的上身更衬得湿淋淋的□□颜色明显。他双手紧紧捏着裤子,捏得两只瘦弱双手青筋暴起,肩头不停耸动。双眼圆瞪,牙齿紧咬,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一圈人围绕在他身边,嘻嘻哈哈像是看一只猴子。“尿裤子喽!尿裤子喽!”嘲笑讥讽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正在兴头上,突然见刘纯过来,呼啦散去。他们不敢惹刘纯,只敢惹婢妾所出的刘宣。柿子要捡软的捏,他们从小就知这个道理。
刘纯解下外袍想披到刘宣身上,刘宣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瞪着血红的眼睛,鼻翼一翕一张,像只愤怒的牛犊。面前少年的眼神着实吓人一跳,刘纯疑惑道:“阿宣你怎么了?”
这时一个高大身影从面前一丛树林中闪出,手里拎着一件长袍,正是刘宣的。刘纯冲那人道:“浮屠光你怎在此?”自从知道他参与进刘虎的弑君计划里,刘纯就对这个不安分的僧人起了警惕之心。
浮屠光双手合十,长念一句佛号,才道:“小僧见过东海王殿下。”抖抖手中衣服,继续道:“小僧随众僧前去讲经堂,路遇这位贵人。方才知道是东海王您的弟弟,也是缘分。”
浮屠光将外袍双手奉到刘宣面前,低眉不语。或许是出家人修行出了闲散出尘的气度,刘宣没有抗拒,接过外袍将单薄的身躯盖起来。刘纯这才放心,对浮屠光命令道:“你过来。”
浮屠光听令前来,双手合十,身体微躬,缓缓道:“殿下有何吩咐?”
“刚才怎么回事?”
“令弟在厕所外被几个少年拦下,不让他入厕。令弟憋不住就,”声音一顿,继续道:“那几个少年也是被骄纵惯的王室子弟,做事没有分寸。又把令弟的外衣扒掉,扔到树梢上,让他没办法遮掩。”
“是因为我的原因?”联想起刘宣的反映,刘纯猜测出端倪。
浮屠光点头:“殿下是你这一辈中出类拔萃之人,必定引起嫉妒。令弟不过是担了些无妄之灾。好在小僧赶来的快,没出什么大乱子。”
山风拂过,树叶婆娑。灰色僧衣衣襟被微微吹胀,僧人一向注重仪表,于是想低头压紧衣襟。刚一低头,衣襟就被一只手狠狠攥紧,还未反应过来,一把被拽到刘纯面前。刘纯抓得又狠又利,饶是他这么大的个子也是一个趔趄。只听刘纯冷冷道:“前因后果你知道的这么清楚,莫非是等了许久才出手?你存得什么心!”
浮屠光眼皮低垂,面色如常,双手合十道:“小僧并没有存什么不良心思。”
刘纯没有证据,只是想敲打一番。于是松手,幽幽道:“要是敢在他身上打什么算盘,我让你不得好死。记住,那件事不能让他知道,他还只是个孩子。”
“小僧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