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星》糖大将军

20、第 20 章

　　灵谯城外旷野的宴会热闹极了。夜空下，篝火闪耀金光，一顶顶彩帐如长龙一般一望无际。四面通透的彩帐下是一条条长榻，宾客们坐在长榻上，享用庖厨精心烹制的美食。烩鹿脯，棒炙肉，烧仔兔，蒸鲈鱼，渍梅子，蜜蒲桃等等美味流水一样端上来，大家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为边境的安稳干一杯。舞伎们在被彩帐围绕起来的空地里踏起舞步，甩起长袖，映着火光高歌一曲。歌声悠扬婉转，荡漾在空旷的原野上，久久不能散去。

　　裴远上衣下裳，木簪束发，手执麈尾坐于长榻上。虽姓裴，但他不愿意和裴贤裴秀坐一起，远远躲开，和几个小姓子弟挤在一处。他擎起一小银杯缓缓啜酒。酒水清冽，降了他大半火气。他能理解刘纯为了掩饰身份谎称是奴仆，但为何要说父母双亡姊妹早夭来骗取自己的同情心和做他家人的真心？想起这个，他就止不住的冒火。他觉得一片真情实意被糟蹋个遍。从离开坞壁后，竟是一句话也没和刘纯说。

　　“欸，你们说这中山王世子刘纯是羯胡，为何长得跟汉人很相似？”一个世家子弟一边看刘纯一边探究，疑惑和戏谑毫不掩饰地浮在脸上。

　　“刘纯”这两字仿佛像一块磁石，登时把裴远的目光吸引过去。虽隔有五十步远，也能看到和祖狄一道坐中间长榻的刘纯。刘纯着小袖翻领长袍，一身玄黑映着潇洒之气，胸口用金线绣的大团麒麟踏云吐火纹被火光照得闪着奇异的光芒。

　　由于距离远，裴远只能见到他双唇开开合合，举起金杯对祖狄致意。刚喝完一杯，就有人来敬酒，他又举起金杯一饮而尽。如此循环往复，竟然没有一刻停歇，须臾间七八杯酒已经下肚。

　　刘纯对待宾客的笑容威严又不失热情，可深深埋藏在下面的疲惫和烦闷却被裴远轻易给瞧出来。他叹息一声，心疼起刘纯不得已应对浮华的无奈，他情愿那个应酬不暇的刘纯不是高高在上的世子，而是简单快乐的大路，亲星星的大路。

　　在裴远忧思之际，有人用筷子猛地戳那人的腮帮子，低声道：“不要命了？！提胡字。要是被他听到，你还有嘴嘚嘚？”这人冲刘纯的方向扬扬下巴，警告众人不能提禁语，可又不愿失掉万众瞩目的机会，于是狠狠压低声音，道：“因为中山王世子的母亲中山王妃是汉女。而且这个汉女啊，曾是太子妃。”

　　享受众人被吊起胃口的表情，满意极了，干咳两声继续道：“不是赵国现在的太子，是晋国的废太子。当年晋国朝廷还没跑南边的时候，中山王妃就是废太子的妃子，出了名的美人。现在的皇帝破了邺城，晋国朝廷跑的时候哪里顾得上一个废太子妃。中山王进邺城后，瞧上她了，就朝皇帝讨来人。要说中山王也是痴情，没让做妾，直接封正妃。没过几年，这世子就出生了。中山王可是把这个儿子捧在心尖尖，甭提有多好了。”见远处有人好奇地往看这边一团人，赶紧让大家散开。

　　裴远听着刘纯家人的故事，知道他家和睦美满，更加生气。他的谎扯得太离谱，太真实，把自己骗得彻彻底底！我还要做他的家人，真是自作多情！他还接受得那么开心，真是太会装了！裴远气得脑仁疼，干脆闭上眼睛静心凝神，完全看不到心虚的目光一道道探来。

　　夜风萧瑟，宴会已近尾声，宾客们被仆人搀扶回搭好得帐篷内休息。由于要欢聚三日，各家便干脆扎起帐篷，又方便又有野趣。一片绿色的原野上绽开朵朵色彩鲜艳的小蘑菇。裴远见宾客走了大半，下意识朝远处中间望去，长榻上只有祖狄一人在独酌，刘纯却没了踪影。他正在气头上也没理会，招呼方伯一道回去。

　　方伯赶紧给他披上鹤氅以防冻着，搀着他的手臂往小帐篷里走。他们的帐篷扎在王宗主那，离裴氏帐篷十分远。快走到帐篷，就看王宗主大步跑来，一张老脸神色变幻莫测，两只胳膊上下挥舞，像只老母鸡似的。他冲到裴远身前，一把按住裴远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贤侄，世子身边的人找你，你快来。”说罢抬手攥紧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拖他过去，看得方伯心惊肉跳，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不停道：“你个死老头子你慢点。摔了我家公子我跟你拼命！”

　　“慢慢慢，慢不得！”王宗主话都说不利索了。

　　见王宗主如此焦急，裴远拖着左腿努力大步往前走，肩膀高低起伏幅度巨大，惹得路人纷纷侧目。他早就习惯这些怜悯、疑惑、嘲笑的目光，只顾完成脚下的路。

　　走近帐篷，裴远见是随扈刘纯的西域少年菩提在等候，以为刘纯出了意外，顾不得生气，竟然甩开王宗主的手，冲菩提跑过去。这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颠，样子十足的可笑。一些人竟然毫无顾忌的嗤笑出来。裴远哪里理会得了这群人，急忙问最关心的事：“你们世子出了什么事？！”

　　菩提半截舌头的嘴急得唔唔啊啊一顿乱喊，手舞足蹈一个劲的比划。裴远猜不出，看到菩提焦急成这样，认为刘纯真出了意外，急得气血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脚都站不稳。突然，颤抖的手被菩提拽到颈下，猛地一抬，双脚离地，竟然被菩提背起来。

　　方伯的惊呼被遥遥甩在身后，菩提跑得跟飞一样，两只细脚吧嗒吧嗒，绕开各家帐篷，没入黑暗，一个劲往一座大帐跑。那座大帐独立于原野，一溜火盆将其拱卫于中，几十个铁甲兵士持槊按刀，钉子似的立在地上守卫大帐。

　　刘纯正在大帐门外耍酒疯。

　　他双颊酡红，眼神迷离，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臭，一闻就知是吐过的。他挣扎着想往外跑，要不是两个强壮的兵士死命按住，他早蹿了。刘纯嘟嘟囔囔地喊着：“星星，我的星星不理我了。我要去见星星！”

　　两个兵士不住地劝：“殿下，天上黑咕隆咚的，哪里有星星，别去了。”

　　“你们不知道——”刘纯嘿嘿笑了：“有星星。只是你们瞧不到。别拦我，我要去找星星。”伸胳膊踢腿接着往外挣。

　　裴远眼眶湿润，拍拍菩提示意放他下去。他踏草而行，脚下唰啦唰啦作响，拖着残腿，一步一步朝找星星的人走去。

　　刘纯力气耗尽，已经成了一摊烂泥，见裴远过来，使劲最后一丝力气挣脱束缚，向裴远奔去。

　　噗通——

　　刘纯脚下一软，摔个狗吃屎。

　　兵士赶紧左右架起刘纯。刘纯塌着腰，但脖子执拗地朝向裴远，喃喃求饶：“星溪，我错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他醉得厉害，说一句话就要喘几口气，过半晌才拼命继续道：“你要是不理我，我的天就彻底黑了，没有星星了。”

　　裴远的心软成一团。无论他叫什么名字，穿什么衣服，他永远是那个喜欢星星的大路，自己的大路。裴远喉头酸涩，哽咽道：“傻子——”

　　刘纯嘿嘿一笑，醉倒过去，兵士赶紧架起他回大帐。

　　裴远望着刘纯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放下心。胳膊被拍拍，他回头看见菩提蹲下身，示意背他回去。他笑着摇摇头：“我自己走回去。你去照看你主子吧。”

　　菩提瞧着裴远离去的身影放出羡慕又不解的光，接着瞧瞧安静的大帐，樱桃似的小嘴长出一口气，踏踏脚，勒紧背上长刀，转身走入大帐。

　　夜风在原野游荡，扑在热腾腾的身子上，像泡在凉水里。裴远迎风而行，内心炽热的火焰压过冷风，烧得全身暖烘烘的。他的大路没有变！眼角不禁流下一行泪。他开始嘲笑起自己的患得患失，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抬手用袖口擦擦泪，刚放下手臂，迎头飞来一道黑影，咚得一声闷响，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刘纯半夜渴得难受，不醒还好，醒了就头疼欲裂。他捂着额头，道：“菩提，倒水来。”水杯被喂在唇下，啜饮几口忽觉不对，菩提何时这般无声无息？他猛地坐起来，想看看是何人敢踏足于自己卧榻边。一起身，便对上一张素净的脸。

　　刘纯惊喜道：“星溪——”他的星星笑着看他，一身素袍被烛火蒙上暖暖的光。刘纯心里像是充盈了无数泡泡，轻飘飘的。裴远终于原谅他了。裴远不理他的这几天，他坐卧不安，心里像是有一面小锣鼓咚咚直敲。那句“你骗我”让他惴惴不安，生怕裴远误会他以凄惨身世骗人。

　　他知道裴远不重利，只重一个情字。可他又不能解释，只得急的团团转。宴会上，裴远连半点目光也不施舍给他，更是让他如坠深渊。如今裴远半夜来看他，还喂他水喝，岂不是原谅了？

　　他虽然养过不少房里人，但对裴远还是个初坠情网的小伙子。不知怎地，突然羞涩起来，抓着脑袋，低头喃喃道：“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理我了。”拨开云雾，刘纯很想再看看他的星星。

　　烛火朦胧，眼睛里跳着闪烁光点。他的星星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嘴角含笑。刘纯痴迷地盯住那双眼睛，片刻，伸手抚上他一头乌发，一寸一寸滑至发尾，将发尾在手中绕一圈，狠狠一拽！

　　刘纯逼近那张被迫仰望的脸，目光刀子似的一分一分刮过面皮，恨不得将皮肉撕掉。他冷笑道：“二公子半夜来访，想干什么？”

　　裴秀不施脂粉的素脸依然笑得光彩夺目，食指抵住刘纯胸口，慢慢滑至下腹，点了点，样子轻浮地十足像个生意兴隆的娼。妇：“想被你干。”

　　“干你我嫌脏。”刘纯又加几分力气，扯得裴秀倒吸凉气。

　　裴秀握住刘纯的胳膊，咯咯笑道：“我俩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没什么区别。”

　　刘纯抬手扇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将他扇到地上，大刀金马地坐在榻上，冷冰冰的看着他，道：“你的眼睛太脏了，敢说和你大哥一样？”裴秀抹净脸，又穿朴素衣服，最开始真得骗过菩提放他进来，又骗过刘纯。可那双欲望横流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

　　裴秀滚起来，脸上盖着五指印，可仍笑咯咯的。他拱手作个长揖：“那在下先告辞，祝世子殿下早日干上我大哥。”

　　刘纯翻身睡觉，直至天色微亮，又被吵醒。菩提一个劲地摇他胳膊，樱桃小嘴啊啊叫个不停。刘纯揉揉青黑的眼底，睡眼朦胧问道：“怎么了？”

　　菩提拍拍手，祖狄竟然走入大帐。刘纯赶紧爬起来，套上鞋拱手道：“请恕晚辈失礼。”

　　祖狄摇头：“无事。”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沉在一起，锐利的眼睛没了光辉，嘴里不住叹气。

　　刘纯心下一沉，问道：“将军怎么了？”

　　“死人了，裴远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