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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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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棘奴,阿翁也想你。”刘勒笑容满面:“你搬了新家,阿翁来闹闹你。”内侍张恭扶起刘纯,松垮白嫩的面皮上堆满笑,对刘纯道:“陛下一直念叨殿下,今日好不容易得空,陛下就来了。”
如果没有知晓歌谣之事,刘纯还信以为真,如今知道这档子事,刘纯就对刘勒的目的产生怀疑。眼中怀疑之光倏忽变成喜悦,抱住刘勒的胳膊笑道:“阿翁去正殿升座。”
刘勒摇头笑道:“那么拘束做什么,搞得跟朝会听政一样。你王府里有座园子,带阿翁去那里坐坐。再把你爷娘一并叫来,一家人热闹热闹。你阿爷这会子肯定在知道朕在这里,恐怕正着急怕朕罚你嘞。”
“阿翁真会说笑话,孙儿这就派人去请父亲母亲。”刘纯笑容依旧,搀扶刘勒往花园走。
东海王府原是晋国时期的御苑。刘勒登基后一直在改造此御苑,想做为离宫休憩之所,这次刘纯立下大功,一高兴就赏给他了。王府的花园围湖而建,古树参天,怪石嶙峋,藤萝蔷薇枝叶蔓延,争奇斗艳。这汪湖泊的湖水从彰水引来,四面垂柳,碧波荡漾。湖心有一方亭子,点缀于水波之上。
刘纯搀扶刘勒登舟进亭,命人放下亭子三面竹帘遮蔽日光。湖风清凉,吹得人神清气爽。刘纯扶刘勒坐在长榻上,一边给他剥水果一边说笑话解闷,逗得他哈哈大笑。
不一会刘虎一行人也登舟而至。刘纯打量一圈,见刘虎恭恭敬敬入亭拜见,还带来了刘宣,不过刘宣怯怯的,跟在刘虎身后磕头大气不敢出。穆慈依旧是一张菩萨脸,手中一串佛珠。她身后跟着一人,这人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人是个沙门,五十余岁,身形高大如松,阔口方鼻,棕目虬髯,颈上一串粗木挂珠,赤足蓬发,甚是奇特。
刘勒靠着软垫笑道:“大和尚宝刹何在?”
沙门念一句佛号,道:“小僧浮屠光,自鄯善宝佛寺而来,入大赵国游历。遇王妃颇觉有缘,便与王妃讲经几日。”
穆慈双手合十,目光虔诚,对刘勒道:“大和尚实乃大德高僧。儿媳听他点化,心中块垒全无。况且大和尚医术高超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实在难得。”各豪门贵戚都会向皇室供奉僧人道士来表忠心。刘勒自然知道穆慈孝敬的意思,于是笑道:“既然是高僧,又是王妃引荐,就去铜雀苑里的白鹿寺修行罢。”浮屠光谢过刘勒飘然而去。
刘虎坐左下首,其次刘宣,穆慈坐右下首,刘纯依旧偎在刘勒膝边,十分乖巧。刘宣从未见过刘勒,对刘勒来说十分眼生,今日又穿一大红窄袖小袍,腰勒金蹀躞,十分扎眼。虽然穿得显贵,但紧张得要命,低头塌腰缩成一团。见刘勒目光射过来,心里不由得埋怨起亲母郑氏。
本来刘虎没打算带他前来,但郑氏一直哀求。听到刘虎答应,郑氏高兴地赶紧把刘宣打扮一番,希望能在皇帝面前留个好印象。他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手心黏糊糊全是冷汗。
“那个小冻猫子是谁?”刘勒冲刘宣扬扬下巴。刘宣吓得一下子弹起来,期期艾艾一句话也说不出,惹得刘勒皱起眉头。
刘纯见刘宣如此窘迫,便为他解围,笑道:“是我二弟,叫刘宣。”又一扬手,招呼刘宣:“宣弟,过来给阿翁请安。”刘宣赶紧噗通噗通磕两个响头,额头抵地,长拜不起。
刘勒出身军旅,生性豪爽,最见不得畏畏缩缩不登台面之人。刘虎善于察言观色,知道刘勒不喜,忙赔笑道:“婢妾所出,没见过大世面,陛下见笑了。”
“怪不得,回去好好坐着。”
刘宣赶紧退回去,羞愧窘迫逼得满脸通红,他恨不得跳进湖里。“婢妾所出”四个字像是黥刑的烙铁烙在他脸上,烙得皮焦肉臭,烙得面目全非。他艳羡地看一眼刘纯,希望偎在刘勒膝边的是他。他不停安慰自己,刘纯现在已经有了王爵,等刘虎死后,中山王的爵位就会由自己袭得,我和他都是王爵,不分高下,没有什么区别。
可现实狠狠扇了他一大耳光,只听刘勒道:“棘奴,知道阿翁为什么单独封你一个王爵?”见刘纯摇头,刘勒朗声笑道:“这样你以后再袭中山王爵,就是双俸王爵。食双俸禄,日子可是美得很呦。”刘宣仅有的一点点希望和一点点自尊瞬时被击得粉碎,原来自己什么也没有!手指捏的青白交加,牙齿狠狠咬在一起。
刘纯出乎意料没有谢过刘勒,反而郑重走到刘勒面前,跪地拜道:“请陛下罢了小臣的爵位,让小臣做一小校尉报答陛下。”
刘勒笑容突然凝住,穆慈顺风转舵,面容忧愁道:“棘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跟阿翁闹脾气了?”刘虎也佯装发怒,道:“你怎么忤逆你阿翁?!”他们一口一个“阿翁”,模糊君臣界限,拼命拉近与刘勒的关系。张恭也帮腔道:“殿下快起来,地上凉。要是生病了,你阿翁可是要心疼的。”
刘纯依然叩首道:“孙儿委屈。刚当这个东海王没几天就有人编排孙儿,离间孙儿和阿翁。孙儿不愿意和阿翁生分,不想当这个王。”接着就把歌谣内容讲给刘勒听。
刘勒拈须半晌无言,湖风吹得竹帘嗒嗒作响,小锤似的捶在每人心头。他目光逡巡在刘虎和刘纯身上,心思起伏。他昨日知道歌谣之事,今日便借着来看刘纯的名义叫刘虎一并过来。本想借机敲打一番,让父子两人收收心思。结果刘纯倒先坦白,显得坦坦荡荡。亭内寂静无言,空气几乎凝结。刘虎肺里的空气几乎被这凝重的情景一点点压出去,面色发白,双腿微软。
又过半晌,刘勒突然仰天大笑。犹如河水破冰,一泻千里,空气终于活泛起来。一部花白胡须颤抖起伏,抚掌大笑:“棘奴起来,不要为了市井流言担惊受怕。只要你们父子恭谨侍奉,朕自有圣断,怕个鸟。最近可有什么好玩的?讲给阿翁听听。”
刘纯重新坐回刘勒身边,思忖片刻,笑道:“给阿翁讲个笑话听。有个河神,最爱试探世人。有一个汉人樵夫,他一把斧头掉进河里。河神就举着一把银斧头浮出河面,问樵夫这把银斧头是不是他的。樵夫很诚实,说不是。河神又拿出一把金斧头问是不是,樵夫也说不是。河神觉得他很诚实,就把他的铁斧头和金银斧头都送给他。后来一个羯人听到这个故事,也想要金银斧头,就把铁斧头噗通扔河里。河神果真出来了,阿翁你猜怎么样?”
“怕是和之一样,问他银斧头是不是你的呀,金斧头是不是你的呀?”
刘纯摇着刘勒膝头笑道:“河神把三把斧头一并送出去,连声道,小神怎敢劳烦羯人老爷猜,三把斧头一并奉上,千万不要拆了小神的小庙。”
刘勒哈哈笑笑,刮刮刘纯的鼻子笑道:“羯人被朕骄纵惯了,连神仙都怕。他太子原还担着大单于之位管理羯人,如今他中风卧床,多事耽搁,以至于羯人更加蛮横。前几日樊坦来见朕,衣服破破烂烂,一问才知道他家被羯人抢了。一个郡守被抢还不敢言语,是该管管了。这大单于之位——”
刘虎挺起腰杆,目光灼灼,满心满意认定大单于之位手到擒来。大单于统管诸胡,只有继位人才能领大单于职。他虽然也有其余的弟弟,但是哪一个功劳能盖过自己?!哪一个能得刘勒青眼?!如果大单于之位给自己,那便意味着太子之位是自己的!他激动得满面通红,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可惜刘勒兜头就是一盆冷水:“袭给太孙。”又唤刘虎:“中山王刘虎——”刘虎如被雷电击中,整个人愣愣的像块木头,没有丝毫反应。打击之大让他竟然忘记了谨小慎微。
“大王——”穆慈赶紧高声唤道,提醒刘虎。刘虎这才回过神,压抑着失望愤怒,跪地听旨。
刘勒冷哼一声,继续道:“封单于元辅,辅佐太孙。”刘虎刚欲争辩,张恭赶紧给他使眼色让他住嘴,转头对刘勒说话,不给刘虎插嘴的空间:“陛下,出来大半日,累了吧。陛下要不起驾回宫?”
“行,走了。”
刘纯赶紧去扶,却被刘勒阻止。刘勒笑道:“棘奴如今领武卫将军职,掌管禁中,少不得要在宫里常驻。跟你爷娘兄弟好好说说话。”说罢和张恭乘舟而去。刘纯一行人跪地叩首,恭送刘勒。
待刘勒离去,刘虎蓦地起身对穆慈道:“王妃且在此处歇歇,我与棘奴有事商量。”见穆慈点头,让刘纯带路去僻静之处。
王府小院落极多,曲径通幽,廊回路转。二人在一处靠近花园的院落落脚,站在一颗大槐树下,绿荫如盖,不落一点阳光。刘虎一进院子便破口大骂:“我随老爷子打天下,鞍前马后奔波劳累三十余。东平齐鲁,南擒汉晋,西定秦雍,北走索虏。成大赵之业者,我也!大单于之位本应该就是我的!现在却授给一黄口小儿!等老爷子哪天死了,我一定屠干净太子一脉!”面庞紫红,五官狰狞,浑身戾气直冲云霄。
刘纯冷笑一声,瞧着几乎气毙的刘虎揶揄道:“父亲这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歌谣怕是父亲派人推动陛下决断的罢。瞧着太子已然成一废人,您已经按捺不住想一步登天。您自以为功勋卓著,陛下肯定会中意于您,没想到却惹急了陛下,抬太孙上位敲打您。不过父亲真是好狠的心,不拿儿子的命当命,要不是我提前得到消息,此时不知被陛下罚成什么样子。不是亲生的,果然不上心。”
脖子突然被死死掐住,刘虎下了死手,掐得手背发白青筋暴起,将滔天怒火一股脑泼向嘲讽他的刘纯。刘纯被卡住喉咙,大口喘息,胸膛急剧起伏。刘虎见他如小鸡仔般气息奄奄,笑得得意狰狞无比,树荫在他抽搐的脸上投下阴鸷的暗光。
他阴惨惨地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顶嘴。杀陈疏这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敢有下次拧折你的脖子!告诉你,浮屠光已经开始给你弟弟治病了,等你弟弟病好,你就没什么用了。”
刘纯脑中慢慢开始混沌,意识随着呼吸一点点散出,如同陷入满是烂泥的泥沼。刹那间,一丝丝从刘虎袖口散出的龙涎香飘进鼻子。这龙涎香宛如一枚锋利的钓钩,将深埋脑底的记忆猛地勾上来。漫天火光,哀痛嚎哭,满面鲜血!十五年前的惨痛回忆将刘纯的心口狠狠刺穿,刺得他撕心裂肺,刺得他瞋目切齿!
刘虎正得意洋洋,突然发现胳膊上攀上一双手,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这双手使劲一扭,钻心疼痛刺得他龇牙咧嘴。接着膝窝又挨一脚,终于重心不稳轰然倒地。
刘纯抬起右脚,想狠狠跺他几脚。猛地蓄力,狠劲踹去!可还未挨上,几个健壮的护卫一拥而入,凶猛地朝他扑去。双拳难敌四脚,刘纯即使撂翻四人还是被拿下,双臂倒剪按跪在地上。他没想到刘虎如此防范自己,竟然在府里安插暗探,一路跟了过来。
刘虎揉揉肿胀的胳膊,眼中满是讥讽。他一把钳住刘纯下颌,死命上掰迫使他仰视自己。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仔细打量一番,幽黑眼眸里桀骜不屈之色依然,但里面还熊熊燃烧着仇恨之火。
他笑着松开刘纯,垂下手去,可又突然变了脸色,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刘纯被打得口吐鲜血,眼冒金星,但仍死死瞪住他。
刘虎冷冷笑着,像是看一只弱小的蚂蚁,轻蔑,鄙薄,不屑,在他浑浊的眼里展现地淋漓尽致。他道:“听话——你要是不捧我做皇帝,那我还留你干嘛呢?我——的——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