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星》糖大将军

22、第 22 章

　　“公子，你做得对，离那个小孽障越远越好！”

　　方伯大声嚷嚷盖过脖铃叮叮，嗬嗬将马往前赶。马车吱呦吱呦行驶在硬土官道上，像是寂寥原野里的一只小舟，向北一路飘去。明晃晃太阳光晒得方伯嘴唇起皮，可他依然快活地高声道：“小孽障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子，你知道小孽障他爹不？中山王刘虎。刘虎可是杀人如麻，光寿春一战，坑杀三万士兵。寿春的老弱病残也被杀个干净。上梁不正下梁歪，小孽障能是什么好人？！”

　　车厢里静静的，但方伯依然兴致不减，他真得很高兴裴远下决定离刘纯远远地。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他从小看大的孩子会被刘纯拉近进未知的命运里，而这命运会很崎岖很坎坷。当听到裴远准备悄悄去代郡，他七上八下的衰老心脏终于放回腔子里。

　　方伯抡满鞭子，啪得打马，老马四蹄展跃，叮叮铛铛快步向北跑去。“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琚，”方伯心情轻松，鼻子里哼起拐调的歌，伴着脖铃叮叮，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眯起眼睛差点睡过去。

　　突然，马嘶鸣大叫，方伯一下子清醒过来，一个人影撞进方伯的眼睛里。明晃晃的太阳下，这人蓬发跣足趴在官道上，麻布短衣裹得全是黄土。方伯赶紧勒马，马前蹄高跃害得车厢重重一震。

　　“方伯怎么了？”裴远猝不及防撞到额角，捂着头倒吸凉气。

　　方伯冲车厢里道：“路前边有个人晕了。”

　　“怕是饿晕的。”裴远一边握着牛皮水囊一边掀开车帘：“我去看看，喂他点水和吃的。方伯你扶我下来。”

　　方伯跳下车，心疼道：“公子我去就行，那人怪脏的。”

　　“不防事。”

　　方伯知道裴远心善，就没有再劝阻，扶着他的胳膊帮他下车。裴远拖着残腿，肩膀高高低低走过去，立在那人身边刚想弯下腰，突然那人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腰，顺势朝路沿滚去！路沿下是一处长长的缓坡，裴远滚得天旋地转，直到滚到坡下的草沟里才停。那人抱他抱得是那么紧，他一下子就猜到是谁。

　　“大——”

　　话还没完，一个火热的吻狠狠烙在唇上。他的脸腾得一下红了，脑中一片空白，双手紧紧攥着刘纯后背的衣服，攥得双手颤抖指节青白。呼吸和刘纯的气息紧紧纠缠在一起，憋得发闷，燥得发热。喉头憋得唔唔咽咽。他知道这是被堵住的嘴才会发出的声音，但堵住他嘴的不是布团而是刘纯的双唇。刘纯则像攫食的狼，恨不得把裴远嚼碎吞进肚子里

　　“公子，你在哪？”方伯的声音传了过来。

　　刘纯蓦地松开裴远，道：“你为什么不辞而别！”裴远承受不住咄咄逼人的目光和质问的语气，歪过头看向身边茂密的野草。微风袭过，草叶沙沙，裴远的心绪乱成一团，他从未这么想逃跑。他这才知道逃避是一个非常好的办法。

　　骤然间，下颌被一只有力的大手钳住，狠狠扳过来，强迫他看向刘纯。他垂下眼皮喃喃道：“大路，别闹了——”

　　“我没闹！”刘纯低吼道：“为什么不辞而别！”

　　“我——”裴远叹气道：“我们道不同。你要是大路，我们可以安安静静在代郡卖酒生活。可是你是刘纯，赵国的世子，生而不凡。以后成家立业，光耀国家，我不能拖你的后腿。”裴远明显感受到捏他下巴的那只手颤抖了一下。

　　“我是你男人！”刘纯迫近裴远的眼睛，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郑重道：“搂你，抱你，亲你，草你和你过一辈子！你不能跑不能逃，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一个字就像一个猛锤，捶得裴远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望着那双认真幽深的眼睛，像是沉入深海，溺毙在希望里，溺毙在欢喜里。

　　“公子！你在哪！别吓我！”

　　就在裴远发愣之际，刘纯又是深深一吻：“我在邺城等你。”说罢，拿起水囊朝远处飞奔，一会就没了踪影。

　　裴远慢慢撑起自己，摸着略微红肿的嘴唇，望着刘纯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公子，你吓死我了！”方伯这才在茂密的草丛里看到起身的裴远，连滚带爬地下去扶他。看他满身杂草，心疼道：“怎么搞成这样？我弯腰捡东西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吓死我了！欸？那个晕倒的人呢？”

　　裴远拍拍衣袖上的草籽，笑道：“抢了我的水囊跑了。”

　　“哼！这个强盗！良心被狗吃了！”

　　马车又吱吱嘎嘎上路，走了两天走到一条岔路。一条大道延向西北，一条大道延向东方。方伯鞭子指向西北，道：“咱们延着这条路再走四天就能到代郡了。”

　　“不去代郡了，走另一条路，去邺城。”

　　“什么？！”

　　车马往来如梭，路人笑语晏晏。道旁田地阡陌交横，一条大河波光粼粼横贯南北。裴远掀开车帘放眼望去，一座巨大的城郭立在开阔的平原上。“公子，前面就是邺城了。”方伯兴致不高，鞭子软软打在老马身上，老马叮铃铃迈小碎步跑起来。裴远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城市，如初生的小鹿好奇地张望高大的城门和巍峨的望楼。

　　邺城东西长七里，南北宽五里，共城门七座。一条东西干道连通东西两座城门，将邺城分为南北两块。北为皇宫官署，南为民坊。方伯驾车从南边靠东的广阳门入。因为初来乍到不认识路，只好顺着大道一路向北。

　　邺城为赵国第一大城。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除了宽袍大袖的汉人和窄袖皮靴的胡人，还有不少褐发蓝眼的波斯人。耀眼的正午阳光洒在飞檐彩瓦上，为邺城的繁华喧嚣曾一抹艳色。檐下招幌林立，帛、金、彩、缎应有尽有。叫卖声，嬉笑声越滚越大，轰隆隆向远处碾去。方伯也被繁华富庶的景象惊得合不拢嘴，自言自语道：“这邺城得比灵谯城大三倍吧。”

　　他驾车像是汪洋里随波逐流的一叶小舟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面前突然横亘一条大道，大道前有一道内城门，上书三个大字“东掖门”。那条大道上车马辚辚，马膘肥体壮，车披金挂玉，贵气逼人。

　　马车一辆挨一辆向东驶去，不见首尾。方伯知道是遇到邺城贵人出行，只好勒马等候。马车边也挤了一堆行人等候通过。大家垫脚探头，不肯错过一点点热闹。裴远被气氛烘得好奇起来，挑开车帘低头问车边一个行人：“这位阿叔，他们是干什么？这么多人？”

　　这人是个老邺城人，听裴远口音知是外地人，便乐意给他讲解一番。一是卖弄知识，二是显示邺城人的尊贵体面。他捋须道：“刚过去的都是邺城大大小小的官员贵戚，什么郡公啊，伯啊，侯啊都有，更别提邺城令这种官了。他们走到下一个路口往北拐，穿洛门去戚里的东海王府。东海王府知道是啥不？”

　　见裴远摇头，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刘纯不？陛下的大孙子。”裴远唇边散开一抹温柔的笑：“不知道。”这人得意又小心地说道：“他是中山王世子，原来封的是东海公。因为兵不血刃与晋国言好，安定灵谯，陛下一高兴，封他当东海王。还拜冀州刺史，散骑常侍，武卫将军，掌管禁中哩。”

　　“那他本事倒大。”

　　“那可不，”这人羡慕地朝远处望去，道：“太子一月前中风瘫床上，屎尿都得人伺候。你瞧他风光成这样，很多人都说邺城要变天了，这不，大家都来贺喜巴结。”裴远放下车帘，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皱成一团。过了许久，马车才缓缓动起来。三天后，城西南的民坊内多了一户人家。人口不多，只有一老一少，门口有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槐树。
　　半个月后。

　　“我要蚂蚱！”

　　“我要蚂蚱！”

　　“我要蚂蚱！”

　　七八个孩子围在裴远身边吵闹着要裴远手中的草蚂蚱。裴远坐在门口大槐树下，身披一片浓阴，手里拎着一只翠绿的草蚂蚱，笑道：“你们把刚才的歌谣再给我唱一遍，谁唱的声音最大我给谁。”

　　孩子们摇头晃脑，嗓门一个赛一个大唱起来：“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为王来女为公，敢问大鱼何所在，山南水北洛门东。”

　　“我我我，我唱得声音最大！”小孩子叽叽喳喳，见裴远没动，一个大胆的小男孩竟然垫脚去抢。他巴望着绿油油的草蚂蚱，小手努力去够，脸蛋憋得通红。手刚碰上草蚂蚱，就兴奋大叫：“我的！”

　　可转眼间兴奋就转成失望，草蚂蚱被呼得抢走，只在自己头顶上划过一道绿色弧线。他生气地望过去，竟然看到是一个大人抢走的。顶大的个子，正拎着草蚂蚱咯咯直笑。他小嘴一扁，嚎啕大哭：“大人欺负小孩！”

　　裴远摇头直笑：“多大的人了。”

　　刘纯笑晏晏靠裴远坐下，肩头倚着肩头。他们没有惊奇对方的到来，没有激动地给对方一个拥抱。他们只是平淡地坐在一起，仿佛分离只是一人转身喝一口水，换一件衣裳。刘纯从怀里摸出一把散钱扔给孩子们，道：“别围在这，买果子去。”孩子们得了钱，一哄而散。小巷又重归静谧。

　　刘纯一身粗布短衣，头顶束发，脚蹬一双草鞋。恍惚间，裴远竟然以为是在灵谯的林间小筑，身边依然是那个平凡的大路。见裴远呆呆的，刘纯微微一笑，扳着他的下巴轻轻亲了一下。

　　裴远赶紧侧开身子，责怪道：“不怕被人看到。”

　　刘纯笑道：“你瞧瞧周围，还能有谁？你选得地方够静僻，在小巷最里面，周围连个邻居都没有。害得我好找。”望着矮小的青瓦屋顶，道：“这太小了。知道你喜欢静，郊县有几处不错的庄园。”突然凑到裴远唇边，暧昧道：“你要是喜欢，我买给你。”

　　纠缠的气息惹得裴远面红耳赤，赶紧推开刘纯，抑制住砰砰乱跳的心脏，沉声道：“不必，我现在有裴家一半财产，想买什么便买什么。”

　　见一抹红晕从耳根直达脖根，刘纯觉得裴远可爱极了，还想搂住他再说几句混账话，可手还没勾住那把细腰，就听方伯一声暴呵：“你咋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