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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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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纯心不在焉的跟着赞礼官唱喏叩首跪拜。他瞧着周围一片白花花的足衣,又瞥一眼刘虎的脚,心道什么时候刘虎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果刘虎能如此,那他离皇帝的位置也不远了,那自己也离毕生的目标不远了。
又看一眼程遐,动作一板一眼,精神十足,不过用力过猛,倒像是傀儡在表演。至于徐晃,虽神情肃穆,但身材五短,活像个穿了衣服的胖南瓜。他想笑又不能笑,憋得满脸通红,呼吸粗重,嘴狠狠抿在一起。
到中午结束,刘纯已经站得双脚麻木,他没有顺着人流出宫门,而是悄悄走到大殿后的回廊伸个懒腰,顿时全身舒爽。
“殿下——”一个软绵绵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刘纯转身就看到跟个面团似的张恭。张恭肥白双颊一颤一抖,脸上永远挂着讨好又不令人嫌的笑容。刘纯知道不能惹这个宫内的大内官,于是也拱手笑道:“张翁翁安好。张翁翁怎么这会没陪阿翁?”
张恭闲适地掸掸袖子,道:“陛下累着了,这会子在赵昭仪宫里休息。”又道:“我前几日听闻殿下得了块羊脂玉,有拳头那么大,一点杂纹也没有。老奴还没见过那么大又没杂纹的羊脂玉嘞。”这话看似不经意,但眼中贪婪之光一闪而过。
刘纯瞧到了,心中冷笑但面色如常:“今天我就命人把玉石送到张翁翁宅子上,张翁翁回家就能瞧瞧。”
“这不太好吧。”
“我年轻,玉石也用不上,不如给张翁翁,物尽其用。”这块羊脂玉刘纯本是打算找个工匠磨成玉佩送给裴远。现在只能眼睁睁地被劫走,还不能做什么,心里憋屈得要命。
张恭凑近刘纯,笑眯眯地说道:“前日,程遐和徐晃求见陛下,说了好久的话。”
“说什么?”果然给钱就开口,刘纯好笑。
“说您和中山王父子二人就是当世的司马仲达父子。”
刘纯立刻追问:“陛下是什么态度?!”司马仲达即是司马懿,明帝死后,趁嗣帝年幼窃取了曹魏江山。以司马仲达父子类比,正合时下太孙年幼,而权臣势力大涨之局。
以明帝举例,确实能让刘勒认真考虑。程遐色厉内荏,只会凭借国舅身份张牙舞爪。能切中要害,又能借古讽今的,也只有徐晃了。刘纯突然敬佩起徐晃来。
“陛下似乎有所触动,但是没应允他们。”
“程遐和徐晃想让陛下应允什么?”
“废中山王和东海王,并囚于金墉城。”
金墉城位于邺城东北角,本是一座戍城,城高墙厚,易守难攻。时过境迁,慢慢变成一座监狱,专门用于囚禁达官显贵,皇室宗亲。前晋的皇后就是在这里被活活饿死的。
刘纯神情严肃,思忖片刻,拱手道谢:“谢张翁翁救我父子。”说罢立刻出宫去找刘虎。刘虎听完,勃然大怒,一脚踹翻案几,瓷杯砸得满地残渣。他面露凶光,从牙齿间狠狠挤出几个字:“我弄死他们!”
刘纯冷笑一声,将身子沉进软软的锦垫,悠悠道:“弄死他们都是小事,赶紧想办法转变老爷子的心意才是正经事。”被汗水蒸腾过的龙涎香臭烘烘地从刘虎身上散出,刘纯嫌恶地屏住呼吸,腾地起身,道:“我有事我先回去。想到办法我会差人给你递话。”他生怕再闻下去,会遏制不住提刀杀了刘虎。
待出来已是天色沉沉,暮霭漫天,刘纯骑马行至东海王府门口看见裴远立在路边,遥遥见到他,笑着摇手。刘纯心花怒放,翻身下马,一路跑过去,扶住裴远的胳膊,心疼道:“怎么不进去?站了好久了吧,脚酸不酸?”一边说一边把他往门里扶。
裴远按住刘纯的手,笑着摇摇头:“今日初一,夜不宵禁,你陪我去河边走走。”
凌凌河水汪着浓重的夜色,河畔烛火明光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碎金。画舫游过,河水荡漾,这片碎金被激荡成无数点星子随水波而逝。歌声婉转莺啼,从画舫中飞出,醉了游人。
几个姑娘坐在河边,褪了鞋袜,挽起裤脚露出藕节似的小腿,两只脚丫泡在凉浸浸的河水里,一边不安分的拨水,踢得水花四溅,一边嘴里含着莲子,软糯糯地说着女儿之间的悄悄话。河风乍起,少女身上的花香幽幽散开。为初夏的夜里,增添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裴远走着走着,就发现大袖覆盖的右手手心挨上了一根手指。这根指头十分不安分,在手心里左挠挠右蹭蹭,搞得手心痒极了。他佯装愠怒,对身侧人道:“大路,别闹了。”
“我就闹你。”刘纯身着黑缎交领袍,眉眼在灯火映衬里英挺极了,即使一副无赖相也让人生不起气。一根指头突然变成一只手,一把攥住裴远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凑近他耳边悄声道:“这辈子我只闹你。”
一抹淡红爬上侧颈直到耳根,裴远眼睫微颤,一如他的心绪,含含糊糊道:“真是个小孩子。”嘴上虽怪罪,但仍任由刘纯紧紧攥着,大袖下两只手心由温热慢慢变得滚烫。
“灯嘞,卖灯嘞。”一个丫髻女孩子唤着轻轻脆脆的声音走来,在身边笼出一团暖光。
刘纯拦住女孩,道:“拿一盏灯。”
女孩被吓一大跳,看见面前这人一副羯人打扮,觉得不是好人,害怕地哭着道:“想要什么样的,都是三个钱。”两只眼睛泪汪汪的。
女孩手中的灯形状各异,不过都不精美,是自己家糊的来卖几个小钱。刘纯蹲下,在四五个灯笼里挑挑拣拣,从里面抽出一个兔子灯。浑圆的身子,圆润的耳朵,烛火散着暖暖的光,给兔子笼上一层温暖的皮毛。刘纯从怀里掏出五个钱,笑道:“剩下两个钱你拿去买糖。”
“多谢大哥哥。”女孩眨着晶亮的眼睛,连忙道谢。
裴远笑着走来,从刘纯手中抽出兔子灯,一拖一踩往灯火通明处走。灯火笼在裴远身上,更衬得如梦如幻。刘纯呆了片刻,赶紧跟上,并肩而行。他不住偷瞄裴远眸中点点星子,多想把它们拢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呵护起来。
嗅着河风,刘纯惬意地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懒懒地伸个懒腰。“大路,你想做皇帝吗?”裴远冷不丁地一句话让刘纯提起眉毛。“唔,不想。但我想让刘虎做皇帝。”听他直呼他父亲的名字,裴远有些惊讶,但以为他是与刘虎闹了矛盾,便没有再问。
裴远自程遐之事便担心起刘纯的安危,快速了解了目前朝堂局势和刘纯以往的所作所为。位高权重,权势熏天用来形容刘纯父子再合适不过。尤其是刘纯掌管鸦军,听命于皇帝,不经审讯,暗地杀人是家常便饭。他有多受宠就有多遭人记恨。尤其是到储位相争之时,那更是如履薄冰,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连性命都不能保住。如今听他这话,已是决心卷入这场纷争。他多想他的大路是单纯的大路,亲星星的大路。
裴远微微叹一口气,对刘纯道:“大路,答应我,保护好自己。你要有事,我必定全力帮你。”刘纯凑过去飞快在裴远眼皮上轻轻啄了一口。“不怕被人看到。”裴远手里的兔子灯晃了几晃,将眼底氤氲的羞赧晃得朦朦胧胧。
“大路——”
“唔,”刘纯望得出神,含含糊糊答应一句。
“我还想问你,你和方伯吵架了吗?”
“没有,我怎么会跟方伯吵架,我还叫御医给他瞧病来着。”刘纯一边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的星星,一边大言不惭。
“那就好。方伯回家后就闷头不言,我怕你俩起了冲突。方伯老了,你多让着他些,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唔。”
俩人就这样走着,灯火摇曳,余音袅袅的萧鼓声在耳畔缠缠绵绵,初夏夜里一派旖旎。
突然,一阵马蹄声如疾风骤雨,一匹快马不知从哪里蹿来,贴着裴远飞驰而去。裴远被扫个趔趄,灯笼脱手坠地,呼地燃烧,一会儿就烧成一堆黑灰。刘纯顺势将即将倒地的裴远揽进怀里,朝骑马远去的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大路这是什么?”
地上突然多出一个东西,是从马上扔下的,由黑毡布裹着,隐隐约约像是个人。周围已经围上一圈路人,对地上的东西指指点点。一个大胆的走上前去,掀开毡布一角,露出一头乌发。“就是个人诶!”周围一片惊呼。
他猛地往下一扯,一片白花花的肉袒露在众人面前。是一个浑身赤裸的姑娘!这个姑娘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满脸污秽,一看就知是被人糟蹋过的。
裴远赶紧背过身去,脱下外衫交给一个大婶让她给可怜的姑娘裹住。他想叫刘纯帮忙叫人送姑娘回家,结果却看见刘纯直愣愣地看着姑娘,眼珠子都不带转的。下手死命掐了一把刘纯的胳膊,教训道:“非礼勿视!”
刘纯依然愣愣地,口里喃喃道:“我怎么觉得我在哪里见过她?”片刻,突然大声道:“她是程遐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