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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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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纯尿床了。
自从昏迷中苏醒,下腹就胀得难受。想下床方便,可别说下床了,起身都困难。他死命的夹着两条腿,想把尿憋回去。腿上的伤口刚涂上药,根本经不起用力,没一会伤口就绽开了。这点疼痛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憋着的尿哗啦尿了出来。
尿骚味冲天。褥子被子全是黄色的尿液,顺着床单淋淋漓漓地滴到地上。眨眼的功夫,尿已经洇湿了大半个被子和褥子,湿哒哒裹在身上。刘纯只得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被自己的尿裹着。
他尴尬更恐慌,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狼狈无助的模样。他从来都争强,在邺城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享受万人拜服。即便在荒凉的庄园,他也是傲慢的奴仆,不肯给所谓的主人一点好脸色。他在云端惯了,从来没想到自己会重重摔在地上,摔得狼狈不堪。他所谓的自尊心折磨着他,怕被别人瞧见。他宁愿一直被尿裹着,也不愿意有人来帮他。
尤其是裴远。
怕什么来什么。裴远端着饭进来了。
“大路,你尿床了?!”裴远惊呼。这股尿骚味着实浓烈。
刘纯的高傲被踩个稀巴烂。他粗着脖子咆哮:“滚!”他别过头,不肯看裴远。
裴远放下饭碗,一踩一拖走过来,由于走得急,肩膀可笑地高低抖着。浑身尿骚的刘纯想往床里躲,可挪也挪不动,只得闭上了眼睛。
哗啦——
被子被掀开,大半个沾着尿的身子露在裴远的眼前。最后一点可怜的高傲被毫不留情的撕碎,刘纯喉头咕哝,咬紧牙关,低声道:“满意了?!看着我倒霉挺高兴吧。”
留给他的不是讥讽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裴远伸臂抱住了他,毫不在意自己干净的衣衫沾上了尿。裴远哽咽道:“我怎么会盼着你倒霉,我说过,我是你的家人。”
刘纯惊讶地说不出话,他满以为裴远会嘲笑他,作践他,毕竟他以往老欺负裴远。对于欺负自己的人,他都奉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实行更惨烈的报复。弱肉强食,不外乎如此。
裴远找来干净的手巾给刘纯擦干净湿淋淋的身体,接着搂起刘纯的腰扶他靠床头坐起。纤长温暖的手指抚上腰间那条小蛇似的血疤,刘纯的心猛地烧起来,脸颊一阵阵发烫。
裴远回屋找来自己穿的寝袍,抬起刘纯的胳膊给他穿,不停的抱歉:“只能让你穿我的衣服,不过我的衣服你可能穿的小,凑活一下吧。等我把你的衣服洗出来就好。”
裴远的脸凑在刘纯的胸前,小心地给他系衣带。刘纯低头看去,只见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着,颤得他心随着节奏轻轻发痒。脖颈上的青色血脉隐隐透在白皙的皮肤下,流淌着充满生机的血液。一侧浅浅的颈窝随着侧头从衣领半遮半掩的露出来,呈现着好看的弧度。
鬼使神差,刘纯底下头,用唇轻轻在颈窝点了下。
软软的。
裴远只当是他力气耗尽,不小心撞了自己,自责道:“大路,你再撑一会,马上就好。”裴远扬起胳膊,袖口从手腕一寸寸滑下露出一圈圈打绷带的手臂。
“你的伤怎么回事?”刘纯的眉头拧起来。
裴远笑笑,云淡风轻,道:“没事,就是点擦伤。”
刘纯注意到他换了身衣衫,宽衣大袖的淡蓝色的长衫,只是腰间没了那个玉佩。目光在身体上一寸寸逡巡,裴远被审视的手脚僵硬,笑道:“没事,真没事。我们走。”
他起身出门,回来手中多了一卷细绳。他坐在床边,将刘纯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趴在背上,最后用细绳将两人捆了起来。
“你能背得动我?”刘纯挑眉。
裴远笑笑,按住刘纯的腰侧,缓缓起身,接着向前倾倒,匍匐在地,让刘纯稳稳的趴在自己的后背上。胳膊肘前后用力,右膝顶地,拖着一条瘸腿慢慢向前爬。
这毫无尊严的行为让刘纯大惊失色:“你干什么?!快叫方伯去!”
“方伯去村里买药了,明天才能回来。我不能看你这么躺着。”裴远使出了吃奶的劲,两颊通红,拼命喘气。
胸膛,胳膊肘,膝盖都是血。想起方伯的话,刘纯这下知道裴远怎么会伤在了这个地方。这个傻子,是从桃花林跟牛一样把自己驼回来的呀!山路崎岖,路面全是石子荆棘,刘纯穿鞋走路都嫌硌脚,更何况是毫无保护的皮肉。
裴远在土地上艰难地挪着,鸦黑的鬓边沾的满是黄土,一张俊脸也成了花猫,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砸在黄土地上。一挪一爬,一双打着绷带的小臂便从袖现出。
“快放我下来!”
“一会儿就到了。”裴远笑笑:“大路,你看咱们两个像不像一只大乌龟?”
刘纯苦笑:“哪有男人说自己像乌龟的。”他伏在裴远的背后,宁愿一辈子像一方硬壳,和这只乌龟永不分离。他去哪,自己便走到哪,做他的壳,做他的防护,做他的家。
家这个念头毫不留情的把刘纯心口的硬甲撕掉了大半,露出嫩嫩的鲜肉。临着风,临着阳光,强劲地跳动着。
裴远爬上台阶,到了床边,解开细绳,站在刘纯身后,双手勒在刘纯腋下,死命、把他往上提。刘纯像是个重重的面口袋,被拖着一点点的往上升。裴远大喊一声,猛地一发力,两人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床上。
裴远被砸的眼冒金星,想推开身上的刘纯,可酸胀的胳膊使不上力气,软软打在他的身上,喃喃道:“大路,你好重。”
刘纯轻笑,这人怎么把调情的话说的这么纯。他意味深长回道:“以后有你觉得我趴你身上不重的时候。”
“瞎说。”裴远烂泥似的摊在床上,闭眼休息。二人就这么静静躺着,山风穿窗棂而过,床帐微微拂起,春日的午后,静谧而慵懒。
日头西斜,又到掌灯时分。烛火哔啵炸开一个火花,让裴远倚在床柱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揉揉酸胀的眼睛,继续看书。他的腿旁躺的便是刘纯。刘纯脸通红,张开嘴又闭上,犹犹豫豫,下了许多决心,才嗫喏道:“我想方便。”
“大的还是小的?”
“小的。”
裴远放下书卷,拖着腿走到墙角,拿起一个长颈陶壶,走回来。看着尿罐,刘纯那点可怜的高傲和自尊心又折磨着他,脸红的几乎像只熟透的大虾。垂下眼皮,目光游移,嘴唇哆嗦。
就在刘纯扭捏尴尬之际,裴远两只手伸进了被子,一手拿着尿罐放在腿间,一手把刘纯的大东西扶着对准罐子口。他笑道:“尿吧。”
刘纯惊的额头渗出丝丝细汗,失声道:“脏!”
裴远摇摇头:“我说过我是你的家人,不脏的。”他认真地看着刘纯,郑重道:“我字星溪。”
水流冲击陶罐发出叮当脆响。裴远的手上还是溅了几滴尿,可脸上毫无嫌弃神色,依然笑吟吟地。刘纯羞窘道:“你擦擦吧。”他觉得自己像是个毫无防备的孩子,将一切脆弱毫无顾忌的呈现在裴远的面前。
“先给你擦。”
刘纯低头看着裴远小心的给自己擦拭下半身,换了两块干净布子才把被子重新盖好。身体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味。
裴远重新坐回床头,拾起那本书继续看。夜风伴着虫鸣悠远淡然,刘纯望着映在墙上欣长的身影,心像是被猫爪子挠似的,痒痒地。他计上心来,道:“星溪,别看书了,忙了一天怪累的,躺下歇歇。”
谁知,裴远正色道:“大路,你既然叫我星溪,必是认下了我这个家人,我也会把你当弟弟看。我有话问你。”
这副模样惹得刘纯心里直打鼓,这是怎么了?难道他发现了我要杀他?刹那间,他打定主意,打死不认在桃花林准备杀掉他的事。他想和裴远好好处,好好处一辈子。
他低声道:“你问。”心跳到了嗓子眼,堵的气闷难受,望着裴远的一张薄唇,他真害怕从里面说出的话。
裴远顿了半天,才道:“大路,你是不是杀过人?”
刘纯敏锐地捕捉到裴远问的是“杀过”而不是“想杀”,放心大半,裴远还不知道自己曾想杀他。但是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仔细打量裴远的神色。
裴远面色凝重,压得周身空气都凝重起来,想必是有十分的把握才问及此事。裴远所知必定是在灵谯发生的事,而在灵谯所杀的人只有牢里的那个胖子。想到这里,他的心完全放下。他道:“是杀了人,”接着专门补充道:“那是个坏人,他想害我。”又把在牢里杀胖子的经过讲了一遍,不过含糊带过为什么被抓进牢房又完全隐去和裴秀相见之事。
果真,裴远脸色放晴,长叹道:“他要害你,杀他是不得不行之事。只要不滥杀无辜就好。”面色一转,低声道:“我有事给你讲。”
刘纯原本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忐忑地听裴远之后的话。
裴远呼啦站起来,整敛衣袖,竟然朝刘纯拜了下去。刘纯大吃一惊,想扶他来又站不起来,躺在床上干着急:“星溪你干什么?!”
裴远伏地道:“我向你赔罪。当初我知道你杀过人后,情急之下,也不问青红皂白就想把你捆起来送官。那天在桃花林,我不是真心实意和你去游玩,是想把你灌醉以后,捆树上再去找官府的人把你抓走。”
“那你为什么最后没有把我送官?”刘纯又吃惊又好奇。吃惊裴远竟然有这样的城府又好奇裴远为什么最后放弃了,如果他想,以那天自己受伤的情况,十分容易办成此事。不过,更多的是好笑。桃花林的二人也是各自心怀鬼胎了,我想杀你,你想捆我。想起那卷从食盒里翻出来的绳子,刘纯不禁噗嗤一笑。
“那个死掉的人我认识,是我二弟的人。”裴远面色倏忽沉下去:“我知道二弟看不惯我。你杀他,必定是他想杀我。而这授意的只会是我二弟。是你救了我,我不能对你那样。”
“星溪——”刘纯幽幽叹了一声,非常心疼他的遭遇。他有家人,可是父母抛弃他,弟弟想杀他,这些都是至亲致近之人。最亲近的人捅刀子,那滋味更加难受。他这二十多年,也不比自己好过多少。至少,自己还有六年快乐的时光。
“你坐过来,我有话给你说。”裴远被哄得起身坐下。烛火摇曳,刘纯盯着他眼眸里被烛火映上的点点星光,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好多星星。”
“我亲上了星星。”
裴远想起这句话,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心里跳跃,面颊微烫,低声道:“胡说什么呢。”
这话刘纯听起来像撒娇像调情,他多想坐起来搂住裴远说一些面红耳赤的混账话,可现在,只能躺着,动都动不了......
竹叶飒飒,弦月如勾。月光,星光,烛光交织成一张大网,网住两人的思绪,摇篮似的摇着,抛去红尘纷杂,沉醉在静谧之中。刘纯的心慢慢打开了,温馨的过去一点点释放出来,嘴角绽开温柔单纯的笑容:“我家有五口人。我爹娘还有两个妹妹。”
原本倚在床头的裴远侧耳倾听,心中安稳。他缓缓道:“两个妹妹,真好。”
“叫路二和路三。两个女孩子,叫这种名字成什么样子。”眼泪止不住的从眼角溢出,沿着脸颊刷刷的流,洇湿了鬓发,洇湿了枕头。喉头哽咽,又酸又胀。两个妹妹的名字像两把尖刀捅进心窝,狠狠的绞着。一幕幕不愿回想,深埋心底的回忆被重新翻出,折磨的他肝胆欲裂,悲痛万分。
他压抑着情绪,不愿意哭出声,就像他在中山王府里的每一个日夜。他不能被刘虎瞧见,不能被穆慈瞧见,不能被王府里的任何一个下人瞧见。他是刘虎和穆慈的好儿子,下人面前威赫的世子。谁也不会想到,华贵美丽的锦绣背后是一团散着霉味的败絮。
肩头耸动,胸膛剧烈起伏,他死咬牙关,不肯放出一点哭声。
裴远被他这副样子吓坏了,紧紧握住刘纯的手,道:“大路,你想哭就哭出来。这个样子,身体会坏的。”
温暖从掌心送到另一个掌心,支离破碎的心脏被莹莹暖光一点点填满。刘纯撕下所有的伪装,嚎啕大哭。
两人手牵着手,拂着夜风,进入梦乡。当晚,刘纯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飞上夜空,握住了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