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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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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猛地打开,木棒凌空劈刺,直抵裴秀喉咙。周围部曲见状纷纷抽刀。刀光剑影,千钧一发,场面乱成一团。连方伯也被惊醒,抄起扫帚就冲,佝偻的身躯被气得哆哆嗦嗦,连连叫着让他们滚。这里的纷扰还惊动了二进墙的箭楼,箭楼的部曲握住长弓,仔细观望事态发展。
刘纯毫不示弱,将木棒往前顶了顶,直到裴秀面色发白才松手,道:“你打得什么主意?”
裴秀被压迫得喉头咕哝不止,费力地吐字:“父亲教裴远过去,家事。”刘纯当然不信事情会如此简单,刚欲逼问,裴远的声音遥遥传来:“大路,松手。”裴远拖着左腿走来,按住刘纯的手背,扬头对裴秀道:“带我去见父亲。”
裴秀捂住被顶得乌青的喉咙,退后几步,躲在持刀部曲身后。刘纯焦急道:“星溪,去不得,他们说不定憋着什么坏心思!”方伯也不信任这伙人,劝说裴远不要去。
裴远抬眼望了眼箭楼:“现在也容不得我们拒绝了。”接着对刘纯和方伯笑道:“我去去就回,你们收拾东西等下我。等我回来,咱们就走。”
“我跟你去!”刘纯坚定道。
“好。”裴远笑着点点头。
方伯本也想和裴远一道去,却被裴远强行留下。裴远刘纯二人被裴秀领着去中路第二间见客的大屋。一路上,两人与其说是被领着,不如说是被押送。十个部曲分列两边,个个带刀,将二人夹在中间,浩浩荡荡在夹道间行进。一双双眼睛警惕又不怀好意地看着裴远,目光跟刀似的剜他坏掉的左腿,轻蔑的冷哼毫不掩饰地从口中喷出。
刘纯的心也遭了酷刑,那些目光不仅剜了裴远的腿,也剜了他的心。他快步向前,挡在裴远身前,给他竖起一道屏障,生怕他受委屈。裴远却轻轻推开他,笑道:“何必和愚人一般见识。”
“星溪——”刘纯喃喃道,他发觉他的星星竟然可以发出如此灿烂的光辉。
二人在严密的监视下穿过夹道,转过角门,到达大屋。大屋面南主座上坐一老者,鹤发鸡皮。虽有老态,但燕颔虎头,身体健硕,一双大手指节粗大如老树虬节,无法让人小觑。浑浊的眼珠利如鹰隼,看似不经意的一瞥,实则把人从内到外翻了个透。他对下首的裴贤道:“这便是长公子罢。”
裴贤宽袍大袖,长髯垂胸,一抖袖口便露出保养很好的五指,按住膝头,道:“正是小儿。”
老者点点头,毫不吝惜地夸道:“丰神俊朗。”目光游移到裴远的左腿,突然转成惋惜,暗暗叹一口气。接着划过刘纯,只见他威风凛凛,眉宇间散发傲然之气。不说是奴才间少见,即使是一般男子间也非常少见。于是笑道:“你倒是有趣,是奴才又不像奴才。给你把刀,说不定能立不世奇功。愿意不愿意跟我从军?”
“没兴趣。”刘纯冷哼一声,桀骜不驯地望着老者道:“你是哪棵葱,好大的口气。”
“混账,拖出去打死!”裴贤怒道。可老者依旧笑吟吟地道:“我是晋国的葱,叫祖狄。”
好似当头一棒,刘纯木头似的戳在原地,一切发生得太意外太突然。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见到了祖狄。祖狄是晋国名将,年少成名,纵横军旅三十余年,响当当的名将。如若不是晋国皇室内部倾轧,以祖狄之力,完全可以再抵挡几年刘勒的进攻。不过晋国皇室能安然无恙地逃出邺城,也全凭祖狄一己之力。虽然为晋国立下赫赫战功,但功高震主,就被晋国皇帝派来驻守边境,郁郁不得志。祖狄对他来说,既是敌人又是偶像。
见刘纯发愣,祖狄捋须笑道:“小子,怎么样?跟我从军历练几年,有了军功,娶妻生子,和我一样当将军。”他愈加老迈,自知无法改变朝堂乱象,只得把希望寄托于有希望的年轻后辈身上。见到出彩的年轻人,便倾力提拔。
“这是你天大的运气,还不赶紧叩谢祖将军?”裴贤见风使舵。
刘纯被这阿谀之词终于激得回过神。他是赵国的世子,皇帝刘勒的乖孙,怎么能跟祖狄跑。于是孩子似的牵牵裴远的衣袖,道:“公子去哪我去哪。对不住了祖将军,我就不跟你去了。”众目睽睽之下,裴远被整得不好意思,低声怪道:“大路——”刘纯毫不在意,依然牵着衣袖,村头二傻子似的揉揉鼻子。
祖狄哈哈笑道:“你对你主子倒是忠心。这年头忠义之辈实在太少见。刚好,你家公子也要随我去晋国,你可以一起去。你从步卒开始,一定能升伍长。”
“你说什么?!”刘纯眉头拧成一团:“你说我家公子要随你去晋国?凭什么?!”裴远也吃惊不已,白皙面皮上露出不满之色。侍立在裴贤身侧的裴秀却得意极了,艳丽的眼睛神采飞扬。
祖狄看看裴贤,惊讶道:“裴宗主没有对长公子讲过?”
裴贤以不容置疑地语气对裴远道:“祖将军那里是个历练人的好地方,为父希望你可以更进一步,不辱裴氏列祖列宗。”
“好笑。不过是人质罢了,还说这么冠冕堂皇。”刘纯冷言道:“晋国给了你多少好处?”
裴贤最爱面子二字。昨夜与祖狄密谈,他接受晋国钱财兵器粮草,按约定以亲子为质,保证中立。一旦晋军越境,不给赵国提供任何援助。可有可无的裴远当然是人质的最佳选择。但是他却不肯承认自己是收了好处才让裴远当人质的。他一定要以华贵的说辞来遮掩赤裸裸的事实,维护他宗主的清誉。
说到最后,他也真的以为自己是为残疾的长子好,让他可以创立功业。所以听到刘纯这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言论不禁勃然大怒。他猛地拍案,面皮涨红,脖子青筋直跳,被掀翻的杯子溅了一身。他怒喝道:“来人!把这个贱奴叉出去打死!”
登时进来四个部曲,上来就捉刘纯。裴远大喝道:“谁敢!”拖着残腿挡在刘纯身前,像护小仔的大鸟一样张大双臂。部曲见裴远来护,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祖狄通过这番情景推测出来裴贤的阴私,对他如此对待亲子本就看不上,见他如此狂妄更不高兴,便有心帮衬这个看得上的年轻人。他抚须悠悠道:“裴宗主,到晋国山高路远,让长公子先下去休息吧。”裴贤这才不甘心地挥走部曲,对裴远道:“下去收拾行囊,明日随祖将军回晋。”
“遵命。”裴远死死咬着下唇,唇边一溜隐隐血痕。他不想去晋国,他想带着大路和方伯去代郡过安生日子。可在这里,刀剑相逼,逼得他根本没有选择余地。他愤怒极了,但为了三人安全,不得不接受这个强加给他的屈辱安排。
刹那间乌云翻滚,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屋内竹帘啪啪作响。几声闷雷滚过,大雨倏忽漫过来,电闪雷鸣之间,天地白茫茫一片。刘纯恶狠狠瞪一眼裴贤,脱下外衣裹在裴远头上,道:“星溪我们走,这里真够恶心!”说罢和裴远走入滂沱大雨。数十部曲尽数跟上,押送他们回住处。
方伯早就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听大门吱嘎打开,赶紧撑伞出去看。裴远裹着是湿哒哒的衣服,刘纯从头到脚淋个透彻,雨水顺着头发稍不住往地上砸。方伯连忙把二人迎入屋子。前脚刚进屋子,后脚大门就猛地合上,锁链刷啦啦锁死。
方伯急道:“这到底是咋回事?”刘纯一边倒热水给裴远一边给方伯讲述裴贤要裴远到晋国当人质的事。方伯又吃惊又愤怒,骂道:“去了晋国就是板上肉,任人宰割。这人真不是东西!从小不要公子便罢了,怎么又把人往火坑里推!”
裴远抿口热水笑叹道:“他也从来没把我当儿子。不用的时候扔一旁,用的时候再捡起来。物尽其用也是精明。”
刘纯又找出一块干手巾,托起裴远一把湿漉漉的乌发开始擦。头发擦干,他给方伯使眼色,接着对裴远笑道:“你歇会,我再去烧点热水。”转身和方伯一道去屋外,问道:“方伯,你在坞壁里弟子多,能不能搞来三个通行的令牌和今晚的口令。明日启程,咱们今晚溜出去。咱们要是到了晋国,那是想跑也跑不掉了。这事咱们先别让星溪知道,要是不成,只是给他徒增忧愁。”
方伯沉思一会,道:“是个好办法。我托人去做。”
送午饭的侍婢得了方伯的贿赂,将一封信交给方伯的弟子,晚饭时将一个木盒和晚饭一并送来。屋外还在下大雨,雨水抽打地面,啪啪作响,打得人心乱如麻。
方伯来不及进屋,站在雨地里颤颤巍巍打开木盒,黑色木盒里只有一个烫金木牌和一个布条。方伯哗啦倾倒而下,那个木牌啪嗒掉在地上,铛铛脆响。他如鸡爪的枯手死命地抠着盒底,眼珠突出,绝望地低吼着:“怎么只有一个令牌?怎么只有一个令牌?!”喉头呼噜呼噜,像是残破风箱。
刘纯听到响动,开门出来站在檐下,望向方伯,目光锁住地上的令牌,看不出喜怒。方伯赶紧把令牌装进木盒里,抹把脸上的雨水,骂道:“看什么看,回去!”慌里慌张揣着木盒进了屋子。
方伯借着烛光,看了半晌令牌,烫金的字体闪得他眼疼。他狠狠心,决定把这唯一的令牌给裴远,待半夜让他逃出去。裴远是他从小看大的孩子,不能让他受苦!至于自己和小孽障,那便听天由命罢。他心里清楚,以裴贤的心胸必定不会让他们好过。想起小孽障,觉得对不起他。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为自己的自私而道歉。
突然,脖颈钝痛,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方伯才被梆子声惊醒。他摸摸发疼的脖子,老花的双眼瞥到窗外还是昏黑一片,屋内烛火幽幽闪着。撑着双臂蹒跚起身,眼睛瞥到地上打开的盒子。黑漆盒底泛着幽光,像怪兽张着大嘴。他吓得连忙去摸身上,哪里还有令牌的影子!
方伯疯子一样掀翻褥子,扯掉床帘,将杯碗砸地砰砰作响,一会儿工夫,满屋狼藉,可是丝毫没有令牌的踪影。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冲到裴远的屋子。裴远正在打点行装,见方伯满头是汗,道:“出了什么事?”
“令牌,令牌!”方伯急得语无伦次。突然想起什么,他大吼道:“小孽障!”在裴远疑惑的目光中他冲入刘纯的屋子,只见屋子空空如也,人早就不见了。
他狠狠啐一口:“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