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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砰!

      方伯猛地将碗砸在刘纯面前,汤汁跳出碗沿溅在案面上,星星点点冒着油光。他吹胡子瞪眼,一双浑浊眼珠喷出怒火,道:“吃!”

      刘纯捡起竹筷在碗里翻几下,大块大块的绿萝卜冒着翠油油的绿光泡在肉汤里,就是不见肉。又瞟一眼裴远的碗里,一碗排骨里点着几块绿萝卜。

      他朝方伯翻翻眼睛,端起碗凑到裴远面前,撒娇道:“星溪,我想吃肉。”裴远夹起一块肉嘟嘟的排骨放进刘纯的萝卜山里,笑道:“吃罢。”刘纯示威地瞟瞟方伯,得意得十足像个争宠成功的侍妾。

      方伯气得狠狠一墩碗,对裴远道:“公子你就纵着他罢,将来有你吃亏的!”又瞪一眼刘纯,气哼哼地起身嘟囔道:“我回自己屋里吃!小孽障,丧门星!”

      裴远无奈地摇摇头,对刘纯道:“你别吃心,方伯是有口无心。”
      刘纯撕一口肉,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毫不在乎:“老了么,都倔。皇帝也倔得要命。”

      听到“皇帝”二字,裴远放下碗筷正色道:“大路,刚才那首歌谣你以前听过吗?”骨头哐当扔盘子里,刘纯又伸手从裴远碗里拿一块排骨咯吱咯吱地啃:“第一次听,怎么了?”裴远忧心忡忡:“这首歌谣这两天突然传唱大街小巷,怕是有人要害你。”

      “怎么说?”

      “你现在爵至东海王。那首歌谣里说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为王来女为公。说得就是你以后会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编歌谣的人生怕别人不知道说得是你,还加上敢问大鱼何所在,山南水北洛门东一句。”裴远手指蘸水,在案几上画一长方形,又蘸水画一曲线自左上角至右边中点,道:“你王府在戚里洛门以东,南面横穿邺城的彰水,北靠城墙,就是山。”

      刘纯放慢筷子,扒拉两口饭,思忖片刻突然笑了:“星溪为何不疑心是我派人散布出去的?说不定我想做皇太子想疯了。”

      “你不会那么蠢。”裴远擦掉水迹,笑道:“在局势不明之时成为众矢之的,实为莽夫之勇。虽然太子中风,但太孙已长大。你和你父亲功勋卓著,可国家安定之时,需要的不是猛将而是秩序。自古以来,父传子,子传孙。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谓之天地纲常。虽然迂腐但也是秩序的一种。太子父子无大错,汉臣几乎都拥护太子一脉。皇帝知道,你也知道。你不会冒险把自己推出去,给皇帝出难题。”

      “星溪,”刘纯巴巴凑过来,胳膊肘怼怼裴远发胳膊,笑嘻嘻地说道:“你跟我回去给我做王妃吧。你这么聪明,我舍不得离开你。我包你锦衣玉食。”

      “我又不是好利之人!”裴远甩开胳膊愠怒道。

      仅仅是一丝生气的眼神就让刘纯受不了。他害怕他的星星蒙了灰尘,再也闪烁不了光芒。他牵着裴远的衣袖哀求赔不是,直到裴远重新露出笑容才端起饭碗继续吃饭。刘纯刚把一勺米饭泡进肉汤里,大门吱呦一下开了,横进来一个人。戴皂帽,窄袖短衣,小口裤。鼻高眼深,十足的胡人样貌。

      这人趾高气昂面色不善。裴远当下不悦,但良好的修养让他仍礼貌地对不速之客问道:“请问来此何事?”

      这人道:“收孝敬钱。”

      “何谓孝敬钱?”裴远皱眉。

      这人嘿然一笑,拍拍胸脯,又得意又凶狠说道:“我是这里的里正,只要是住在这里的人都要给我交钱孝敬。一人三个钱,两个人就是六个钱,这个月你也该交了。”晃晃手中皮袋,丁零当啷脆响,已是收了一些钱了。

      “我们要是不交你能把我们怎么样?!”方伯本在屋里生闷气,听到被人敲诈勒索,更是怒不可遏,冲出屋抄起扫帚挡在裴远身前。衰老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咳嗽地嘴唇发白。

      这人阴冷地笑道:“老东西,我是国人,你敢打我?”刘勒立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羯人便身价百倍。羯人称国人,而汉人则称赵人。羯人与汉人争端,官府总偏向羯人。久而久之,羯人慢慢养成骄横不法的习惯。裴远知与他们纠缠无益,把方伯拽到身后,看一眼刘纯。

      刘纯会意,手摸进怀里,指节勾出一条丝绳连带出一钤小铜印,在那人面前晃晃,悠悠道:“认字吗?”

      邺城藏龙卧虎,一块砖扔出去能砸死三个九品官。这人不由得心虚,但瞧刘纯打扮穷酸,又是汉人装束,于是横起来,挺腰道:“当然认得,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一把拽过铜印,眯起眼睛瞧铜印上的字。明晃晃的四个阳刻字刺进眼睛——“东海王宝”!顿时血凉一片,他眨眨眼,又使劲把铜印往眼前凑,几乎怼脸上。那古朴苍劲的四个字像一把重锤,捶得他腿脚发软。东海王,云端上的贵人,鸦军的首领!

      他噗通跪在地上,双手捧印举过头顶,连连哀求:“求殿下饶命,小的不是东西!冒犯您,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眼泪鼻涕一道留下,跟死了亲爹娘似的。他知道鸦军的本事,要是不跟死了亲爹娘似的哭,那自己就得死!

      刘纯收回铜印,冷冷道:“把收的钱还了,再去邺城令那领二十大板。少打一板,拆你一条肋骨。滚——”

      “谢殿下,谢殿下!现在滚,现在就滚!”这人猛磕几个响头,连滚带爬跑出门,刚迈过门槛,砰得又撞上一人。他一眼就看到那人肩头上露出的刀柄,嗷一嗓子撒腿就跑。

      菩提迷惑地挠挠满头小卷毛,接着朝刘纯走来。“出了什么事?”刘纯放下饭碗,皱眉问道。除非事情非常紧急,菩提一般不会来找。菩提神色紧张,指指天,又原地跳跳。

      “皇帝来了?!”刘纯猛地站起来。

      菩提伸出食指中指在空中模仿走路姿势,意思刘勒还在路上。裴远赶紧道:“你快回去接驾。我这里你不用操心。”刘纯望着裴远的双眼,郑重道:“等我。”裴远笑着点点头,眼眸里星星点点。刘纯多想亲亲他的星星。但方伯和菩提在,他只能抑制住所思所念,将思念亲近紧紧萦绕在心头。

      “菩提,走!”说罢,刘纯消失在门口。

      “娃娃,等等。”菩提刚欲出门就被喊住,一转身手中便多一个荷叶包。荷叶包鼓鼓囊囊,边缘散发着甜甜香气。方伯颤须笑道:“娃娃,这是一包肉脯,是翁翁自己做的,你拿回去吃。上次我家公子的事也多谢你了。你瘦干干的,一看就是被你主子欺负的。”说罢朝门外狠狠一瞪。

      菩提想为刘纯辩解几句,可是嘴里没有舌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但面前老翁的好意也要谢过,嘴里呜噜呜噜,像只乖巧的小猫咪,惹得方伯满眼慈爱,不禁道:“跟着小孽障可惜了了。”菩提挠挠头,一溜烟跑掉。

      刘纯和菩提出巷口便骑马飞奔,刚穿洛门就瞧见刘勒的仪仗浩浩荡荡在大路上一字摆来,赶紧兜转缰绳走小路进戚里直达东海王府角门。皇帝亲赐的东海王府十分气派,飞檐斗拱连绵不绝,檐下铁马随风而动叮当脆响。整座王府气势恢宏,富丽堂皇,一派恢宏的天家气象。

      守角门的兵士见一穷人竟然骑马逼近,刚想呵斥就发现竟然是东海王刘纯,赶紧跪地见过。刘纯踩这人后背下马,大步流星朝门内赶,穿几重花园游廊终于到卧房。卧房东里架一座素纱屏风,脚下铺羊毛织花地毯。刘纯进门就甩掉草鞋,快步绕进屏风后,一边脱衣裳一边吩咐:“菩提拿衣服来。”

      紧随其后的菩提赶紧去西里间拿起挂衣架上的衣袍,一件金线镶滚鸦青圆领袍。他小跑回东里间,隔着屏风垫脚,想把衣服递给刘纯。可屏风太高,根本够不着。时间迫在眉睫,刘勒越来越近,刘纯着急万分:“过来。”

      菩提也急得满头是汗,绕过屏风将衣服递给刘纯。刚一进来,菩提的脑子轰得炸了。刘纯赤裸上身,身姿挺拔,块块坚实的肌肉紧紧贴在骨骼上,尤其是腰部的肌肉,曲线分明。他的腰带解了一半松松垮垮挂在胯骨上,边沿露出几根耻毛。

      菩提耳朵边又响起那些断断续续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和床架晃动的吱嘎声。他以前在屋外给刘纯守夜,经常能听到这些声音。有一次忍不住好奇,透过缝隙朝屋内瞄过,只一眼就看到刘纯直挺的腰杆。他偷偷幻想过刘纯捞着他的腰,挺着那样劲窄的腰杆进进出出。如今又面上这腰身,菩提又陷入曾经的幻想,如坠云端。

      刘纯皱眉道:“太华丽了,拿件素的。”伸手将衣服递给菩提,见他跟块木头似的愣愣的,捏捏他耳朵尖,敦促道:“快去换一件。”

      菩提这才回过神,小跑到衣箱那,哗啦打开翻出一件翻领柏绿短袍,样式简单不饰金银。立刻转回屏风里低头递给他,眼睛死死盯着地毯花纹。刘纯顾不得菩提的小心思,抖开衣服穿上,苍翠之色衬着英姿勃勃。刚蹬上短靴,门口有人来报:“陛下已入王府大门,请殿下前去迎接。”

      刘纯大步出门,步速极快,两侧袍角翻飞,耳畔生风。一手抽开头顶束发布带扔在地上,满头乌发垂在肩头,随便抓一把鬓边头发编成几缕小辫垂在耳边。刚穿过王府一进正殿就见刘勒进正踏在中轴辇道上走路。两侧禁军随扈,仪仗林立,煊赫无比。

      刘纯快步小跑,跑到刘勒脚边噗通跪下,抱着他的膝盖,扬起脸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阿翁,孙儿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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