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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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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虎正和穆慈在一处用早饭。刘虎从盘中夹一块糟鹅脯放进穆慈盛满清粥的碗里,轻声道:“王妃,吃点肉吧。你身子愈发弱了,得吃点肉补一补。”穆慈神色淡漠,将鹅脯从碗中夹出扔在案几上,道:“妾身茹素,为棘奴积福。”
刘虎放下筷子,长叹一口气,一贯骄横跋扈的面庞浮现愁容。穆慈咽下一口粥,面容瞧不出喜怒,道:“你把他杀了。”
刘虎摇头哀叹:“王妃,目前不行。”
话音刚落,穆慈腾地站起来,胸口急剧起伏,压抑多年的情绪犹如决堤洪水倾泻而下。步摇乱颤,面色苍白,整个人陷入歇斯底里的癫狂里。她尖锐地嘶吼道:“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抢走了棘奴的福气,才害得他成那个样子!我一看到他享受着本应该属于棘奴的东西我就恶心!”
“王妃——”他既不能顺穆慈的意又不能刺激穆慈,只得垂手哀叹。
“儿子拜见父亲母亲。”生机勃勃的声音朗朗到来,抑扬顿挫,十分好听。
穆慈满眼通红犹如一头发怒的母狮,冲到刘纯面前,啪地狠狠给他一耳光。镶宝金臂钏在他面颊上留下三道血痕,小血珠争先恐后渗出伤口。满屋的奴婢吓得跪了一地。
刘纯笑了笑,扬着鲜血流过的面颊道:“母亲,儿子是刘纯,刘纯也是儿子。万望母亲记挂住这一点,别毁了父亲十五年来的心血。”
穆慈源源不断的怒火顿时被这话憋得宣泄不出,一时间头晕眼花,喉头咕哝。刘虎见状,忙让婢女扶穆慈下去。他如释重负,沉重的身躯重重压回锦垫里,喟然长叹。过半晌才对刘纯道:“起来吧,大早上过来添堵。”
刘纯起身,后退几步躲过刘虎身上散出的龙涎香气味。他笑道:“有件事说与父亲听。中书令徐晃似乎与程遐站一起了。徐晃刚正不阿,乃文官领袖,如果他决定程遐一起保太子一脉,父亲可要小心。”
眼神阴鸷恐怖,刘虎攥紧双拳,咬牙切齿道:“好个徐季武!为了太子不惜和程遐为伍。”转而又凶狠地对刘纯发怒道:“你既然知道此事,为何不进一步打探。你现在是武卫将军,掌管禁中,去听听他们给老爷子耳边下什么蛆不是易如反掌?跑来给我说这一知半解的话有什么意思?!难道是不想给我办事了吗?!”
瞧刘虎面目狰狞刘纯就觉得好笑,暗地乐了半天才悠悠道:“在禁中替父亲办事的又不止我一人。这么多年来,父亲贴给张恭的钱都够打十个金人了吧。何不去使使他呢?要不钱都白花了。”
刘虎冷哼一声,阴冷冷说道:“这钱只不过是暂时存他那里的,等我登上皇位,让他连本带息都吐出来。”
“儿子先行告退。”刘纯夸张地拜倒在地,起身扭头便走,留下刘虎一人在屋中思索。
自从离开中山王府开府另住,刘纯说不出的惬意。他一点也不想在中山王府多待,准备立刻出去。行至一处僻静小园子,隔着围墙就听得一阵半抱怨半责骂声,他本不想理会,可猛地听到骂声里夹杂上自己的名字就停住脚,透过墙上开凿出的小石窗向内望去。原来是郑氏母子三人。
郑氏是个野心大但胆子又小的人,入王府十六年来,眼红穆慈又不敢把她怎么样,只得小心翼翼讨好刘虎,靠着一点点宠爱过活,像是乞食的猫。
郑氏此刻喋喋不休的骂刘宣,满脸哀怨:“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同样是带把儿的,刘纯有兵有权,所有人捧凤凰似的捧着,你怎么什么都没有,连累亲娘也没有脸面。”刘宣垂着头,像是千钧重担无形地压迫在他的脖颈上,瘦长的身躯愈发显得可怜。
站在一旁的小丫头刘娇被母亲吓得泪珠不停在眼睛里打转转,她牵牵郑氏的衣袖,抽泣道:“二哥也很好,会带我玩。”郑氏不耐烦地打开刘娇,一下子将她扫到地上,骂道:“会跟丫头玩算什么好!”
在刘娇的哭声里,郑氏颓然跌坐在石阶上,喃喃道:“要是我儿子一夜间也能变个样多好。那个小子原来病恹恹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全好了?难不成真的是上天眷顾?”
刘纯推开院门,郑氏赶紧起身赔笑:“大殿下怎么今日回来了?”刘纯不喜欢这个女人,但是为了顾及刘宣的面子,耐住性子答道:“回来看看。阿宣阿娇,过来,大哥有东西送给你们。”小丫头一听有好东西高兴地抽抽鼻子,立刻扑到刘纯怀里。刘纯抱起小丫头,带着刘宣离开这个怨气满天的地方。
刘纯边走边对刘宣道:“阿宣,你要是不想在这里住可以去我那里玩两天。”中山王府表面是富丽堂皇,但内里确是趋炎附势。他有多了解这里就有多厌恶这里。刘宣虽是王府二公子,却无权无势连亲母都要贬斥三分。他担心这个少年抗不过去。
刘宣抬头看一眼刘纯,艳羡、嫉妒、憧憬揉成一团,充斥在双眼里。他哽咽道:“大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样?”像我这样不人不鬼曲意逢迎?刘纯哑然失笑。如果不是有了一颗星星,他真的害怕自己会变成一个疯子,永远湮没于无尽的黑暗里。
他笑叹道:“阿宣,你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其实,我也很羡慕你。”刘纯没有说假话,自从刘宣出生,就很羡慕他。他有母亲,随后又有了妹妹。而自己的妹妹呢?早就变成两抔黄土。他被刘虎逼着往前走,向上爬,杀人放火,无所不用其极。同期,刘宣却可以无忧无虑地玩耍,饿了有人喊吃饭,冷了有人盖被子。
刘纯说话发自肺腑而刘宣却以为他在敷衍。在这一瞬,一颗忌恨的种子跌入心脏发了芽。而小丫头还沉浸在好东西的期待里,小手搂住刘纯的脖子,吧嗒嗒问道:“大哥哥,你要给我什么好东西呀!”刘纯这才发现自己圆谎圆不回去,在身上摸了半天,才十分舍不得地从怀里掏出那只裴远哄他的布老鼠。小丫头得了布老鼠开心极了,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阿娇,大哥忙,别闹他了。”刘宣抱回刘娇,僵硬地朝刘纯行礼便走了。小丫头不舍地朝刘纯挥挥手,将布老鼠紧紧攥在手心里。
另一边,方伯待刘纯走后,从枕头下拿出几个铜板招呼菩提过来,将钱塞进他手心里,慈爱地笑道:“娃娃,路口有家卖香瓜的,甜甜的,你去买几个尝尝。”
菩提一听“甜”字,开心极了,嘴角上咧露出一口小银牙,拔腿就往外跑。“刀——”方伯忙把他喊回来:“别吓着别人。”菩提赶紧把刀从背上解下,推门跑了。
裴远也被孩子气的菩提逗笑了,一拖一踩走到床边,想陪方伯坐会。刚落座,手腕就被粗糙干枯的大手紧紧握住。方伯强撑起身,握着裴远的双手问道:“他脱你衣裳没?”胸膛起伏不定,呼吸刺啦尖锐,被打得青紫发黑的干瘪双颊颤抖不已,一双浑黄老眼瞪得浑圆。他目不转睛地盯住裴远,提心吊胆,生怕得到肯定的答复。
见裴远摇头,方伯通通直跳的心脏稍安。突然,裴远面皮上一抹微红又将他的心脏重新吊起来,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嗓音颤抖地问道:“那他亲你嘴了?”
裴远的头像一朵花,终于抵挡不住羞赧,深深垂了下去。
头上如同打了一个响雷,轰得方伯四肢发麻,头脑发蒙。他一把掀开被子就想跳下床找刘纯这个小孽障算账。他从小看大的孩子,心尖尖上的孩子就被刘纯给毁了!双脚刚挨地,一阵钝痛由后背席卷全身,苍老的身躯抵挡不住伤,在裴远的惊呼声里重重砸到地上。
待方伯再次清醒已是第二日清晨。晨曦朦胧,气温微寒,老迈的身子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刚起身就看到床边趴着一个单薄的身躯,面色疲倦,大约是一夜未眠,方才刚刚睡去。
墙角里蜷缩着菩提,双手摊开,一手拿着香瓜,一手拿着蜜枣,嘴角一串亮晶晶的涎水。身侧小炉烟气袅袅,上面煨着药。瞧着这两个孩子,方伯老泪纵横。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裴远的头顶,感慨往昔咿咿呀呀蹒跚学步的稚子已经成长成了俊秀青年。为了裴远的未来,他要找刘纯把话说清楚!他悄悄起身朝戚里走去。
这次倒是畅通无阻,方伯猜测是刘纯给守卫打过招呼,从内城门到东海王府,竟然无一人阻拦,只是问过名字便放行。一进东海王府,方伯说明来意,就有侍女将方伯引去见刘纯。
方伯一进内院就感到森森寒气。十个鸦军兵士,均玄铁甲胄,铁甲覆面,挎刀持槊,钉子似地立在地上,驻守一方院落。见方伯进入,目光一下子射过来,利如鹰隼。即使院中树荫浓密,也让人生生出了一身冷汗。方伯定定神,挺胸抬头,扛过那些目光,进入屋子。
今日初一大朝会,刘纯正由侍女服侍穿庄严又繁琐的冕服。几个美貌侍女如同花蝴蝶一般在刘纯身侧穿梭,系好交领,缠好大带,顺好下裳。两名侍女跪在刘纯脚边,他抬右脚踩进侍女双手低捧的赤舄里,见方伯进来,不咸不淡地说道:“怎么不好好养病?”接着又抬左脚踩进另一只赤舄。赤舄又重又浅,穿得十分不舒服,刘纯踏踏脚,才把脚合进去。
方伯见到刘纯怒火中烧,开门见山骂道:“你想对我家公子怎么样?!”
刘纯见方伯如此,猜测他已知道自己和裴远之事,没有任何心虚,嘴角上提,笑道:“同床共枕,交颈而眠。”接着抬起下巴,让侍女给他戴冕冠。九旒垂下,不怒自威。
方伯想过他会惊慌,会掩饰,却没想过他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一时间气得结巴起来,语无伦次地嘟囔道:“我这就去给我家公子求娶淑女,你好死了这条心!邺城这么大,总能快快找到好人家的!”他呼吸急促,手忙脚乱,可怜地竟然有几分滑稽。
刘纯踏地走过来,拨开珊瑚垂旒,凑近不知所措的方伯,笑道:“你去找啊,只要找到我就能给你搅黄喽!”猛地收敛笑容,接过玉笏,大踏步出门。
方伯被这嚣张气焰气得半晌没缓过来,待刘纯走出七八步才晓得去追,冲他背影大骂道:“你不要脸!”话音刚落,所有鸦军兵士一起转过头,森森目光凶狠地锁住他,刀身已经慢慢抬出刀鞘,露出刺骨寒光。
“放肆。”刘纯发话,鸦军立刻收刀入鞘,跪地听命。他扭头对方伯道:“你要是不管这事,我就把你当岳丈敬。不过,”他突然笑了:“这事管不管都是一个结果。”又对左右道:“从宫里叫个御医过来给他好好瞧瞧病。”说罢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