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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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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休沐,刘纯赶紧跑出宫。他已经掌管禁中两月有余,百般头绪都要重新捋过,忙得连宫门都未曾出。立威树信,除旧布新,终于安排妥当,便趁着休沐去见他朝思暮想的星星。
他一出宫城就脱掉锦衣绣服换上粗布短打,脚踩一双草鞋大步流星向前走。艳阳高照,邺城一片繁华,酒旗林立,车马辚辚,大街小巷人头攒动。
刘纯如同一道利箭刺穿慢吞吞流水横劈人流。他迫不及待略过热闹街市,走向静谧幽深的小巷,那里有他的星星在等他。想到这,他的心口一阵阵发烫,手里两只沉甸甸的烧鹅都重了几分。烧鹅是他临出宫前吩咐御厨做的。这烧鹅是刘纯吃过的最好吃的,他想让裴远和方伯也尝尝。他虽然知道方伯不喜欢他,但裴远敬重方伯犹如亲父,便也想着对方伯好几分。
他步速快又心不在焉,连撞不少人,惹得姑娘小伙老丈阿婆不停抱怨。刘纯毫不在乎,把各种声调的“你有没有长眼睛”抛诸脑后,一心一意赶路,裹着荷叶包的烧鹅在手中晃晃悠悠。
刚翻过一木桥,刘纯精神顿时一振!他在茫茫人海里一眼就见到了他的星星。裴远抱着一把裹着粗布的琴在人流中挪动,肩膀高高低低,身体可笑的晃着。周围不出意外又是惊讶嘲讽奚落的目光。
可裴远依旧步履坚定,将这些庸俗目光踏在脚下。刘纯再也不会像以往那样恨不得将他的星星藏在手心里,生怕他受委屈。因为他知道他的星星光辉灿烂,闪耀夜空。
脸上绽开欢喜的笑容,刘纯挤过人流想给裴远一个惊喜。还未靠近,裴远倒先停下步伐,向后转身走了三四步,一架马车吱吱停在他身边。这架马车周身华丽,车沿四角吊着五彩缨络,车前一个丫髻女童。
刘纯放眼望去,只见车帘挑开露出一张美艳的脸。女子云鬓珠钗,纤细指尖攀着车窗沿低头跟裴远说着话。蛾眉皓齿,两腮含笑,十足的美女。再看裴远,正仰头与女子说话,清秀俊逸,温文尔雅。此景和所谓的才子佳人一模一样。
刘纯喉头顿时哽上一团气,哽得头脑发蒙,手中烧鹅噗通落地。他拨开人流,顺手从拴在路边的一匹马身上摸过一条马鞭,提着鞭子大步走来。
女童瞧见刘纯面色不善,问道:“你是何人?”话音刚落,刘纯挥圆鞭子啪地一声重重打在马身。马生受一鞭,前蹄忽地跃起,高声嘶鸣,猛地拉着马车向前跑。车内佳人惊恐大叫,花枝乱颤,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早被拉着跑飞几丈远。女童吓得六神无主,哭哭啼啼地喊着“娘子,娘子”追着马车一路跑远。路人瞧疯子似的瞧着刘纯,对他指指点点。
“大路!”裴远双眉紧皱,生气道:“你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刘纯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一把扣住裴远的腕子,拽着他往前走。裴远单手抱琴,几乎是被他拖着拖进一家客栈。
还未等店老板问话,刘纯从腰间摸出一角银扔到柜台,冷冷道:“一间僻静的。”老板目光横扫两人几下,心中甚了,笑道:“包管不会打扰二位。”一记眼刀横来,如剜骨尖刀吓得店老板赶紧住嘴,默默领路开门。
一进门,裴远猛地甩掉刘纯的手,气道:“大路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纯内心翻江倒海。裴远一直久居深山,与人接触甚少,更不懂人间情爱。他拿不准裴远到底喜欢是男是女。刘纯老觉得他是趁裴远懵懵懂懂之际白白将他占了。
现在他住在邺城,交际广泛,万一发现自己喜欢的其实是女人,那该怎么办?刘纯开始后悔让裴远来邺城,他像条护食的狗,想立刻把裴远藏起来,让别人都见不到他,他也见不到别人,永永远远是自己的星星。
见刘纯默不作声,眼中阴晴变幻,裴远彻底生气,怒气冲冲道:“说话!”
刘纯本想凶裴远几句,可面上那双清澈眼眸,他的脊梁骨立刻断了,万种情绪奔涌心头。一屁股坐在床上,砸得床脚乱晃。他靠在被子上,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眼圈倏忽一红,哽咽道:“你想跟谁好就跟谁好,我管不着你。”两道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滚出来,河似地往下淌。手背抹泪,擦得皮肉通红。
裴远突然明白了,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琴,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叠了几下,走过去塞进刘纯的手里。刘纯低头看见手中多了一只布老鼠,浑圆的身子,长长的尾巴,憨态可掬。心尖抹蜜,可仍然嘴硬道:“净会用些小孩子玩意来哄我。”
裴远坐在床沿,肩头挨着肩头。听到此话侧身刮下刘纯的鼻梁,笑道:“你就是个小孩子,还是个混小子。”说罢拉刘纯起身走到琴边,解开粗布,一指勾在一根琴弦上,轻轻一放,清冽之音悠然散开。裴远笑道:“这根琴弦,你送我的。”
“你还留着?!”
“当然,你送的,我自然留着。今日去买琴,专门换上这根琴弦。”
刘纯一把勾住裴远的腰,坠在床褥里,顺势将他搂在怀里,抓过他的手窝在手心,黏黏糊糊地抠着裴远的手指,嘀咕道:“趁我不在家就拈花惹草。你也不想想我心里多难受。”刘纯见到那根琴弦便知不过是杞人忧天,但嘴巴依然厉害。
裴远无奈地摇摇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位娘子是歌坊歌伎,见我买琴又衣衫朴素,问我是不是琴师,愿意不愿意给她弹曲。哪里就是拈花惹草了。”
“这就是拈花惹草!”刘纯将裴远搂得更紧了,嘴上不依不饶:“以后不许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是你男人,你只能拈我惹我。”
“好——”裴远一边答应,一边用袖口给他擦仍挂在脸上的泪痕。
虽然刘纯权势煊赫,但在裴远眼里,他一直是一个长不大的小男孩,有时说话不自觉就带出哄孩子的意味。刘纯还挺吃这套,破涕为笑,甜甜蜜蜜地抱着裴远嘿嘿傻笑。
抱着抱着,刘纯心底的小芽芽破土而出,将这段时间的心事拱出来。他在宫里想裴远想得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全是裴远不穿衣服的样子,手就不由自主往被窝里伸。
夏日天炎,衣服单薄,刘纯顺着裴远皱起的领口一路向下望去,不禁口干舌燥。他凑到裴远耳边,悄声道:“星溪,我是你男人,搂你,抱你,亲你,草你和你过一辈子。我现在搂过你,抱过你,亲过你,就剩下□□了。”
“那是什么意思?”裴远望见刘纯眼中洋溢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脸颊突然红透,心脏砰砰作响,被刘纯握住的双手不停冒冷汗。
“就是,就是,”刘纯突然拙舌,支吾半天才道:“就是我想要你。”轮到干净像白纸一样的裴远,刘纯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把他想的事表达出来。
见裴远依然迷惑不解,刘纯干脆趴在裴远耳边嘀咕一番。裴远面皮涨红,说话磕磕巴巴:“胡说,那么小的地方怎么能塞进去那么大的东西。在林间小筑我照顾你小解的时候见过,那么大,怎么可能?”
“当然行。”刘纯低眉顺眼,捧着裴远的手恳求道:“咱们试试你不就知道了?”
“不试,听起来就挺糟践人的。”裴远将手从刘纯手中抽开,翻身背过刘纯假寐。但刘纯在耳畔的那番话像天雷一般让他荡魂摄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让裴远想都不想直接拒绝刘纯。见裴远如此,刘纯只道他害羞,赔罪一番从背后抱着他。
房屋背阴凉爽,抱着星星的刘纯卸掉千钧负担,慢慢沉入梦乡,他睡得又沉又安稳。裴远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在思索方才的想法。可那想法朦朦胧胧,如烟雾浓笼,教他怎么也触及不到。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困倦袭满全身,他干脆放弃思考,睡了过去。
二人再醒来已是日落时分,暮色沉沉,黄线昏暗。裴远赶紧推开刘纯坐起穿鞋,焦急道:“再晚点就要宵禁了,得快点回家。”刘纯睡得迷迷瞪瞪,一手揽过裴远的腰,砸吧着嘴,毫不在意道:“晚了就在这睡一晚,反正我付的是一天的房钱。”裴远打开刘纯的狗爪子,道:“方伯会着急的。”刘纯听罢坐起身,踏上草鞋,抱起那把琴道:“我送你回去。”
二人走回小巷天色已黑,三声鼓响坊门关闭。残月如勾,月下寂静无声,只闻响亮虫鸣此起彼伏。“星溪小心脚下。”刘纯紧握着裴远的手,慢慢拉他往前走,生怕他摔倒。
房门虚掩,嘎吱推开,里面黑洞洞的。刘纯进去挨间去找,根本没见方伯的人影。见裴远焦急,他安慰道:“会不会是去邻居家说闲话了?”裴远摇头:“方伯不爱热闹,邻居也仅是相熟罢了。”
“唉?你回来了?你家那老仆人出去找你去了!”邻人大嫂转进来瞧着裴远道:“太阳落山也不见你回来,老头急得不行出去找你了,你们在路上没遇到?”见裴远摇头,拍手叹气:“不会被困到坊外了吧?在外头冻一宿,老头可真够呛。”
“大路,咱们出去找找。”
“好。”
大嫂不解道:“坊门都关了,你们咋出去?”
“飞出去——”刘纯抛下一话,和裴远快步走了。
“呔,混小子。”大嫂不禁纳罕裴远这个斯斯文文的孩子怎么和一个臭小子玩一起了。
里长一见刘纯吓得连连磕头,赶紧找人把坊门打开。刘纯和裴远手提风灯顺着大道一路寻找。
方伯等裴远等到日落也不见人回来,急得坐立难安,一会儿担心裴远摔伤没人帮扶,一会儿又担心遭贼人抢劫性命难保。一个一个惨遭横祸的念头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他在院内巷口不停打转转,焦急烦躁折磨得一颗心脏嘟嘟直跳。他将怨气一股脑泼到刘纯身上,骂骂咧咧:“都是小孽障的错,要是不来邺城,就没这档子事!”提起刘纯,嘴唇突然哆嗦起来,一个好笑却又可能的猜想如一块大石压在胸口——裴远莫非被刘纯劫了?!
刘纯看裴远的眼神让方伯不寒而栗,像是看无价珍宝,更像是看情人。焦急突然变成恐惧,他害怕刘纯会把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给毁了。刘纯位高权重,对上他不过是蚍蜉撼树。可一想起裴远遭难,心就揪着疼。沉闷衰朽的呼吸刺得气管呼呼作响,方伯仅思忖片刻便决定,闯戚里,找刘纯要人!
方伯挺起佝偻老迈的身躯,饱经风霜的脸突然坚定起来,两只深邃的眼睛又明又亮,皱巴巴的手拍拍裤子,掸掉黄土,大步向坊外走去。
三声鼓响,坊门紧闭,禁军巡街。
方伯在黑暗里躲躲藏藏像一缕游魂。按律法,抓住就要杖五十。他可禁不起五十棍,因为他还要找裴远,带他的孩子回家。离北城越近,禁军巡街越密集。禁军穿甲佩刀,火把明亮。方伯不得已躲到大街两侧的沟渠内。趁禁军巡过,他才猫腰慢慢向前走。
走走停停半天,终于远远见到一道内城门,上书三个大字“东掖门”。方伯大喜,他知道见到东掖门就离戚里不远了。他打算摸到戚里洛门,喊门叫刘纯出来见他。
车轮轧轧,一队车马从东掖门行出。两个家丁打头,各提一盏风灯,上写一个“程”字。身后一辆马车,由于天黑看不清原貌只能分辨出很宽大,主人官阶应该不低。车旁各有两个带刀护卫,护送马车。
方伯立刻匍匐在沟渠内,黑暗隐藏了他的身躯。车轮行过,如同雷响。他紧紧贴伏地面,恨不得与大地融为一体。地面冰冷,一股凉气从腹部直窜喉头,激得气管一颤。方伯预感不妙,赶紧捂住嘴,可咳嗽声还是响起来。毕竟年纪大了,一开始咳嗽就止不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车边护卫立刻翻身下沟,轻易就把方伯提出来。马车内传出一闲适的男声:“是谁?”
“禀仆射,是一个老汉。”
方伯被一个后生跟拎小鸡似的抓着领子十分不满,拧着身子想挣脱。护卫松手啪啪扇他两个耳光一脚踹到地上。方伯在地上粗重喘息着,像一头耕田力尽的老黄牛。
车内男人挑开车帘,一家仆赶紧提风灯立在马车旁,这个借着火光瞧了一阵,突然笑了:“我还以为刘虎派——”突然觉得不妥,立刻另挑一话头:“不过是一个迷途老汉。你不在家好好待着抱孙子,大晚上出来干什么?”
方伯强撑着站起来,抹掉嘴角鲜血,道:“你是官,认识东海王吗?”听这人提起刘纯的父亲,方伯准备碰碰运气。如果有官员引荐,总比自己瞎找快。
这人挺直后背,目光锋利,问道:“你要找东海王?”
“嗯。”
“找他做什么?”
“私事。”
这人脸上突然闪出玩味的笑容,一双细长眼闪着狡黠的光,在幽暗灯光下竟然如同一只狐狸,看得方伯不寒而栗。方伯纵横江湖几十载,立刻知道此人不善,想转身走开却被护卫一把抓住,“噗通”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带走。”这人话音一落,护卫就把他提起,嘴上塞上破布推搡着往前走。幽幽月光下,这队人穿过大街消失在夜色深处。
刘纯和裴远走在黑峻峻大街上,夜风习习,半点也未吹干二人脸上的热汗。裴远越走越快,肩膀高低起伏地厉害,他不停巡视四周,根本没注意脚下路面,突然一崴直直向前扑去。
还未倒地腰就被一条手臂揽住,轻轻一抬就重回熟悉又温暖的怀抱。刘纯安慰道:“星溪,别着急,有我呢。”裴远急得手心冰凉,攥着刘纯的手道:“大路,你一定要帮我。”
“一定。”
远处遥遥现出一队火把,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刘纯思忖片刻,扶裴远跟他前去找那队巡街禁军。禁军见有人犯禁刚想发作却发现是刘纯,赶紧行礼见过。刘纯点头示意,问道:“你们可曾见过一老翁在街上游荡?”
“回殿下,并未见过。”这名回话的禁军倒是机灵,忙接着道:“虽未见过但属下派人去别处打探一下。相信别队巡街的兄弟有些消息。”
“事情办好有赏。”
“谢过殿下。”
大约一顿饭的功夫,这名禁军前来禀报。他拱手低首回话道:“回殿下,东掖门巡街的兄弟倒是看见一老翁。不过,”突然吞吞吐吐起来,面色艰难,想说却又不敢说,急得刘纯呵斥道:“不过什么?!”
“不过人被右仆射带走了。”禁军压低声音将话说完,如释重负地悄悄叹一口气。
刘纯轻笑一声,声音冷冰冰的:“还真是有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