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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婉平番外三 梅花妆(中) ...

  •   午错时分,大唐最尊贵的公主罕见地疾步走在宫道上。每经过回廊转口,值守的侍女和内侍们见她走得急忙,生怕冲撞,一个个立马跪伏在地。
      太平身后几步,只有乳娘张氏抱着万泉县主又急又怕地紧跟其后,口中不停念叨着:“公主慢些,走慢些!我的小祖宗,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她未经传召擅自进宫,是为保驸马薛绍一命。
      薛绍长兄薛顗参与琅琊王李冲的谋反,薛顗连累整个薛氏皆被株连。薛绍为人谨小慎微,路避权贵,官也只做了个散骑常侍的闲官,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无谋反之心,也没有谋反的胆子。李冲号召李氏宗亲起兵勤王,即使七日便兵败,依然触动了阿娘敏感的神经,太平数十名李氏叔伯已死在雷霆手段之下。
      宗亲勾连谋反,凶多吉少。
      她接到消息时,薛绍人已经在刑部的大牢里。
      抚了抚即将临盆的孕肚,太平苦涩不已,谋反案何其严重,哪是她撒娇卖个乖,阿娘就笑呵呵轻拿轻放的。即便仗一丝偏爱,她对插手此事一点把握也没有,可她的身份让她不能对薛绍和薛家见死不救。
      阿娘、不,太后积威日盛,对朝堂之事愈发铁腕无情,莽撞地哭诉陈情,恐怕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太平思量太后用完午膳正在歇息,她放慢了步子,决定先去找婉儿。

      她需要婉儿的建议。

      太平放缓步子,揉了揉酸胀的腰肢,拖着沉重的身子,仍是脚不停地往紫宸殿偏殿行去。

      伺候的婢女们显然没想到突然贵客临门,规规矩矩行完礼连忙要去通报,太平摆手免了通报,打算直接去见婉儿。
      自那年她从道观回宫,阿娘便将婉儿调去做了贴身侍候的女官,她来给阿娘请安,就能看到那道忙碌的纤细身影,她俩虽有见面问好偶尔聊上几句近况的机会,却没有独处的时间,少时形影不离的时光仿佛上辈子那么远。
      甫一踏入偏殿婉儿的居所,便被熟悉的清甜沉香气息包裹,越往里香气愈浓,太平没由来地一阵心悸,不自觉抚了抚胸口,一阵恍惚,她闭了闭上眼睛,某个深埋心底的瞬间突然破开重重冻土再次发芽,脚下的路去的仿佛不是婉儿的私人领域,而是通往过去的时光隧道。
      *
      上官婉儿抬手摸了摸简单处理过却不被允许包扎的伤口,被凤簪划得鲜血淋漓的额头已止住了流血,疼痛却没有消失,血液凝固在脸颊上的感觉有些难受,婉儿不禁感慨太后伤人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恩威并施也恰到好处。
      额头的划伤,凌乱的高髻,鲜血沾染的衣襟,无一不对宫婢宦官展示着狼狈。婉儿对她们或惊讶或欲言又止的神情视若无物,如往常下朝般回到居所。

      淡定了一路,婉儿还是被青衿的惊呼声吵到耳朵,不过没等她开口,年轻的侍女已经恢复平静,麻利地打好清水,打开装药膏的小木箱翻出干净的细布和金创药。
      婉儿暗自点头,作为特意从掖庭挑出来培养的心腹,遇事表现还算从容,没白跟她近十年。
      看来,外人眼中她的现在模样足够难堪,婉儿提着的一口气缓缓放下,在案几旁落座。
      青衿替她清洗干净伤口,小心翼翼上好药,将缠绕在额头的细布扎好后,又去衣柜找出干净的坦领袖衫供她换上。
      婉儿换下沾染血渍的天青色外衫递回去,青衿抱着换下的衣物,才开口问道:“才人,发生什么事了,是太后……”
      上官才人受了这样的伤,没有召太医包扎,流着血回住处。这宫中,除了太后,还有谁能这样对待她?
      青衿将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婉儿不语,闭了闭眼,只是微微点头。

      “才人,这可是谋反大罪,定罪即处死,婢子劝过您不要去蹚浑水的,”虽然知道再提也不能改变婉儿受伤的事实,青衿还是忍不住说道,“否则以太后对您的看重,怎能下这般重手。”
      婉儿笑了,额间眉心火辣辣的痛感提示着不久之前所受的刑罚:“你认为,太后只为这一事?”
      青衿惊道:“难不成您还做了其他惹太后动怒之事?”
      “君心不可测,日夜涌如水。渡水行舟,涓涓细流是水,汹涌波涛亦是水,孤舟遇浪,倾覆非罕事。”婉儿叹息。
      几句话唬得青衿一愣一愣。
      “婢子听不懂您那些弯弯绕绕,婢子只知道形势比人强,”青衿转身将怀中的衣物收拾好,替婉儿沏好茶奉上。“驸马有难,有公主在。才人出这个头,万一太后动怒,谁能救您?才人一贯谨言慎行,这不像您的行事风格。”
      “驸马有公主在啊……”
      婉儿低低呢喃,心里有点发酸,一点点罢了。
      “无外乎,有所需为。”茶水入口温度适宜,婉儿神情稍稍舒缓,“其实出这个头,应是不能救到人。”
      “那您还……”青衿更不解了。
      婉儿依旧未明说,“下去吧,晚些时候,出去打听下宫里的议论。”
      指的自然是自己今日被金簪黥面之事。
      看婉儿不打算多说的样子,青衿打消了继续问下去的念头:“是,婢子不打扰才人歇息,就外间候着,您随时吩咐。”
      说罢又替婉儿添过茶水便要离开。
      待至门口,迎面撞上一女子推门而入,青衿看清来人是谁,一惊之后连忙急退几步,俯首跪地行礼。
      “婢子参见公主!”

      太平并未理会跪着的宫婢,她一路上走得颇快,此时气息有些不稳:“你方才是什么意思?”
      话是对着坐榻上的婉儿说的,主仆二人的对话,太平进门前恰好听得一清二楚。
      婉儿没想到太平这个时候来,忙从榻上起身行礼,礼毕抬眼只见太平额间浮汗珠,脸色苍白,迅速走过去扶着她,转头对仍跪着的青衿道:“过来照顾公主。”
      青衿迅速瞥了眼公主不佳的神色,连忙站起来帮着婉儿一左一右将人扶着落榻,又机灵地端来温水小心递予公主。

      不过间隔几息的功夫,张氏抱着万泉县主紧随而来,张氏见太平脸色不好,匆匆行过一礼后,不等婉儿让她起身,便将万泉县主小心放下,上前仔细检查太平。
      张氏替太平号过脉没有大碍方才放下心来。
      一颗心放下来,张氏才意识到方才不等允许便起身是她对婉儿失礼了。
      对方是先帝的才人,太后眼前的红人,也是宫里的主子,要是得罪她,坏了公主救驸马的大事如何是好。
      张氏连忙再次行礼道歉。
      张氏曾是公主的乳娘,因身子强健通药理,现在仍帮着照顾公主的孩子,可谓深得信任。
      有这样忠心的人在太平身边,婉儿觉得很好。她并不在意这点小小的失礼,点头示意她起身。

      太平抓住婉儿的肩膀,目光紧紧锁住婉儿:“你说救不到人,什么意思?驸马的案子,难道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婉儿扶着她的手臂轻轻按了按,示意她稍安勿躁,眼神扫过一旁屏气凝神的张氏,最后落在青矜身上,平静地道:“青矜,带夫人和县主去歇息。”
      张氏虽忧心,却也知此事不便她旁听,连忙抱起懵懂的万泉县主跟随青矜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二人,太平忍不住先发问:“婉儿,薛绍是被连累的!他连李冲的面都没见过,往来书信更是没有,如何能被他鼓动谋反!太后怎会连查证都不做,就把他关入大牢?”

      婉儿取过绢帕,替她拭去鬓角未曾擦去的汗珠,动作放得极轻:“公主可知,薛都尉的卷宗里有其兄的家书?临近琅琊王起事时,有一封提到‘事出反常,当避之’。”

      “那又如何?”太平急声道,“他们是亲兄弟,寻常叮嘱,怎能算罪证!”
      “太后眼中,这便是知情的罪证。”婉儿放下绢帕,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之事,“太后要的不是罪证,是敲打宗室的震慑。宗室起兵七日便败,响应者虽少,王公大臣求情者却不少。”
      “太后要毁的,便是李氏的威望。”

      自己儿子,高宗皇帝的血脉,太宗皇帝的血脉,高祖皇帝的血脉,是威胁。围绕李氏宗室勾连起来的利益共同体,是绊脚石。
      太后的大业,必然要建立在他们的尸骨之上。
      只是,屠戮的闸门开久了,关闭也需要一个适合借口,以显仁慈尚存。
      婉儿没有说出口,这并不难猜到。

      太平眼底泛红:“可薛绍是我孩子的阿耶!太后、阿娘、阿娘,难道连他一条命都不能留下?”

      “太后顾及公主声誉,才未将驸马和反贼一同定案处死,仍关押在刑部大牢。”
      “公主,太后在等什么,您心如明镜。”婉儿目如利刃,似要将她心底隐秘刺穿,“您先来我这,不就是想确认这个吗?”
      太平浑身一僵,没有反驳,便是默认了。

      婉儿望着烈日洒进屋内的余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哪怕公主是无心的,也不能让太后认为你在逼迫,要让她觉得你只是在‘求’。”

      太平怔住,良久才缓过神,眼眶通红却没再掉泪,只是轻轻抚着孕肚,低声道:“我知道的。”
      “她在等……等我这个最受宠爱的公主做这个出头鸟。若我为无辜的驸马求情都失败,宗室往后再有小动作更要忌惮几分。”
      她的阿娘,已经将目前需要剪去杂草的障碍悉数除去。
      “而我,”太平自嘲道,“也需要对薛家有一个交代。”
      她是薛家妇,若不为夫求情,是为不贤,若求情所得与无旁人无异,是为无宠,宗室对她便再无特殊。
      她需要保全自己,保全那个“最受宠爱的公主”的身份。
      薛绍注定会死,只不过会死得比旁人体面一些罢了。
      这是阿娘给她的分寸。

      婉儿再次递上一杯温水:“喝点水,缓一缓再去。”
      太平接过那杯水,并未马上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很疼吧。”
      “你又不是铁打的。”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你干嘛出这个头。”
      沉默横在二人中间良久。
      “为臣之责在于……”
      婉儿开口对上只有自己的眸子,对方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心底凿了个洞,泛着七彩斑斓的旧时光猝不及防地偷溜出来。
      年轻的女官垂眸,喃喃道。
      “……也为的我的心。”

      你的心。
      婉儿,你的心现在是什么样的?
      我的心又是什么样?
      太平苦笑,将水一饮而尽,起身便要离去,摆摆手让她不用管自己。
      罢,罢,长痛不如短痛,迟早要面对。

      婉儿听话地没去扶那身子有些笨重的人,只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摇摇晃晃走向门口。

      片刻后,紫宸殿前响起撕心裂肺的号哭。

      上官婉儿听着号哭枯坐着,似乎疲惫至极。
      她闭上眼,额间慢慢绽开一朵猩红的血之花,血色被吸入素色绢帕,像滴水流入江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婉平番外三 梅花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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