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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菩提一进院子就看见方伯冲刘纯发火。

      “你在这都住了一个多月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你是猪啊!干活去!”方伯提着一把扫帚,怒不可遏。

      刘纯躺在一卷凉席上。青色竹编凉席直接铺在青石板上,凉浸浸的。头顶一片浓阴,不见半点日头。他翻身背过方伯,抓抓屁股,不耐烦地嘟囔:“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裤子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结实小腿。穿着草鞋的脚蹭蹭发痒的小腿肚,打个长长的呵欠。两只眼睛情不自禁夹出两条泪水。

      方伯的怒火更甚,抬脚就想往刘纯的屁股上踹。菩提三步并两步快步跑过去,一把抱住方伯,从他手里抢过扫帚示意自己来扫。菩提乖乖怯怯地看着方伯,他的滔天怒火一下子被浇灭得无声无息。方伯弯下腰,慈爱地笑道:“你还小呢,翁翁来扫,你搬个小杌子坐阴凉地里吃果果去。”菩提摇摇头,拿起扫帚一下一下认真地扫着。高下立断,方伯狠狠瞪一眼刘纯。刘纯又打了一个绵长的呵欠。

      咚咚——

      略显沉闷的木碗敲击声从厨房传出。

      刘纯一骨碌爬起来,疯狗似地冲到小案几,一屁股坐到小杌子上,抓起筷子精神抖擞地冲厨房内喊:“星溪,今天咱们吃啥?”

      “萝卜焖肉。”裴远透过窗棂瞧见刘纯跟饿狗似的,被逗得发笑,唇边散开一圈淡淡笑容。他为这恬淡的生活暗自高兴。从那件事后,皇帝虽然放过刘纯父子二人,可二人却已然失势。

      程遐徐晃二人总揽朝政,刘虎却管起军备这样的庶务,刘纯更是被解除戍卫禁中的职务。为此才有了充足又闲暇的时光和自己消磨在这一方小院内。远离纷争,性命无虞是裴远最基本又是最奢侈的愿望。

      刘纯眼巴巴地朝厨房门口瞅,哈喇子都快流下来。方伯从厨房里端出三个木碗一把筷子,走到刘纯身边,冲他诡异一笑。刘纯顿觉不好,还没待反应,方伯噗通栽倒在地,木碗啪啦砸地乱响,骨碌碌四散而去。刘纯一下子弹起来,冲方伯皱眉问道:“你想干嘛?”

      方伯冲刘纯挤挤眼睛,突然大喊道:“哎呦,疼死我了,你干嘛绊我啊!”

      “你别乱说!”

      “方伯你怎么了?”裴远一踩一拖,晃着肩膀赶来,扶起方伯,满脸焦色:“好端端地怎么摔了?”

      方伯一张老脸苦在一起,歪在他肩膀上,老泪纵横:“他绊我!”指着刘纯吹胡子瞪眼:“我虽然不喜欢你,你也不能这么害我吧?!我都六十多了,哪里经得起这一跟头!”说罢,呜呜咽咽地哭了。

      “大路,别闹了。”裴远责怪地看一眼刘纯,道:“别耍小孩子脾气。方伯老了,你让着他点。快给方伯道歉。”

      刘纯被栽赃陷害,生一肚子闷气,梗着脖子道:“我没错!”

      “大路!”裴远语气严厉起来。

      方伯越哭越大声,斑白胡须颤抖不已,泪珠子从浑浊眼睛里啪啦啪啦往外掉。边哭边嚷:“痛死了,痛死了。”

      “大路,道歉!”

      “我没绊他!”刘纯急得团团转,想证明清白。方伯对于裴远如同亲父,如果真被裴远认定是自己所做,自己在裴远心中的形象可全毁了。他突然看到乖乖扫地的菩提,眼前一亮:“菩提,你刚才肯定看到了!快告诉你裴哥哥不是我做的!”

      菩提刚想表示,就被方伯的眼神拦了回去。一边是自己敬若神明的人一边是自己的翁翁,他进退两难,脑子里嗡嗡乱成一团,瞧着面前难以抉择的二人,干脆闷头进了屋子。

      刘纯欲辩无言,怒火攻心,狠狠一跺脚,口不择言:“老东西!你干嘛冤枉我!”

      裴远听刘纯出言不逊,气得身体微晃,扶着方伯往屋里走,一眼也不瞧他。“星溪——”刘纯急得撒个娇,可丝毫没用。裴远目不斜视,倒是方伯得意地瞧他一眼,冲他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刘纯气个半死,猜出方伯是想靠这些小伎俩让他与裴远不睦从而分道扬镳。可也不怪裴远疑心,谁让自己平常对方伯颇不客气。刘纯噗通坐回杌子上,自顾自地生闷气。不仅如此,连午饭也没吃好,一锅萝卜焖肉,裴远只给他舀了五块萝卜。由于一直不肯道歉,晚饭也只分到一碗清汤。

      刘纯饿得早早上床睡觉,一边骂方伯一边肚子咕噜噜。菩提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脱掉衣裳,钻进被窝里。屋子不大,只容纳一张床。刘纯睡床上,菩提打地铺。一盏豆油灯闪着幽微火光,影影绰绰。菩提发现还未吹灯,想去吹灭油灯。刚起身,脸一下子红了。

      刘纯面朝床里背着他,腰间只搭了一角布单,露出大半个紧实的屁股,身体曲线一览无遗。目光从脚跟一路向上,结实的大腿,深深的臀缝,菩提羞涩却很想看,看一眼垂下去,再看一眼又垂下去。指甲死死掐进手心,捺住通通直跳的心脏,留下四个深深的印记。目光继续向上游移,落在腰间那条血疤上。血疤深红的一条细肉,蜿蜒爬在腰间,揽过大半个腰身。

      菩提越瞧越着迷,两只绿眼睛直愣愣的,那条血疤像条小蛇紧紧缠在心口。魔怔似得慢慢跪在地上,探手想摸摸那条血疤。一寸又一寸,指尖慢慢接近。突然,刘纯翻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他见是菩提,又看他呆呆傻傻的,笑道:“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我还以为是哪个不要命的来偷袭,原来是你。”

      见菩提连突然一片通红,两只眼睛盯在自己身下,才发现布单落在一旁,黑乎乎的大东西垂在两腿间。搁以往他肯定毫不在乎,可又突然想起裴远说过让他要点脸的话。于是讪讪地拉过布单盖在身下,干咳一声,松开菩提的手,道:“怎么了?”

      菩提的目光赶紧移开,垂下眼皮,指指刘纯的腰。他不敢也不想对刘纯撒谎。他突然庆幸起自己只有半截舌头,可以模棱两可地告诉他。刘纯摸一把腰,明白了,笑道:“傻小子,担心我的伤呢?傻兮兮的,都多少年的旧伤了,没事的。这疤是我十七岁跟着刘勒打仗时候落下的。”眼神突然暗沉:“刘勒被人围困,直接把我搡面前当挡箭牌。敌军一刀砍过来,伤成这个样子。”冷哼一声,从不愉快的回忆里解脱出来,转而捏着他的耳朵尖笑道笑道:“那阵我还没收你呢。”

      “我还没收你呢。”这话入耳,菩提一下子回想起以往跟刘纯去应酬时听到的荤话。权贵子弟们七七八八说着淫词浪语,收了几个房里人又收了几个歌伎。他的脸更红了,心脏噗通地几乎呼吸不上来。收我,收我。这几个字每在菩提心口辗转一遍,心就狂跳三分,到最后竟然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你没事吧?”刘纯古怪地瞧他一眼。

      菩提连忙摇头,吹灭灯,呲溜钻进被窝里。

      “傻小子。”刘纯笑着重新躺下,捂着咕噜噜的肚子继续睡觉。

      刘纯第二日气哼哼地给方伯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小孽障。”方伯吹胡子瞪眼地哼了一声算是答应。裴远看着这一老一小终于和平下来,无奈地笑笑。

      门咚咚响了。

      蹲在墙角吃果子的菩提一口将果子咽进嘴里,随便嚼几下,汁水溢出唇角,亮晶晶的。他在腿上摸两把,跑过去开门。待看清楚是谁后,噗通跪地。

      是刘虎。

      刘虎脑后左右三缕编发,一袭暗色锦袍更衬得眼神阴鸷。他踱步走入院内,眼睛随意在院内所有人身上扫过,最后收回来锁住刘纯,见他布衣草鞋,冷冷道:“锦衣玉食你不享,偏偏喜欢吃糠咽菜。”目光倏忽瞥到裴远身上,又移回来:“新养的?”

      “关你屁事。”刘纯言语也冷冷的。

      裴远虽然不快,但更吃惊于刘纯与他父亲的关系。刘纯眼神凶悍,恨不得将刘虎生吞活剥。而刘虎也是阴冷异常,压根没将亲生儿子放在心上。可坊间一直说刘虎刘纯父子二人父慈子孝,刘虎对刘纯更是疼爱异常。裴远不禁困惑起来。

      刘虎被怼,倒不意外。他也不发怒,只是冷哼一声,继续道:“派人找你你一直推脱不见,原来是在这里乐逍遥。怎么,不请你父亲喝杯水?”

      “找我什么事?”刘纯单刀直入:“出去说。”

      刘虎讥讽道:“看来你信不过他们。你这么长时间不回,我还以为你找到个知心人,原来不过如此。”

      刘纯慢慢踱到他面前,凑到他耳畔,咬出几个字:“我怕你脏了他们的耳朵。”

      刘虎脸色一阵青白,但在这里也不好发怒,哼得一声转身出门。刘纯冷着面孔跟着出去。大槐树下树荫浓密,几只蚂蚁四散觅食。刘虎跺掉靴子上的蚂蚁,狠狠用鞋底碾死。刘纯倚靠树干,冷眼瞧他道:“到底怎么了,能让你纡尊降贵来此。”

      刘虎面色阴沉,慢悠悠道:“老爷子年纪大了,脑子越来越不清楚,是时候该挪挪位子了。”

      “挪哪里?高平陵吗?”刘纯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眼睛里跳动着戏谑的光。

      “正是此地。”

      高平陵是邺城外一片空地,从曹魏时期开始便成为历代帝王的陵寝之地。刘虎此意,显然动了杀父弑君的念头。刘纯揶揄道:“坐了一个月的冷板凳就坐不住了。”

      “最开始我本打算让老爷子立我为储君,这条路风险最小。奈何老爷子现在偏信程遐徐晃二人,对我愈加冷淡,此路已是行不通了。唯有放手一搏才能图得天下大业。”

      “你的军队都不在邺城附近,赶来也需时日,京畿戍卫掌握在老爷子手中。我已无守卫禁中之职,怎么做?”

      刘虎阴阴笑了:“五日后陛下出京去郢山温泉休憩,会带上你去。”伸手逗狗似的拍拍刘纯的脸:“你不是还有一支鸦军呢吗?”

      刘纯不耐烦地打开刘虎的手:“知道了。”

      “浮屠光也会和一班沙弥随行,他有消息会通知你。还有,”刘虎一把攥住他头顶发髻,狠撕两下彻底将发髻扯散。嘲笑道:“既然现在还是我儿子就不要打扮成汉人。记住,你是羯人。别想一些有的没的。”

      刘纯被扯得头皮生疼,满头乌发凌乱地遮盖面颊。刘虎却满意地咯咯笑了,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刘纯抓起面前散下的乱发,一缕一缕抓到头顶。他没有气,没有怒,只是平静地一缕一缕将头发束到头顶。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地弯腰捡起被扯到地上的发带,一圈接着一圈将散发束好。接着扯扯衣角,将衣服拉平整,推开大门走进小院。

      迎着裴远担忧的目光,他咧开一个兴高采烈的笑容:“五天后我可以泡温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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