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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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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都在和刘纯作对。
自从他被吊在立木上,太阳一下子变得出奇地毒,热浪滚滚,头上连片云都没有。身体重量坠得腕子跟断掉似的疼,粗绳将皮肤磨出鲜血,刚结痂又磨破,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比疼痛更难忍的是口渴。他已经两天没喝水了,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枯草,剐得喉头生疼,嘴唇发白起皮,裂开血口子。昨天还能用吐沫濡湿嘴唇,今日口腔连分泌吐沫都难。他抬头仰望那一团火球,苦苦笑了笑。
嘶哑着嗓子,他问看守的护卫:“喂,我问你,裴远被你们捉了吗?”
刘纯被吊在别业外的草地上,周围连片树荫都没有。护卫大汗淋漓,心里一直叫苦摊上这么个倒霉差事,听罪魁祸首开口讲话,气哼哼踹一脚立木,骂道:“没有,裴公子派人去那个地方,人早跑了。你以为你主子跑了你就没事?告诉你,你死定了。等你死了,我就把你扔去喂狗!”
护卫这一脚踹得极狠,震得绳索晃晃悠悠,稍微一动,骨头就跟被挣散了一样,浑身上下撕拉着疼。刘纯心里却很安稳舒服,因为裴远没有被捉到,就不会有性命之虞,他会好好活着,连带着自己那一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见这半死不活的人竟然笑得如此快乐,护卫狠狠骂了句疯子。
夕阳西下,绿色草叶染上夕阳金光,灿烂炫目。晚风拂过,像是一片麦浪翻滚。刘纯的脑袋重重垂在胸口,夕阳在他身上披上一层奇异的亮光。他在积攒力气等着夜晚,他想再看一晚缀满星星的夜空和再梦一次握住星星的梦。
风一阵凉过一阵,含进眼皮的光线越来越弱,夜晚要到了。他费力地抬起头,望向渴求的夜空。明月高悬,月光覆盖着广袤大地,翻滚的草叶如同浩渺江河水,无边无垠。缀在空中的星辰倾洒万点星辉,似梦似幻地涂在夜幕上。
“真好看。”刘纯喃喃道。他看着那些点亮夜空的星星,痴迷地一塌糊涂。一想到自己的星星也在一个静谧角落播散星辉,他就幸福得不得了。被勒住的手腕动了动,想抓到那些闪烁的星星。
卧在立木下的细犬突然站起来朝远处一阵狂吠,扯得脖子上铁链唰唰作响。一个一瘸一拐身影身披清辉,拨开浓密草叶,像是破开滚滚江河水义无反顾地朝立木走来。
他睁大眼睛,呼吸短促,鼻尖冒出细汗,脸色一刹那由惨白变成灰。他不敢相信来的竟然是裴远。裴远竟然自投罗网!他瞪大双眼,愣得直到裴远走到立木也也没说出一句话。
裴远站立在立木下,抬头望着刘纯,一言不发。刘纯看向他的眼睛,以为会读出愤怒不满的神色,毕竟是自己连累了他。可看了半天,裴远的眼睛里只有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恨他不争气,就像是看一个做错事的顽皮小男孩。
“星溪——”刘纯不好意思地喊他的名字。
裴远大袖一甩,没搭理他转身走了。倒是跟在裴远身后的方伯骂他道:“小孽障!看你惹得祸事!”方伯花白头发十分凌乱,脸上沾着灰土,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包袱,恶狠狠地瞪着他。骂完也转身和裴远一道走向别业大门,只留下刘纯吊在立木上尴尬地皱鼻子。
完了,生气了。
裴远在大门前站定,收敛衣袖,肃立道:“灵谯裴氏七世长子裴远叩见父亲大人。”说罢,噗通跪地,深深一拜。
吱嘎一声,大门洞开,两排护卫持火把而出,将裴远和方伯带进别业。看着魂牵梦萦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内,刘纯的心简直要蹦出腔子。
门内裴秀正站在裴贤床前听教训。裴贤很生气裴秀自作主张将裴远这个人抖露出来,还要拿人后在众世家面前审问。他拍着床沿呵斥道:“你什么意思,非得把你大哥拉出来!”气得浑身哆嗦,一旁的裴夫人赶紧给他端药。裴贤毫不领情,一把掀翻药碗,砸得叮呤咣啷满地碎渣。他要气疯了,裴秀这么做无疑是扇他的耳光,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嫡长子是一个瘸子。
孩子天生就是残疾,岂不是老天不眷顾自己,不眷顾裴氏?所以裴远一生下来,看了一眼就抱到山里去,神不知鬼不觉地过了二十多年。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一出生就给溺死!
裴夫人心疼儿子,忙道:“阿秀也是担心你,替你除了祸害。”她一口一个“祸害”,完全没有把裴远当儿子。也是,堂堂宗主夫人怎么会生出一个瘸子呢?
“替我除祸害?”裴贤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他是替自己除祸害罢!生怕我死后有人拿他大哥做文章,不如先下手为强!”
“儿子惶恐。”裴秀微微弯腰,不咸不淡说着话。这副样子气得裴贤又是一阵猛咳。
这时,来人通报,“祸害”来了。
被裴秀逼在弦上的裴贤教人把裴远带上正堂,又唤住在别业内的其余世家宗主前来做个见证。
正堂灯火通明,堂下坐满了人,连院子石板地上都站满人,探头探脑往屋里望。裴贤端坐正堂面南主座,看着裴远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眉头紧锁。面对一道道探寻的目光,裴远却很从容,双手交叉,垂于身前。
“欸?这不是当初跟在裴宗主身边的老方吗?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记得没错的话,金刀方当年可是灵谯响当当的人物啊!一把金刀耍得虎虎生风!”一位小姓宗主认出方伯,惊讶得直起上身,连连发问。
方伯细细打量这人,浑浊双眼突然放出亮光,对故人道:“原来是灵谯蔡乡的王宗主。长公子生下来我就随身照顾,刀也当掉不耍了。”
“那真是可惜。”王宗主沉浸在年轻岁月里,不由得连连叹息,接着问道:“老方,这个年轻孩子真是裴家的长公子?”
“是,是个好孩子。”方伯眼中放出慈祥又欣慰的光,疼惜地看着裴远。满堂又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此言差矣!”侍立在裴贤身侧的裴秀冷言冷语道:“裴远杀父,罪无可恕。不仅如此,他还畏罪潜逃!”
“你胡说!”方伯挺身呵斥,却被裴远拦下来。裴远缓缓道:“我和方伯要是不逃,早被你派人杀了罢。你的人没有拿到我,气急败坏,把我的庄园给烧了。浓烟滚滚,附近村子的村民都可以作证。”
“大家不过是恨你的做为罢了。”裴秀狡辩,喝道:“把刁奴带上来。”
刘纯正惴惴不安,突然见别业涌出一堆人冲向自己,砍断绳子,噗通摔在地上,痛得脊背发木。“裴远呢,裴远怎么样!”他顾不上自己,忙问裴远。这些人也不言语,捆住双臂把他押上正堂。
见到裴远,刘纯心虚得厉害,很想摇着他的胳膊认错,可无论如何也没胆量看他一眼,只好低着脑袋看地板。
“这是不是你的奴才?”裴秀得意道。
“是。”
“他行刺父亲,你敢说这和你无关?”
刘纯忙道:“这是我一人所为,跟他没关系。”
“闭嘴!”裴远训斥刘纯。刘纯挨了裴远的骂,讪讪地低头,像是挨了先生手板的小孩子。
“大哥——”裴秀挑衅地看向裴远,笑容艳丽得像是一朵含毒的红花。
“他是我的奴才没错,也是我派去参加行猎聊表孝心。可有人亲眼看到他向父亲射箭?”
“那林子又密又暗,哪里能看清楚人。不过那箭他是抵赖不了的!”裴秀冷笑。
“那就是没人看到了。”裴远微笑:“我听方伯讲过,射猎大会每人的箭都会点不同颜色不同点数做为区分。那颜料也没什么稀奇,谁都可以随便点随便涂。而且就算我的奴才要行刺,怎么会这么笨得用自己的箭?伪造一支不就行了?”
堂下人点点头表示认可,尤其是王宗主,激动地连连称是,夸道:“老方,你看大的孩子真不一般!我这个老家伙咋就没想到呢?!”方伯笑着点点头,而裴贤的脸色有些难看。
裴秀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有些慌乱,急躁道:“一个没见识的奴才,谁知道他会怎么想?!”
“方伯——”裴远轻轻唤道。
方伯点点头,对裴贤作个长揖,道:“宗主,我老方从二十开始就在坞壁做刀头,虽然没有功劳,但自认为忠心耿耿,为坞壁教出了不少人。”
“那是,老方当年多厉害!”王宗主起哄:“一人单挑十个不在话下。我要是个女的我就嫁他,大家说是不是!”这番俏皮话惹得一群年过半百的老男人们哄堂大笑,仿佛都回到年轻时光,七嘴八舌说着当年的荒唐事,风流事。“老王你当时被条蛇吓得跟个娘们似的往老方怀里钻,后来听到老方娶妻你还哭唧唧的。”“滚滚滚!”
方伯笑红了脸,一部胡须颤颤巍巍,佝偻身子不停地咳。裴远也笑着给方伯拍后背,眼泪都滑了下来。刘纯也乐得不行,没想到方伯还有这样的时光。
“你到底要说什么?”裴贤的脸越来越青,遏制不住怒火,啪地一拍案几,震得杯子跳了几跳。顿时,满堂寂静。
方伯抚住起伏不定的胸膛,道:“坞壁里有我几个弟子,听得要捕长公子的命令后偷偷来告诉我,我和长公子才逃过一劫。”这时从背上解下那个包袱,抖搂开露出一支箭,箭羽两点赤朱。
方伯道:“我的弟子告诉我二公子的箭是两点赤朱。大家瞧,赤朱是我拿颜料自己涂上去的,箭是弟子从武库随意抽一支给我,是不是很容易作假?”在一片点头中,方伯伏地道:“宗主,此事蹊跷的很,千万别中了奸计,做出让众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众人也跟着劝。
突然,一支短箭刺破空气直直钉在裴贤面前案几上,发出铮铮嗡鸣。一个黑影在对面屋顶上划过,落下一话:“裴贤老儿,再敢伤我西山好汉,下次必取你性命!”刘纯发现,那人正是神仙洞里的鸦军暗探。看来是得了消息及时添一把火。等事情结束,得好好赏赐。
满座惊惶,有人道:“莫非是西山土匪干出的好事?!”
裴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都能冰出霜,掩在大袖下的手指狠狠扣住木头。他发怒不外乎三点,一是裴秀太自以为是,事情没有钉死就贸然发难;二是方伯竟然有如此大的影响,人心向背一清二楚;三是自己竟然必须要认下这个给自己带来耻辱的儿子裴远。三股怒火交缠得他咬牙切齿但又不能显露分毫,只能强忍着不许失态。刚好这个西山土匪给了台阶,他连忙借坡下驴,道:“这事是冤枉阿远了,是西山土匪做的。”裴秀呆若木鸡,飞扬的五官瞬时耷拉在一起。
“老方!”王宗主一下子扑了过来,掐着方伯的肩膀道:“二十多年没见,你想死我了。你真不耍刀了吗?一定是骗我的罢,你当初最喜欢骗我了!你那个落雁九式再给耍一遍!”一堆老男人也涌过来,围着方伯叫叫嚷嚷说个不停。
见有护卫给刘纯解开绳索,裴远严肃道:“还不起来。”刘纯跪坐在地,牵着垂下的袖口,撒娇道:“星溪——腿麻,起不来,你扶我罢——”清冽的香气从袖口幽幽散出,刘纯一边惬意地嗅着,一边软绵绵地撒娇。
“跪着罢——”裴远甩袖走人。
还真生气了。刘纯摸摸鼻子,有点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