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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小孽障!不得好死!”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阴沉沉的,像块浸满水的破抹布。旷野被雨水淋淋漓漓打着,远山隐没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白雾里。一两声凄凉落寞的鸟啼刺破寂静的上空,显得格外寂寥。

      方伯困在屋子里骂个不停。雨下了五日他就困了五日。见过祖狄后第二天就该启程去晋国,可由于一直下雨,行程被耽搁,只能日复一日被看押在院子里。想起刘纯,就不禁怒火中烧。他恨死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方伯,吃饭罢。”裴远舀一勺清粥倒入方伯的碗里,平淡道:“没什么可生气的。这也是人之常情。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

      方伯放下碗,不忿道:“什么人之常情!公子你对他多好啊!只要是个人,就干不出这事!”

      裴远虽淡淡笑着,但心却闷得难受。他没想到大路会甩开他们独自一人跑了,而且还打晕方伯。不择手段,说得就是这样罢。自己又要被家人抛弃一次吗?被抱着被亲着时内心的悸动,现在想想,那么不真切,那么虚幻。唉,权当是一场不真实的梦罢了。

      入夜时分,雨声渐渐变小,到后半夜只剩下檐水滴答。裴远躺在床上,夜不能寐。如果今夜雨停,明日便要去晋国,从此山高水长,无根浮萍似的漂泊。他既愤怒又难过。愤怒自己被裴贤摆布,难过自己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他开始羡慕跑掉的大路,至少他可以把握自己的命运,逃离被押送到晋国的命运。想起大路,又念到那个亲星星的天真模样,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伴随水滴声,辗转反侧至天明。

      艳阳高照,碧空如洗,雨后天晴的好天气。日头刚上中天,还未吃午饭,裴远和方伯就被裴秀派人赶出来,带着四个包袱至见客堂屋。祖狄和几个随从商人打扮已等候在此,和裴贤客套地说话。见裴远过来,有些惊讶:“那个年轻后生呢?”裴远还未开口,从外滚来一部曲,噗通跪在裴贤面前。

      “什么事?!”

      部曲汗如雨下,磕巴好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气得裴贤反手给他两巴掌才回过神,道:“兵,好多兵来了!”

      “灵谯守军?”裴贤纳罕,哪里会来这么多的兵?灵谯太守是亲家公,断不会兴兵发难。如果是旁郡的,怎么会一点消息也没有?好歹旁郡郡衙里也安插了一些探子。

      部曲摇头:“我们也不认得。公子已经上箭楼去看了。”

      祖狄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将军,镇定自若,瞧着面色阴晴不定的裴贤道:“宗主,也让我上前一观,说不定能知一二。”

      “祖将军请。”裴贤接着对左右道:“送长公子回去。”转身和祖狄离去。刹那间,部曲带刀冲入堂屋,将裴远和方伯押送回去。裴远也对这些不知来历的兵感到奇怪和好奇。怎么会恰巧选这个时间点来呢?

      祖狄和裴贤登上箭楼,只见几千重甲铁骑暴风骤雨般袭来,黑旗猎猎,马蹄下腾起滚滚浓尘。骑手手上的铁槊槊锋泛着冰凉寒光,一张张铁面幽幽暗暗。大地隆隆作响,地动山摇一般。

      “鸦军。”祖狄猛地一拍箭楼垛口,转身冲裴贤怒道:“姓裴的,你阴我!”

      裴贤忙辩解道:“我从未告密将军来此,这必定是因为其他事而来。裴氏树大招风,也不奇怪。”见祖狄神色稍缓,道:“将军稍安勿躁,我——”

      话音未完,铁骑已至坞壁外,一铁甲骑士驱马向前,抬头大喝:“大赵国中山王世子,东海公刘纯,请晋国镇西将军祖狄相见!”

      声如洪钟,一下下撞进耳朵,祖狄鄙夷地看向裴贤,轻蔑道:“裴宗主怎么解释?我秘密来此,赵国的世子怎么会知道?”裴贤百口莫辩,一旁的裴秀也不知所以,父子两个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说起。祖狄厌恶地转身,冷言道:“裴宗主请随我一道见过你赵国世子。”

      吊桥缓缓放下,横跨河流,祖狄步履铿锵迈过铁板桥面,见到被众多鸦军拱卫的人。这人是个熟人,披发左衽,腰上金蹀躞,脚蹬黑皮靴,胯下一匹黑骏马,整个人英挺极了。瞧着这张桀骜不驯的脸不禁微微一愣,转而笑道:“晋国镇西将军祖狄见过世子殿下。”

      刘纯穿靴子的脚踏踏马镫,笑容如骄阳下的刀锋,灿烂又锐利。他点头笑道:“见过祖将军。”接着利刃似的目光狠狠在祖狄身后的裴氏父子身上抹过,激得两人一身冷汗。他们万万没想到,那个低贱的奴才竟然是赵国名号响当当的世子。

      刘纯踩着菩提肩头下马,窝在手里的马鞭掸掸靴子,对祖狄道:“祖将军,请到坞壁内一叙。”皮笑肉不笑对裴贤道:“裴宗主家大业大,应该不吝啬借我个地方吧?”

      “世子说笑了。”裴贤恨得咬牙切齿,也只能笑容满面。他虽然在灵谯家大业大,可也不敢贸然和赵国朝廷翻脸,毕竟目前和祖狄的约定只是一纸空文,如若被赵国军队围困,不确定晋国是否能来救。况且祖狄也被困于此,更是个未知数。裴秀一张艳脸也青了,瞪眼瞧着大变样的刘纯。心道,这就是那个和自己做过交易的奴才?刘纯瞟了他一眼,勾起一抹冷笑,随后扭头对祖狄道:“祖将军请。”

      刘纯和祖狄一道进入坞壁,菩提和一百鸦军紧随其后,其余驻扎在坞壁外,听候命令。

      刘纯和祖狄分坐主座两侧,裴贤父子下首。菩提按刀站在刘纯身后,腰背挺直,目不斜视。祖狄率先大笑:“我没瞧走眼,世子年少英雄!”

      “将军谬赞。”

      “不不不,”祖狄笑着摇头:“我大晋要是多有几个像世子这样的儿郎,我大晋怎么会丢失大半国土。世子把我堵到这有什么打算吗?”
      刘纯不禁敬佩祖狄,敌强我弱仍能安之若素,不愧是当世名将。他颔首道:“祖将军说笑,怎么能是堵呢,是晚辈前来拜会。”指节当当敲案几面,一个鸦军甲士捧一木盒前来。木盒半臂长短,裹着黑布。

      甲士在二人面前单腿跪地,解开黑布,打开木盖,显露出一个裹着石灰的人头。祖狄舒展的眉头一下子拧起来,关节粗大的手指攥成一团。裴贤父子探头也瞧见这个人头,但不知是何人,瞧见祖狄面孔凝重,刘纯笑容轻松,非常奇怪。由于没有成算,于是闭上嘴,紧张地瞧着二人。大堂刹那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闻指节轻微脆响。

      刘纯开口道:“祖将军,晚辈这份礼物如何?”

      祖狄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世子为老夫除一大患也!陈疏小人吃里扒外,祸国殃民!要不是他反叛,你翁翁和你阿爹也不会这么快打进邺城。他得罪你阿爹被关进大牢受罪。你把他杀了,你不怕你阿爹生气?”

      “自是不怕。”

      祖狄抚掌大笑:“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你那个阿爹,以后有苦头吃喽。”突然正色道:“世子,送我这么份大礼,意欲何为?”

      “互市。”刘纯言简意赅。

      “哦?”祖狄颇有些意外,他满以为这个年轻人会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为要挟,迫使晋军后撤。没想到却提出这么个说法。

      刘纯站起身,在阶下踱步,道:“赵晋两国兵戎不断,连累边境百姓生活不宁,激得群山盗匪横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要想民皆有恒产,秩序稳定是必须,这样方能国富民强。如今赵晋两国并无高下悬殊之分,互相攻伐除了伤民外别无所益。不如两方安好,休养生息。”

      裴贤顿时变了脸色,他从这番话嗅出刘纯想与祖狄和解,毁掉裴氏与祖狄的结盟的意味。如此一来,裴氏对晋国再无利用的价值,裴氏也无法获取屹立于两国之间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忽地直起上身,道:“祖将军,君子一言九鼎!”提醒祖狄已于裴氏结盟的事。

      刘纯冲急红脸的裴贤一阵冷笑,对祖狄道:“我暗藏在裴远身边,见到裴宗主抛弃亲子,色厉内荏;见到裴秀谋害兄长,毫无孝悌。如此毫无礼义廉耻孝悌忠信之辈,祖将军真敢相信他们?”

      “你!”裴贤气的手指刘纯,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两只眼睛瞪得浑圆。

      唰!

      电光火石之间,菩提拔出长刀,飞身上前,寒光一闪,裴贤一缕保养很好的胡须飘飘荡荡落下来,躺在脚边。过堂风一吹,草稞子似的打起滚,滚向旁边。

      一部曲守在门外,见主子受辱,大喝一声,拔刀冲入,脚还没迈进门槛,肩膀就被一锋利槊锋从后向前刺透,河似地流血,啪嗒啪嗒滴在地上。还没等他回过神,肩膀就被左右搭上,狠狠一提,咚地掼在地上,眼睛直面覆铁甲的脸。那铁面幽暗可怖,吓得他哀嚎一声竟然晕过去。其余部曲这才领教到鸦军的可怕,畏畏缩缩不敢向前。

      裴秀一贯善于察言观色,辨明形势后赶紧让部曲下去,扶住裴贤的胳膊,悄声道:“父亲,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裴贤已经呆若木鸡,裴秀说什么就是什么。

      祖狄心中已有定论。一则刘纯说得有理且奉上陈疏人头以表诚意;二则裴贤父子所作所为确实阴险狡诈;三则自己困于鸦军之中。于是对裴贤道:“我就做次小人罢。裴宗主对不住了。”又对刘纯道:“世子,我答应互市,暂息兵戈。”

      刘纯朗朗笑道:“晚辈替边境百姓谢过祖将军。”

      见事情已成定局,裴贤如丧考妣,被裴秀扶着才勉强站起来。

      刘纯道:“这也是一桩喜事,得大宴三日,请得两地太守名士齐聚一堂才能向天下显示互市的决心。”他要坐实此事,防住祖狄变心。祖狄也知他的心思,只好答应。听罢,裴秀艳如桃花的脸明媚地笑着:“裴氏在灵谯有些薄产,愿意替世子将军招待。”

      刘纯知道裴秀的阴毒,瞥他一眼,冷哼道:“不必。”他继续对祖狄道:“请祖将军先随晚辈的人去驿馆休息,晚辈会抽调五十人来保护将军。三日后,在灵谯城外举办大宴。”祖狄点头道:“我修书召人过来。”

      待祖狄走后,刘纯迈过门槛,菩提哐地收刀快步跟上,鸦军分列两队跟在刘纯身后,如鱼惯出,铁甲锵镪。

      裴远正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部曲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乌鸦”“世子”。由于说话声音小,听不全,他有些心焦,担心发生什么意外,使自己难上加难。不过唯一放心的是没有听到“抓到”“逃走”之类的词,这说明大路还没有被抓到。想到这里他开始笑自己的呆气,大路明明丢下自己跑了,自己还在担心他的安危。

      “公子,别担心。有方伯呢。”方伯瞧出裴远心神不宁,拍着他的手背轻轻安慰。

      突然一阵铿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门口的碎语顿时没了声。哐啷一声,铁链被劈开,唰啦掉在地上,砸地震耳欲聋。裴远和方伯不禁后退一步。

      吱嘎——

      门扇洞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扑进裴远怀里。

      裴远下意识抱紧这个熟悉的人,惊喜又嗔怪道:“大路——”他惊喜大路没有抛弃自己,但是又责怪他笨笨地再入虎口。抱着这人,他百感交集。

      刘纯坠在裴远身上,额头满是细汗,哀求道:“星溪,快扶我去床上趴会儿,我屁股烂了。”裴远赶紧扶他往屋里走。

      方伯站在原地,狐疑地看着刘纯一身华服慢慢消失在屋子里。突然肩膀被猛地一撞,吓一大跳。抬头去看,一个栗色头发,绿色眼睛的西域少年也冲了进去,背上那把刀长得吓人。方伯被奇怪的景象弄得心脏怦怦直跳,瞧瞧看眼门外,见到两侧守着重甲兵士,黑压压一片,和乌鸦。方伯蓦地怔下,心道,莫非这就是刚才部曲说得“乌鸦”?鸦军!那“世子”是?!

      他惊得差点跳起来。他虽在山里照顾裴远但去灵谯城次数比裴远多很多,知道些世事,再见到这些兵士护卫小孽障的样子,便猜出七八分。心绪更加不宁,佝偻腰背快步走进去。

      刘纯已经被扒了裤子,露出两个又紫又肿的屁股蛋,肉上还渗着血。西域少年端着铜盆,两只眼睛泪汪汪的,浓密睫毛上全是泪珠。裴远从盆里拧出一条手巾,轻轻给他擦拭,皱着眉头轻声问道:“怎么搞得?”

      刘纯疼得咝咝吸着凉气,道:“我看到方伯只搞到一张令牌,就猜想方伯肯定会让你一个人跑。可是你腿不好,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抓回来。我便想着我先跑出去,这样咱们三个都能平安。”裴远这才知道疑心错他,愧疚不已,紧紧抿着薄唇。

      刘纯轻轻牵着他的衣袖,半撒娇道:“我出坞壁后,偷了一匹马,日夜兼程地赶去赶回,屁股都被磨烂了。”他肉本来就磨得不成样子,可还要在祖狄裴贤裴秀面前正襟危坐,伤口挣得更大,裤子都被血渗透。实在受不了,只好装作感慨得样子站起来与祖狄讲话,要不然血粘在锦垫上,真是糗大了。

      裴远弯起指节,刮刮他的鼻梁,笑道:“辛苦你了。”见刘纯抱着枕头嘿嘿傻乐,他微微一笑,转向陌生的少年,接过他手中的铜盆,道:“是你救了大路吗?”

      听到“大路”这个名字,菩提虽不知他在讲什么,但是知道不是自己救得人,于是摇摇头。裴远只当他谦虚,笑道:“谢谢你了。”

      “有什么可谢得。”方伯犯起咳嗽,喘气刺啦作响,冷言道:“救他主子不是应该吗?世子——”

      裴远这才注意到刘纯所穿衣袍——华贵的明光锦,束腰的金蹀躞铸着龙虎纹。眉头皱起,手指死死攥紧铜盆边缘,攥得指节青白。刘纯吓得魂都要飞了,磕磕巴巴道:“星溪,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裴远几个字打进谷底。

      只听裴远咬牙沉声道:“你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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