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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婉平番外三 梅花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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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四年,洛阳城紫薇宫,紫宸殿。
上官婉儿凝视停在半空的狼毫笔,墨水滴落在御用蜀纸“谋反”二字上,那人从大殿之外传来的呼喊声逐渐虚弱,凝视半晌的犹豫终于化作决心,搁下笔墨,恭敬向御座之上的女人拱手拜道。
“妾有一言,烦请太后允妾上奏。”
龙案上堆着满朝文武的奏折,被分门别类高高垒成几摞,武太后端坐在龙案之后的御榻上专注批阅奏折,眼皮都不曾抬起,淡淡回复下首之人:“讲。”
“太平公主已连递五道请安折子求见太后,字字恳切,”上官婉儿低眉垂首道,“请太后看在公主临盆在即的份上,见她一见。”
“哦?”武太后朱批顿了一瞬,又继续在奏折上落下批注,“你难道不知她为何要见吾。”
“妾不知,但妾猜测,”上官婉儿道,“应是为了薛都尉之事。”
求见折子并未提及具体缘由,她不知道公主所请。
但,琅琊王李冲谋反之事举国皆知,她替太后草拟诏书,河东侯薛顗勾结李冲,其弟驸马都尉薛绍牵连坐死的制文正在自己笔下,如何能猜不到。
“那你应当知晓,吾为何不见。”
武太后的语调无一丝波澜。
“妾知道逆臣李冲与国交战,按律,与之勾连者皆乃谋反,太后处置逆贼公正贤明,大公无私,是国之幸,”上官婉儿暗暗深吸一口气,斟酌着道,“但薛都尉之事,妾以为,尚有转圜的余地。”
“薛都尉素来为人谦谨,对太后恭敬孝顺,对公主爱护有加,薛氏乃河东望族,朝中为官者众多,都尉却不喜参与朝政,与其兄向来非一路人。谋反这样的大事,必是多方沟通,刑部定下都尉参与之串联,却全靠他人言语告发,一封直接与罪人李冲往来书信的证据都不曾有,这般定罪过于牵强,难以服众。”
“再者,”上官婉儿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干脆走到龙案下首处径直跪了下去,“公主有孕在身,都尉若是坐死,必会更加刺激公主情绪,不利贵体安康。”
“太后珍爱公主,为之计深远,公主总会明白。只是,圣慈之心染血,不仅令公主徒增难过,更平白伤了太后和公主的母女感情。”
话一出,重重的威压在殿内扩散开来。
太后虽春秋已六十余载,年岁的增长未能消磨她的旺盛精力,刀刃不曾生锈,只是借由岁月这把磨刀石打磨成无锋重剑,愈发难以揣测剑势,积威日深,早令她有了帝王威势。
年长的女人面上一丝不变,眉宇间透露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俯看下首跪拜之人的目光晦暗不明。
“吾令你制诰,你利用职务之便为谋反者求情,就不怕吾治你一个串通之罪?”
语气不重,语意却不轻。
侍奉武太后十余载,熟悉的肃杀气息令凉意袭遍上官婉儿全身,她稳住心神,额头抵在冰凉的大理石上,结结实实地叩首。
“妾蒙太后垂怜予以重托,身心皆为太后所驱使,所言自是为太后考虑。天下至爱,莫过血浓于水,天下至痛,莫过至亲生隙。若妾为臣下,薛都尉之事有赖太后圣裁,无需妾置喙,然妾亦为人女,为人女者,委实不忍见太后一片慈心却酿出母女嫌隙,方敢犯颜直言,请太后明鉴。”
“啪”地一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太后手中的奏折被摔在龙案。
“上官婉儿,”太后冷笑一声,“抬头。”
上官婉儿顺从地抬头,直接迎上那道凌厉深邃的审视,眼神交汇间,在那双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注视下,婉儿心尖震颤,竭力另让自己与之坦荡对视。
只见大唐最有权势的女人,一拂锦袍衫袖,笔砚奏折交错滚落御案,啷当作响,殿内伺候的宫人霎时齐齐下跪,满地的沉默酝酿着敬畏和惊恐,却无人敢一言,无一人敢有多余动作。
“为之计深远?”
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凤眸中滑过一抹欣赏,大唐的太后突然笑了,她踩着汉白玉制的台阶,一步步走下御座,来到上官婉儿眼前。
见上官婉儿规矩地再度低眉敛眸,未抬头直面上颜,武太后冷笑一声,伸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轻声低语道:“吾待你,是不是过于宽厚了?让你膨胀到,胆敢将揣摩人心的本事用在吾身上。”
“不过,婉儿说得也并无大错。”
她既要成千百年来未曾有的伟业,不论本人意愿如何,她的女儿便注定要在她的阵营。
语气轻柔,却似晚秋的风般,萧瑟中带着冷意。
“一个亲眷谋逆之人,如何配得上吾的爱女。”
在这注视下,上官婉儿仿佛受困于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之巅,望着太后,只能俯首顺服,绝不敢有一丝他念。
良久,太后最终放开她的下巴,抬手从自己点满珠翠的厚重宝髻上拔下一枝簪子,拿捏在手中把玩,声音沉凝:“尔为吾之女臣,吾之近臣,应当懂得如何为吾分忧。”
价值不菲的金簪带着冰凉点在上官婉儿额间。
握着簪子的手,缓缓加重力道,向下,再向下,然后簪尖划过眉心,冷硬的金属染上鲜血温润的温度。
婉儿浑身颤抖,呼吸愈发急促,却只得发狠地咬紧牙关,死死压抑住要脱口而出的痛呼,纤细的手用力攥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簪尖并不锋利,一点点划过额前的肌肤,更有钝刀割肉的凌迟之感,温热的赤红血液从眉心滑落至鼻梁,蜿蜒滴落在前襟,里衣早已湿透,细密的冷汗侵染中衣。
婉儿努力挺直着腰板,一动不动,仿佛那是她唯一坚持的方式。
不过须臾,却像是过了一个甲子那么漫长。
“念你一片诚心,吾不加重责,但若再有逾矩,用的就不是簪子了。”武太后用簪子戳了戳婉儿脖颈露出的肌肤,犹如习作飞白般,肆意划过脖颈的青色经脉,留下一道道血色红痕。
“不要试探吾对你的耐性。”
看那原本白皙冷清的年轻脸庞又白了几分,深刻肉里的血色伤痕如绽开的雪地红梅,年长女性终是扔掉染血的金簪,取出一方干净的蜀绣软帕,轻轻擦拭着伤口边缘,鲜血不断地冒出,没擦几下,随即像是耐心耗尽一般,将帕子摁在年轻女子流血的额头上便撤手不管。
“既忠于吾,”见年轻的女官手忙脚乱接住绢帕,武太后无声地勾起满意的笑,“就尽好你的忠,拟诏吧。”
改天换日之时愈近,武太后的威压手段愈发强横,被流放至巴州的废太子早已横死,如今用酷吏压制反对者,用宗室谋反勾连异见者。
婉儿双手捂住叫嚣着疼痛的伤口,强撑着身子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回自己的案几,许是坐下的动作让身子下坠得太过用力,牵扯到伤口,她忍不住嘶地倒抽凉气,一点点挪动着侧身席坐,逼迫自己忽视痛感,颤颤巍巍用软帕按住火辣疼痛伤口,取过镇尺压平纸面,小心地不让前襟血渍弄红纸张。
简单地做完这几个动作,年轻的女官深吸几口气,压下疯狂叫嚣时刻都要溢出的痛呼,如常提笔蘸墨。
“妾,谨遵御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