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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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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伯跪在中庭,瞧着檐下的右仆射程遐。程遐身披长衫,头戴纶巾,坐在檐下一方木榻上,脚边一只博山炉白烟幽幽。他一手拎开博山炉盖,一手用小铜钳在炉内拨几下。神态悠闲自得,如同隐居高士。
“你找东海王可是为了讨回公道?”程遐声音懒懒的,仿佛再说一件闲事:“你不要害怕,我是右仆射,天子近臣。有冤屈就说,我定会为你做主。”
方伯虽然不喜欢刘纯,可也不希望成为别人手中刀害他,冷哼一声道:“没冤屈,就是些私事。”恰在此时,有一护卫前来通禀东海王来访。
咔哒一声金属脆响,炉盖被重重砸回炉身,袅袅白烟瞬间被气流冲散失了方寸。程遐眯起狐狸眼,似笑非笑道:“这还叫没有冤屈?东海王都上门来了,没冤屈也得讲出些冤屈,否则对不起他这么晚来。”
“你想屈打成招!”方伯刚欲起身,后腿窝就挨了一脚,狼狈地扑倒在地,脸皮与石板相蹭,唰啦几道鲜红血痕立刻添到脸上。身后的护卫见到程遐眼色,抬脚就往方伯后脊梁踢,脚脚带风。
方伯年纪大骨头松,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毒打,满地打滚想躲开。可那护卫阴狠毒辣,不肯放过在主子面前露脸的机会,抽出腰间长刀,抬起刀背就往方伯额头上砸。
“住手!”沉闷的男声平地炸起:“仆射请慢。”一个五短身材的男人从游廊疾步走到院中,拱手对程遐道:“君子光明磊落,怎可用如此卑鄙手段构陷。”短指指向方伯,一张黄皮冬瓜脸气愤至极,五官拧成一团,高声道:“此人年岁已深,哪里经得起如此毒打,快请仆射放人!”虽身材矮小才至常人肩膀,但嫉恶如仇、光明磊落,仍是一名顶天立地伟丈夫。
程遐略微怔了怔,旋即笑道:“季武何必如此动怒。”狐狸眼睛瞟向护卫:“拉他起来。”话音刚落院外一阵喧闹哭嚎,乒乒乓乓浑似攻城略地。程遐当下不悦,还未来得及发作,一人从门外滚进来,指着院外惊慌道:“东海王打进来了!”
被称作季武的男人面色一沉,干脆利落道:“我先走,万万不能被他看到我在此处。告辞!”大袖一甩,快步穿后门而去。
哭喊声如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隆隆滚向这边。程遐终于绷不住,忽地从榻上站起,面色青白交加,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大吼道:“把院门守住,谁也不能让鸦军进来!”
刘纯和裴远立在程遐府邸门外让守门护卫通禀东海王来拜会右仆射。护卫知道程遐与刘虎父子素来不和,瞧刘纯深夜来访便使眼色让其他护卫拥住门口,自己前去通禀。
刘纯冷眼瞧着这些挎刀护卫,面上虽雄赳赳气昂昂,但眼神慌乱躲闪,活像只受惊的鹌鹑。猛地横一记眼刀,护卫哐当拔刀相向,仿佛刘纯背后有千军万马似的。刘纯被逗得噗嗤噗嗤直笑。
“大路,别闹了。”裴远忍住笑意轻声道。
“哦,好,站直便是。”刘纯两腿立正,一只手拽着裴远低垂的袖口,不安分地晃晃悠悠。
半晌这护卫才前来回话,颇不客气:“天晚了,我家主人不见客!”
一抹寒光闪过眼底,护卫被晃得下意识眯起眼睛,突然腰间一轻,连忙低头才发现腰刀没了,只留牛皮刀鞘空荡荡挂在腰带上。他吓得猛地往回跑,刚跑两步后背就被猛地一击,钝痛袭满全身,噗通扑倒在地。寂静深夜里,声音更加突出,如同闷雷。
刘纯挽住裴远的胳膊,轻巧一转就背在后背,一手扶腰一手持刀,道:“程遐阴险狡诈,此刻不见我们,不知在密谋什么。我怕他对方伯使坏!”说罢就往门里冲。门口的护卫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一时间怔了神,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踹倒两人露出一个豁口,待刘纯跑进去才晓得追。
程府里顿时慌成一团。刘纯身背裴远在游廊里狂奔。他曾陪刘勒来过程府一次,大致记得地形,一直顺游廊朝侧院程遐书房奔去。在游廊上行走的婢女被飞奔如箭,气势汹汹的刘纯吓得花容失色,四散奔逃,手中盘碗杯碟坠落在地砸得叮里哐当。跑得快的躲过一劫,跑得慢的被追上来护卫一把推倒,胸口大腿连续挨几脚。一时间哀嚎遍野,整个程府竟然如同地狱一般。
护卫在刘纯身后穷追不舍,刀光闪烁,恣凶稔恶。刘纯紧紧搂住背上裴远的腰,稳步往前跑。突然从前方一座屋子后跑来四个护卫,扬刀向刘纯冲来。刘纯快速打量身前身后,身后是七人,身前是四人,右侧是墙壁,左侧是一方小院。可惜小院被游廊环抱,出路只有那座屋子与墙之间的夹道。
“大路,小心。”裴远也发现出路只有一条且无比凶险,恨起自己行动不便,拖刘纯后腿:“你把我放下来,你先走。”
“说什么胡话,我是你男人!怎么会丢下你!”刘纯提刀向护卫奔去。刀刃相撞,火星从利刃间蹦出。刘纯刀刀见风,灼热气流犹如火龙在对手间穿梭,震慑那些护卫长虑后顾,畏葸不前。
微风戛然而止,逼得这方小院更加燥热难耐。刘纯如野狼一般阴狠狠地锁紧那群护卫,每道目光几乎都能将他们开膛破肚。他扶了扶裴远的腰,字字铿锵:“星溪,抱紧。”裴远紧紧勒紧环在刘纯颈下的双手,在刘纯耳畔轻声道:“大路,一会儿我们回家。”
锋芒毕露,刘纯虎跃而起,横刀扫去,不带半分犹豫。护卫瞬间倒地二人,还未等剩下二人回神,刘纯已腾挪而至,抬手一劈,直击面门。刹那间夹道毫无阻挡。刘纯甩掉蹦口的刀,快步向夹道跑去。他一边快跑一边分心照顾裴远,丝毫没发现已经被一支利箭瞄准。弓拉成满月,箭头已瞄准刘纯的腿窝。蓄势待发,势必一击即中。
唰!
一个黑影呼啸而过,哐当砸中墙壁,砖石碎屑呼啦啦往下掉。紧接着就是杀猪般的嚎叫。刘纯和裴远同时回头,只见游廊里倒下一护卫,握着腕子哭嚎,血刷啦啦流了一身,而本应该长在腕子上的手躺在了脚边,手指还在不停抽搐,似乎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了手腕。一把长刀死死砸在墙里,在火光下闪着奇异的光辉。
“菩提。”刘纯一看那把刀长度就认出是菩提的刀。话音刚落,一个敏捷如猫的身影从房顶翻下,落在刘纯身旁。少年细长的身体护在刘纯身前,一双绿眼凶狠如豹。步速疾如雷电,迅速从腰侧抽出两把短刀,想快点解决掉这些竟然敢伤害他敬如神佛的人。出乎意料地,这些护卫丝毫没有抵抗,扔刀就跑,一瞬间就鸟兽散。
菩提慢慢停下脚步,冲他们背影呲呲牙,从墙壁拔下长刀负在身后,一脚踢飞那断手。那断手划弧线而去,噗地砸中假山石跌落在黑暗里不见踪影。菩提摇摇头,遗憾地嘟嘟嘴。
“菩提,别玩了。”刘纯笑着催促。菩提赶紧飞奔过去,和刘纯裴远一道跑去书房。
程遐像热锅上的蚂蚁,负手乱转,听得吵闹声突然停了,高兴地几乎跳起来,指着大门道:“快开门,我要出去上奏陛下,罚死这群无法无天的乌鸦!”接着快步行走,衣角擦过方伯额头,蹭上一点鲜血。他嫌恶地抖抖衣角,狠狠剜了一眼遍体鳞伤老人。
门吱呦洞开。
程遐差点撞上刘纯。刘纯周身气势凶悍,吓得他脚步猛地一收,向后踉跄几步,膝窝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刘纯冷笑一声:“右仆射为何向我行如此大礼。您是皇后的幼弟,太子的舅舅,按礼法,我该尊称您一声舅公。舅公怎么反倒给侄孙儿跪下了?”
“我要向陛下参你带兵入大臣府邸!”程遐见到菩提身后的长刀,吓得面若黄土,屁股一直向后挪。
刘纯踏踏靴子,轻蔑笑道:“舅公好好瞧瞧,哪里有兵呢?反倒是舅公,”他弯下腰,慢慢逼近程遐,目光如钩,扒拉得程遐五脏六腑都快翻出来。见程遐抖如筛糠,才满意地笑笑,继续道:“三更半夜,动用私刑,拷打良民,意欲何为?!”刘纯一字一顿,字字铿锵,敲打得程遐头脑发蒙,一个字竟也回不出。
裴远本在刘纯身后,听到“动用私刑”四个字,再也按捺不住,拖着残腿跑进院中,一眼就看到满面血污的方伯。方伯气息奄奄,听到一踩一拖的脚步声,又惊又喜,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去看。只见他的孩子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喃喃道:“公子,”转而自责懊悔:“我给你添麻烦了。”裴远擦拭掉方伯眼角的血迹,见从小照顾他到大的老人如此模样,喉头哽咽,道:“我们回家。”扶起方伯,将他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往外走。
另一边,程遐毕竟是只久经官场的老狐狸,见刘纯没带鸦兵前来,就知他不愿把事情闹大,彻底和自己撕破脸皮。迅速镇定下来,起身掸掸袖子,从容不迫道:“这个老汉欲犯禁闯戚里找殿下,定是遇上什么冤屈。我身为右仆射,掌百官,将他带回来问几句话又怎么了?殿下这么急吼吼的上门,莫非——”狐狸眼睛骨碌碌转动,眯眼笑道:“有什么阴私不成?”
“放你娘的屁!老子想找人干你屁事!”方伯一声暴呵,震得菩提捂住耳朵,连刘纯的心脏都跳三跳,腹诽这老头子可真有劲儿。方伯呸一声吐掉口中污血,气势汹汹地骂道:“你这当官的真他娘的坏!”
方伯轻轻推开裴远,走到刘纯面前一把搡开他,捞过菩提搂在怀里,喋喋不休道:“我找我小孙孙!”
程遐被方伯的举动震惊的说不出话。刘纯位高权重,生杀予夺,竟然被一老汉粗鲁地给搡开,刘纯还不生气?!不过不相干的念头转瞬即逝,他抓住话柄穷追猛打:“你说这只小乌鸦是你孙子?!讲什么笑话!”菩提这只小乌鸦的名号尽人皆知,就是刘纯手中杀人的一把快刀。
方伯揉揉菩提发红的小脸蛋,气哼哼的骂刘纯:“跟着啥人学啥样!好好的孩子都被教坏了。我就是想让我小孙孙回来。你,写个放奴书!”裴远见程遐还想反驳,于是冷言道:“方伯与这孩子投缘,便认了孙子。老人家爱护孩子,半夜记挂才犯宵禁。犯宵禁之事自有律法惩处,使君私设刑堂,残害良民,不怕口诛笔伐,不怕陛下怪罪吗?!我定要击鼓鸣冤,讨回个公道!”
程遐不怕击口诛笔伐,只怕陛下怪罪。瞧裴远一副士子打扮,就知难缠,如果放任他上书鸣冤将事情闹大,自己肯定会受皇帝斥责。只好不甘心地大袖一甩,道:“此事是我太急切。罢了,我愿出汤药钱,你们赶紧走吧。”
裴远虽然气愤程遐只用一点钱打发人,但见刘纯今夜行事,就知他心有顾虑。朝堂势力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穷追不舍,不仅没有结果反而深陷泥潭。只好忍下怒气,对刘纯道:“我们回家去。”
待安顿好方伯已是天微亮,方伯躺在床上,周围围着裴远三人。方伯伸手牵菩提的手,轻声道:“娃娃,今晚没办法才拿你当幌子。但是我也真的想认下你这个孙孙,你要是愿意认我这个翁翁,你就点点头。”
菩提羞得满脸通红,两只绿眼睛眨呀眨,转头看看刘纯又旋即低下头。刘纯摸着他的满头小卷毛笑道:“要是想,你就点点头。方伯是个善人,最会养孩子。”一边说着,一双眼睛不停瞟裴远。裴远感受到一道道炽热的目光向自己飞来,烧得面红耳赤,忙垂下头去倒水。
菩提羞涩地点点头,没有舌头的嘴呜啊两声。方伯高兴地咧嘴大笑,拍拍菩提的手背,笑道:“好孩子。你以后一定要行好事做好人。就比如今夜,同样是官,程遐就不是好人,一个叫季武的就是好人。要不是他出面阻止程遐,我就要被打死喽。”
刘纯身体突然微微一震,旋即漫不经心地倚在墙上,拍拍腿道:“方伯你好好休息,药材我会差人过来。”又对裴远笑道:“星溪,我还有些事没处理完,我先回府。”
“也好,那就不留你吃午饭了。”裴远笑笑:“真的多谢你了。”
“谢什么,我是——”一眼扫到方伯正瞪自己,刘纯忙把后面“你男人”三个字给噎回去。
菩提忙起身要跟上,刘纯把他按住:“你今天认了翁翁,是喜事一桩,给你放三天假,在这里好好待着。还有,帮我把你裴哥哥照顾好。菩提回望一眼裴远,呆了一瞬,乖乖地点点头,耳朵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见他像只小猫一样,刘纯笑着说了声“傻小子”便转身离去。菩提望着刘纯的背影,伸出小拇指,在心口点了点,樱桃似的嘴巴扁在一起。
刘纯未如自己所说回东海王府邸,而是去了中山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