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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方伯一边在刘纯耳边叨叨,一边来回转圈。菩提眼睛都被他转花了,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双手捂住眼睛。

      刘纯也够郁闷。死的要是赵国人还好说,偏偏是晋国一郡的太守,要是不给个交代硬保裴远,不禁互市的事告吹,说不定还会给晋国出兵的借口。

      被发现的时候,晋国太守还没有死透,血进气管压得喉咙呼噜呼噜,嘴里一直念叨“瘸子”两个字。所有宾客里只有裴远是瘸子,就把他抓过来。太守见到裴远激动地两眼瞪直,指着他骂句凶手就死了。这下裴远百口莫辩,被投进灵谯大牢。宴会也草草结束,刘纯和祖狄一起进了灵谯郡衙,了解此事。

      刘纯被念叨得心烦意乱,所有人证物证都不利裴远。太守的仆役都见裴远拖着残腿进帐找太守讨教诗书,而那个时间点裴远不在自己帐中。更要命的是寻他时,发现他手中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刀。

      他知道裴远不会杀人。想起昨晚,猜测是裴秀伪装成裴远杀人嫁祸。来找自己,不过是等出事后联想此事炫耀的。天杀的裴秀!可众人只会凭借皮囊来判断人,哪里会像他一般通过眼睛来看他的星星呢?他嚯得起身,绕开怨气冲天的方伯,道:“我去看看星溪。”菩提赶紧跟上去,顺手从果盘里藏一个大桃子进怀。

      牢房阴暗逼仄,刘纯刚来灵谯时住过,知道里面滋味不好受,让灵谯太守给裴远一个朝南的单间。阳光透过狭小石窗落在裴远单薄的身躯上,他没有惊慌,没有痛哭流涕,只是安静地坐在阳光里一言不发。见刘纯过来,他起身隔着栏杆对刘纯笑道:“我还叫你大路可以吗?”
      刘纯笑道:“我本来就叫路一。”

      裴远不知其中隐情,只当他还在玩笑,笑着摇摇头。菩提也不理解他的意思,迷惑地眨眨眼。

      “来找我什么事?”裴远问道。刘纯便把疑心裴秀栽赃的猜测讲给他听,问他有何想法。裴远思忖片刻,道:“裴秀以刀刺人,血液必定喷溅在衣服上。他娇生惯养厌恶污秽,大约不会亲手处理。可以暗中审问他身边的奴仆,看是否能找到血衣。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提起眉毛,责怪道:“我杀过鸡,当然知道血是怎么溅的。你以为你吃的炖鸡都是鸡自己把毛拔了跳锅里的?”

      “没没没,我眼睛进沙子了。”刘纯揉揉眼睛,心虚道:“你接着说。”

      “无论找没找到血衣,你都要把已经找到血衣的消息透出去。”

      “透给裴贤?裴秀?”

      “不,”裴远嘴角露出一抹狡猾的笑:“裴夫人。”

      “这是为何?”

      裴远戏谑地看他一眼:“保密。”

      刘纯知道他有分寸,叮嘱道:“你保重。”菩提从怀里掏出大桃子,胳膊伸过木栏空隙递给裴远,努努小嘴。裴远笑着接过来,道:“谢谢你,小兄弟。”菩提得了夸奖,害羞地挠挠脸,耳朵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小猫似的呜噜呜噜几声,躲在刘纯身后不敢出来。

      “傻小子。”刘纯笑着捏捏他的耳朵尖,从背后把他捞出来,推到身前,道:“这以后也是你主子,提前熟悉熟悉。”

      “胡说什么,快去。”

      刘纯挨一顿骂这才带菩提离去,裴远坐回阳光里,等着那人来。第二日一早,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前来,不过那双保养很好的手却出卖了她。裴远起身敛敛衣袍,拜倒在地:“见过母亲。”

      裴夫人没有客气,劈头盖脸道:“你要救你兄弟。”

      “母亲认为二弟比我更重要?”

      “那是自然。”裴夫人脱口而出:“你不过是个——”

      “瘸子。”裴远苦笑着接话。裴夫人翻翻眼睛,没有说话但也是赞同。
      裴远伸出五指,晃了晃,对裴夫人道:“我要裴家一半家产。”

      “你要那么多做什么。”裴夫人没好气:“你死了还能带地下去?”
      裴远道:“给方伯养老用。母亲把房产地契交给方伯,我自然会维护二弟。”

      “一半,太多了。一个下人哪有福气享受这么多?”裴夫人开始讨价还价。儿子是要保的,钱也是要保的。没了儿子,没了钱,她的体面便也没有了。她一生都在维护宗主夫人的体面,不允许这所谓的体面裂开一点点缝隙。

      裴远微微一笑,转身回牢房角落,道:“那母亲现在开始就给二弟准备牢里所用衣物吧。牢里阴湿,只待了一晚便觉得骨头酸痛,不知道二弟受不受得了。母亲说不定还要费神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木,毕竟二弟所犯之事关乎两国。一旦事发,那是了不得的。就算裴家再有势力,也不过是偏安一隅,哪里抵得过两国朝廷兵马。想救,也救不了。”

      裴夫人两害相较选其轻,当机立断:“过几日就把地契给老方送去。”钱没了可以再压榨下佃户,几年便回来了。儿子没了,那可是真没了。
      “最晚明日中午。”

      裴夫人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从未见面的儿子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只好道:“明日天亮就送去。你可不许反悔。”

      “那是自然。”

      裴夫人立刻转身,快步消失在幽长的通道内。裴远苦笑着目送那道小时候期盼万分的身影消失不见。地缝里长着几根挺拔翠绿的野草,他拽下来,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编着草蚂蚱。

      刘纯自从离开大牢当即派人去打探那日裴秀身边带了哪些奴才。除了几个普通仆役外,云娘子也在。想起云娘子的可笑样子,刘纯立刻让灵谯城内的鸦军暗探去想办法捉云娘子。暗探熟知灵谯城大小事务,很快就打探到云娘子有一个相好的,是个屠户,和他在灵谯城置了屋子。于是以屠户的名义骗云娘子相会。云娘子打扮一番,扑着香粉翩然而至,刚进门就被麻袋套个结实,扔到马上带到刘纯面前。

      “我问你,前天晚上裴秀可有将一件血衣给你?”

      云娘子跪在地上,小脸一横,细声细气道:“不知道。”

      刘纯微微一笑:“菩提,你扇他俩耳光。”菩提松开按刀的右手,困惑地冲刘纯晃晃,再确认一遍命令。他只拿刀杀过人,还没扇过人,而且刘纯从来没下过这样的命令。刘纯点点头:“没错,冲他脸上扇,扇狠点。”

      云娘子听罢脸色大变,双手捂脸,一个劲的往后退。两个鸦军兵士快步上前按住他双臂,稳稳扣住。菩提抬着右手走来,抡满胳膊猛地挥下去,手还没挨上脸,云娘子就大叫道:“有有有!别打我脸,别打我脸!公子给我一件带血的衣服!”

      刘纯冲菩提扬下头示意他下去,满意地问道:“衣服呢?”

      云娘子一下气泄了气,畏缩道:“烧了.......”

      刘纯的心沉进湖底,脊背细细冷汗,狠不得劈了裴秀和云娘子。突然一兵士上前,悄声告诉他方伯来找,于是转入后衙去见方伯。方伯抱着一个大木盒来回踱步,呼吸刺啦作响,见到刘纯过来忙迎过去,哐当打开盒盖,道:“今天一早,裴夫人让人把一个大盒子给我。我一看,厚厚一沓子地契和存在各银庄的凭据。他说这是公子的卖命财,让我收下好好养老。公子难道是想替裴秀顶罪?!”说罢拔腿就走,嚷嚷道:“我把这东西退回去!我不要,我要公子平安!”

      难道裴远真做了最坏的打算?刘纯眉头紧锁,拦住方伯:“既然是星溪的安排,你先收着。我不会让星溪受委屈。”他快步回前堂,对菩提道:“你把灵谯太守叫来,我有事安排。”

      下午闹市刑场就吊起一人,小身板挂着绳子晃晃悠悠。来往行人看见有热闹,纷纷驻足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半天才知道这个美貌的“小娘子”牵扯进一桩血案。官府挨家挨户拿贼,在他家搜出一件血衣,官府找不到苦主才把他吊在这里让众人辨认。

      裴秀听人说完云娘子被抓,一下子急躁起来。裴夫人前脚告诉他找到血衣,后脚云娘子就出了事。早知道这奴才这么不可靠就应该自己动手烧掉衣服,现在悔之晚矣。目前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死奴才为了活命供出自己来。于是马不停蹄朝灵谯府衙赶去。

      在后衙见到太守,裴秀拱手道:“在闹市吊的人是小婿的奴才,若是犯了事,就交由小婿处置罢。”人是官府所抓,太守是他岳丈,他很自信能轻易带云娘子走。

      太守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裴秀见状不禁怒火中烧,心浮气躁。当初就是看中他是灵谯太守才与他家结亲,要不怎么会娶他木讷还没自己漂亮的女儿。没想到这点事都办不成!

      “二公子怎么这么生气?”刘纯慢慢从门外走进来,身后一个兵士拎着云娘子的领子把他拖进来,噗通掼在地上。云娘子背缚双手,嘴里堵着一团破布,呜呜乱叫。

      “世子,请上座!”太守见刘纯前来,忙让位礼让。刘纯毫不客气坐主座之上,菩提负刀在后。

      “奴才出事,做主子的当然生气。”裴秀盯着刘纯道:“这不懂事的奴才是裴家家奴,就交由裴家处置。”

      刘纯道:“既然犯了国法,就当由官府处置。二公子是当灵谯都姓裴吗?”朝太守继续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裴秀的岳父?”

      “是是,下官与裴宗主结了亲家。”太守唯唯诺诺,生怕惹恼这个皇帝的心尖尖,手握重兵的世子。

      “既然与裴氏有关,太守就应该避嫌。这样,我帮你看管几日,寻到苦主再归还你。”他轻浮地踏踏靴子,意味深长地朝云娘子笑道:“烙铁在脸上烙几个字,皮肉刺啦乱响,娇嫩嫩的皮焦黑成一团,不信他不供。”

      一番话下来,云娘子脸皮火辣辣地疼,仿佛真得被烙了七下八下,吓得缩成一团,膝行至裴秀脚下一个劲磕头,希望裴秀救他。

      看样子还没得到口供,裴秀心中稍安,可随即又提起来,要是落在刘纯手中,不定会出什么乱子。眼珠稍稍一转,突然狠辣起来,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向云娘子脖颈扎去。

      “菩提!”

      菩提应声而动,从背上拔出长刀,甩向前方。一道流星星尾似的寒光划过,地上瞬时多了一只手和一只耳朵。顿时,屋内弥漫起浓重的血臭。失了右手的裴秀哀嚎大叫,血跟河似的从断腕处流下,朱红色下裳被染得异常红艳。他痛得躺在地上打滚,满头滚滚冷汗把细腻的铅粉糊成一团,唇上的胭脂也掩盖不住苍白的唇色。

      云娘子丢了耳朵,又疼痛又仇恨地望着满地打滚的裴秀。菩提出刀虽砍断裴秀的手,可裴秀手中的刀却惯性偏向一旁把他耳朵割下来。刘纯见到他的眼神,对菩提道:“松开他的嘴。”

      布团刚离嘴,云娘子忍住疼痛,一骨碌爬起来,磕头道:“两位贵人,裴秀是交给奴才一件血衣。那日宴会散去,裴秀让奴才找件颜色朴素的布袍也不说为什么。奴才奇怪,裴秀衣饰华贵怎么会想起穿这种衣服。可是他是主子,做奴才的不得不从命找件布袍给他。他穿着出去后半夜才回来。去时干干净净的布袍,回来就全是血。我也不敢问什么,就按他的命令烧了。官府是按搜出物证的罪名把我吊起来的,我本想着见到裴秀,告诉他我烧了,他便会救我。没想到连辩白的机会都不给我就下死手杀我!”

      “那烧了.....就是没有物证了.....这口说无凭......”太守还是想救裴秀。但他做太平官做惯了,从没见过这么阴狠血腥的场景。后背全部湿透,两股战战,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瞧刘纯脸色。

      咚——

      云娘子猛地磕头,额头顿时肿个青紫大包。他道:“那日他腰上系一个玉佩,鹿卧松样式的。回来时鹿头没了,想是磕到哪里砸碎了。我贪财,把残玉佩偷偷揣自己枕头下了。你们可以去搜,就在枕头下。”
      话音刚落,祖狄从门外走入,虬节似的指头指向裴秀,骂道:“竖子大胆!”说罢朝刘纯拱手道:“多谢世子教我在门外听审才知道受人蒙蔽。当日我派人在现场搜查,确实在角落搜到一个玉佩残渣,是个小鹿头。”

      刘纯拱手道:“既然已经找到真凶,就交由将军处置。晚辈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说罢,急匆匆地想往外冲。祖狄却拦住他道:“可是为了裴远公子?没事,让太守放了他即可。咱们先带裴秀去坞壁搜得罪证,要是走漏风声他们销毁证据可就晚了。”由于祖狄说得有理,只得带鸦军和不省人事的裴秀快马加鞭去坞壁。

      落日洒下一片金辉。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一辆马车驶出城门,孤零零行在大道上。羸弱老马脖下的铃铛叮铃叮铃,在旷野上显得格外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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