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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婉平番外三 梅花妆(下) 太平迷迷糊 ...
太平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一片潮湿的温热在额前停留。紧接着是脸颊、下颌。于是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陌生纱帐,熟悉的香气混着淡淡药味飘来,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躺在软榻上。
“醒了?”
婉儿的声音从榻边传来,依旧平静的嗓音,却多了一丝沙哑。
太平转过脑袋,看见她正坐在小几旁,将手里的帕子浸入铜盆,转而起身取来一碗茶盏。
“我……”太平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公主在紫宸殿外晕过去了。”婉儿动作轻柔地将太平的枕头垫高,方便斜靠在软榻上,又将杯盏送至她唇边,“太医说公主忧思过虑,有孕体虚,方才在殿外大悲大恸,加之暑气入体以致一时昏厥,太后命人将你移到我这里来暂作歇息。”
爬上帐幔的夕阳告诉二人,时间过了很久。
婉儿此时用簪子简单挽起长发,只着常服,并不是在随候笔墨的状态。她低着头,太平看不到那双习惯了平静的眼睛,只能看见被包扎伤口的绢帕。
“太后已差人送夫人和县主先行归家,您不用担心。”
太平点头,乖顺地张嘴,任由婉儿喂完一碗温水。
甘霖入口,她慢慢回忆起自己刚刚做下的戏。
正午的日头下,她跪在紫宸殿外砖头上,牵着年幼的小女儿,一遍遍磕头,一遍遍重复“求母后开恩”,喊到嗓子破音,喊到声嘶力竭,凄凄切切,直到厍狄御正都忍不住来劝她保重身体。
她两眼一翻,晕倒在乳娘张氏怀中。许是一闭上眼,连日以来的疲劳就争先袭了上来,她竟然顺势睡了过去。依稀记得自己意识消失前,除了乳娘担忧的呼喊声,还似乎听见殿门打开,阿娘说了一句“快传太医”。
语气平稳得像在谈论按部就班处理的政务。
和现在的婉儿真像。
“薛绍……”喝完一碗水,太平终于问出那个名字,“太后……有没有说什么?”
婉儿放下空盏,又拿来一碗热汤药,小勺舀药汁散着热气,与碗底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圣旨已下,太后念在您有孕,驸马,仗一百,允薛家保留爵位。”
“仗一百,”太平扯了扯嘴角,“好歹有个全尸。”
果然,母后只肯留这一点体面。
她的苦求,最终只换来薛绍仗一百的结果,看似免了死刑,事实上这一百仗根本不会给活路,谁能在遭受一百次棍棒后还能活下去?不过是在希望上撒一层看似糖霜的绝望砒霜,面子上好看。
但所有人都将看见,她最疼爱的公主会得到偏爱,但只能得到她愿意恩赐的“偏爱”。
她抱着一丝侥幸,悬着的心终究是死了。
如此迅速,恐怕圣旨都是提前拟好的。
在薛顗响应李冲的那一刻……或许更早,早到阿娘出现那份骇人听闻野心的瞬间,薛绍的性命就已经是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她闭上眼,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在锦被上,“陛下称病避事,太后清洗宗室,扫清权臣。她要的,从来不只是薛绍的命。”
“公主……”
婉儿想伸手为她拭泪,指尖却在触碰到她脸颊前收回,她的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只是道:“您不必苛责自己。”
“我明白的,”太平只觉自己在用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割开心里最不愿承认的地方,“天家,先君臣后骨肉。”
“公主,说到底也不过是被捏在手心的棋子,不过是舍弃顺序排在后面的棋子罢了。”
她是公主,她的身上,从来不会只有纯粹的感情。
她以为自己选择薛绍,平淡而“普通”的夫妻关系能逃避记忆中那个可怕的画面,到头来,十年时间堆造的平淡假象却只麻痹到感知恐惧的触角。
不论她如何抉择,薛绍的死,或许从她选择他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
“那你呢?”她转头看向婉儿,喃喃道,“你还是不恨吗?”
沉默在骤然停滞的空气中织就一张无形的网,褐色汤药在白瓷碗中微微晃荡,映出上官婉儿片刻的失焦。
婉儿道:“不曾改变。”
太平没有说话,她知道婉儿未曾改变的回答是什么,如今同样的回答也从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里长了出来。
“公主其实想问自己,为何不恨,对吗?”谋士冷静的眼里不可抑制地漾起涟漪,“公主与我都明白,我们能在这里是用什么换来的,您的孩子们尚未长大,未来的路还长。”
“这很公平。”
太平被这个词刺痛了,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哪里公平?这是交易。
她这次押下了薛绍的命,而婉儿的筹码,一直只有自身,而她走的路,从来不是坦途,这条路有流血,有疼痛,更需要把自己放在秤上称量。宫里的每一分恩宠,每一寸立足之地都标好了价格,可以不买,但以后可能再无资格买。权衡利弊,然而婉儿这次举动并非无利,但未必利大于弊,那么,促使她做亏本交易的只能是更加私密的理由。
除非。
她叹息:“婉儿,你……”
罢了。
太平没有去问那个答案。
有些东西,不该被称量。
婉儿拿起凉得温度适合的药碗,递到太平唇边,“太后特许您见驸马一面。”
太平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映出自己苍白的面容。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倒影。
去见最后一面,说什么。
是说我对不起你,我保不住你,还是说我会把孩子好好养大?
说什么都太残忍了。
对他,对她,都是。
太平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灌下,把喝尽的空碗递回去,闭上眼靠回软枕,“不必了。”
既是永别,何必再见。
太平抚了抚隆起的腹部,眼泪又滑下来,却感到有一抹柔软地为她拭去眼泪,婉儿的温度传来。
太平抬手握住,婉儿没有动,只是任她握着,良久,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婉儿低声说,“太医会告知太后,公主需要卧床静养许久。”
太平继续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当晚,蓬莱宫很快重新被收拾出来,太平留在宫中暂时休养。
最宠爱的公主为驸马求情跪至晕厥,最看中的上官才人触犯凤颜被黔刑,两条消息不胫而走,谋反连坐的沸腾物议在两位太后眼前红人接连受挫后开始消停。
太平在宫墙中得享片刻安静,然而,宫墙能隔开人言,却隔不开人心翻涌的暗流,片刻的喘息只是短暂的宁静。
出宫那日,天色微曦,太平前往紫宸殿请安,她来得太早,理所当然绕去了偏殿歇息。被敲开房门的人眼底掠过惊讶,随即化作一声叹息,然后侧身让她入内。
太平走进去,反手合上门。
屋内墨香淡淡萦绕,案头镇纸压着尚未写完的文书,一如旧时。而那人立在清冷晨光里看着她,长发未绾,额间的伤口已痊愈,留下一道刺目长疤,不似旧时模样。
“吵醒你了。”太平轻声说。
婉儿摇头,伸手拢了拢微散的衣襟:“今日要上值,已起了。”
只是太平来得那样早,以至于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梳妆。
她知道太平出宫的日子在今日,仍是问道:“公主是来向太后辞行吗?”
太平答道:“嗯,来太早,只能来你这叨扰一会儿。”
婉儿小心搀扶着有孕的太平在软榻落座:“公主着实来得太早,离太后起身还有三刻钟,妾得准备上值事宜,公主若不嫌弃还请自便,容妾先行梳妆。”
太平点头示意,看回婉儿额间。
“疼吗?”话问出口,太平懊恼自己说的废话,都过了这些时日,婉儿应是早就疼过了。
却见婉儿极淡地弯了下唇角,走到铜镜前准备梳妆,“结痂时有些痒,如今已无碍,公主不必担心。”
太平没有继续坐着,而是跟了过去,铜镜中影影绰绰,二人身形似相依,似相离。她与婉儿此时离得更近,能清楚地看见那伤口虽已不再流血,留下的疤却蜿蜒盘踞在光洁的额间,其他处颜色尚浅,又似大雪都无法覆盖的重行车辙痕。
似大雪后的静默,年轻的女官对镜梳妆,未有言语,不消片刻就束好发髻整理好仪容要起身。
“等等,今日……不打算上些妆吗?”太平忽然按住了婉儿肩膀,视线落在婉儿的额间,眼神晦暗不明。
年轻的女官额间伤痕未做处理,在她眼中格外醒目。
“妾只是上值,无需上妆。”婉儿被压回坐榻,无法站起来。
“假话,你什么时候上值不上妆,”太平不假思索反驳,“母后身边,容不得半分失仪。”
站在母后旁的婉儿一向妆容精致,从不这样粗糙地应对。
婉儿尝试着扭动肩膀,发现后背似乎抵上了公主的腹部,瞬间卸了力气,只能嘴上答道:“近来事务繁杂,怠于修饰,让公主见笑了。”
她没继续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铜镜往自己面前拉近了半寸,动作有些粗鲁,铜镜底座磕案上发出“叮”地一声,婉儿肩膀一动,但依旧没有其他动作。
“别动,我给你上妆。”太平察觉到婉儿并不敢用力推开她,于是得寸进尺。
“公主说笑了,妾怎敢劳动公主,”婉儿拒绝道,“太后不拘小节,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可我在意。”太平的声音软了下来,莫名生出一点委屈,不知道是为谁。
“果然,这是母后的意思,她在惩罚你。”
即使母后未言明,也是母后想看见的。婉儿作为近臣敢为谋反宗室求情,那便要顶着近似耻辱的伤痕,陷入纷纷扰扰的流言,是她慈悲的惩戒。
上妆遮掩,便是违逆。
婉儿如何敢给自己上妆?
太平无声地嘲笑自己对这种事情领悟如此之快。
不想情绪从眼里暴露,她撇过头,在婉儿的妆奁里取出妆笔和胭脂。
“母后会知道是我做的,即便你我不说,她也会知道,有什么事情会是母后不知道呢?”语气泄露了无奈,却也笃定,“已经过去好些天,该罚的罚也够了,待会向母后请安我定会劝她消气,你放心。”
“公主,听到什么了。”婉儿抬眼。
“什么都听到一些。”太平翻找出一些金粉和珍珠粉,明显是御赐的上品,她熟练地将膏状胭脂盛入干净的瓷盒,加入一些金粉慢慢搅拌,“谣诼毁人,口中刀伤人,我不愿这样看着。”
起初风声起,她并未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婉儿伤口未愈,宫人难免嘴碎。太平比谁都明白婉儿因何受伤,也因此,必须比任何人都更谨慎地与婉儿保持距离。随着时间推移,她方觉反常。婉儿受黥面之刑的流言四起,纵有知情者暗钦其风骨,却多好事者竞传其艳闻,而当事人却照常处理公事,无一字从她口中漏出。
在蓬莱阁休养期间,太平并未再次接触婉儿,待到当下猜想被验证,不愿婉儿继续为流言所辱的想法压过了其他顾虑,她也希望打消婉儿的顾虑。
“你放心,你是母后的近臣,你的脸亦是母后颜面,母后如何会难为我。”面容与幼时较之已是成熟艳丽的公主展露出与幼时相仿的淘气表情,拿起白瓷盒展示给婉儿看,语气坚持。
“瞧,金粉已浪费掉,若不用于妆容,便要有负圣恩了。”
婉儿看见太平紧绷的唇角,兴许本人还未曾发现,每次她告诉自己想做一件明知会被念叨却固执地坚持要去的事时便会不自觉地紧绷唇角。
小公主似乎并未改变。
可终究是不同了。婉儿想。那年银杏树下执意要舞的红裙少年人,眉宇间已没有不顾一切,已懂得将真心裹进皇恩的锦绣壳子,再拿出来。试图用她这些年学会的东西,妥善地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这份认知令婉儿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发出唯有自己能听见的回响。
金粉在搅拌下均匀地汇入赤色膏体,在白瓷中闪着金红碎光,婉儿觉得甚是好看。
看了良久,她终于开口唤了一声。
“公主。”
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干涩一些,婉儿稳了稳心神,“公主既已思虑周全,妾便失礼,有劳公主了。”
得到允许,太平执起笔,但却未立刻落笔,她仔细端详婉疤痕在眉心处转折又向下延伸,仿若被强行折断的梅枝刻入肌理,恰在此时,婉儿也抬起了眼帘,四目相对,二人似乎都被烫到般再次错开。
太平轻咳一声,不敢再乱飘,专心在脑海中描绘构图。
婉儿端坐不动,鼻尖萦绕着胭脂的香气和太平的气息,想起很多年前夜晚的银杏树下,二人也曾如此靠近。
公主是擅丹青的,那便交给她吧。
婉儿选择闭上眼。
执笔人这才有机会放纵自己细看婉儿的样子。
她轻触上那道疤,婉儿的肌肤比看起来更凉,指尖带着温热的湿意沿着疤痕的走向,缓慢细致地摩挲,如同画师描摹传世名作般专注。
婉儿闭着眼,即便眼前漆黑如夜,却能勾勒出对方俊秀而微蹙的眉,抿紧的唇,含情的凤眸。她感觉到公主用手轻托住自己的下颌,拇指轻柔地按在她颊侧,肌肤相触似有火烧身。
火似乎烧了很久。
笔尖终于落下,冰凉细腻的膏体触到疤痕新生的软肉,惊起一阵痒意,婉儿下意识地抖了抖了身子,任由滚烫肌肤上的笔走龙蛇。
太平许久不曾作画,幼时虽对此道迷恋一时,画过花鸟,描过山水,却未想过有一日,要在婉儿脸上落笔。
已不再年少的小公主将掺着碎金的红色膏脂均匀地染上青梅额间疤痕,仿佛要将心疼与珍视,都绣进雪地寒梅的脉络里。
太平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的面庞,比印象中更加成熟,在少时平安观晨钟暮鼓,纷落银杏,抚琴清谈的时光里,她也曾肆意地注视她。
笔慢了下来,眼却不自觉地描摹着年轻女官秀丽的五官,鼻梁挺秀,细长睫毛微微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
不知是胭脂的香气作祟,还是静谧安心的晨光蛊惑人心,太平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此刻吻上去,蝶儿是否会惊飞?
如果,只是一下。
执妆笔的手顿住,太平身体不受控制缓慢地俯身下去。
婉儿的唇色很淡,如同冬日里将开未开的梅萼,透着些许干燥,似乎亟待露水滋润。太平每近一寸,鲜嫩的梅萼上细腻纹路更清晰一分,含苞欲放的鲜嫩气息愈发起伏交缠。
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更声。
婉儿忽然睁开眼,太平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倾身向前的姿态未来得及退开,像被抓到现行的偷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胭脂不小心沾到你脸上,我看看”,又说不出口,只觉得不管什么借口都拙劣苍白。
年轻的女官很快意识到她与公主的保持着一个暧昧的姿势,近到吐息交缠得难分彼此。
太平眼中狼狈的痴念,像被从最深处翻找出来的兵荒马乱。婉儿埋葬心底匣子却被一缕光凿出裂缝,匣中禁锢的记忆涌上,还有她压抑许久的某样东西。
贪念。
她见太平鬓边似沾了一点淡红,像落在乌发上的朱砂。
“公主……”
沾上了。
她忍不住伸手想去拭,却被小公主轻按下手腕。
“别动,快好了。”太平努力稳住声音,拉开了二人的距离,“不会误时辰的。”
那一点红色似乎消失不见,婉儿听话地放下手,眼中只剩那缕光。
“好。”婉儿软声回道,“妾会等。”
“嗯。”
妆笔一顿,随即重新落回尚未完成的花瓣,藏不住的欣喜仿若光辉落入太平瞳中。
很快,最后一笔落下。
“好了。”太平放下笔,轻声问,嗓子有些哑,“好看吗?”
婉儿看向铜镜中的自己,疤痕已被巧妙地化作额间红梅,花瓣点点金粉闪烁,如幻似真地绽开。
年轻的女官转头看向面露期待的青梅,温声道:“公主的丹青,没有退步。”
太平笑了笑,不可抑制地为这句夸奖感到高兴。不过,可不能这个情绪去见母后。
她定了定神,恢复到平时的模样:“快到时辰了,你先上值,我随后便至。”
婉儿颔首起身,整理裙摆,再看了一眼铜镜中肌里红梅,然后行礼。
“妾先行一步。”
更声余波未散,紫宸殿今日一切与往日无异,除却受黥面上官才人额间多出一朵耀眼的金红梅花,与平日素净妆容大相径庭,衬得肤白胜雪风情别样,引得洒扫宫人忍不住偷偷侧目。
大殿内,已成常例的晨间奏报即将迎来尾声,借由铜匦达到天听的民间声音被整合在这场奏报中。
自垂拱二年新设立匦检制度,来自民间的信息越发庞大繁杂,纵使武太后精力充沛过人,也不得不启用专门的知匦使、理匦使初步筛选后再上呈,筛选后的文书连同三省六部及地方官员的奏折经由女官们按制分类,最后被送至太后案头。
奏报结束,坐于高位的年长女性并未发话,周身散发的气息却已让殿内氛围沉了几分。
太后扫过下首的上官婉儿,顺从低眉垂眸,一副不敢直视天颜的规矩模样。
额间梅花却在晨光下金粉闪烁,恰好掩去被降以惩罚的疤痕,因色泽明丽,反倒比疤痕更显惹眼。
“今天的妆容,倒是别致,”武太后扫了一眼,淡然道,“自己想的?”
婉儿垂目答道:“回太后,妾伤口愈后形状可怖,若不修饰,恐有污圣目。”
“吾教你知进退,莫擅越,上官才人已经忘了?”武太后嗤笑一声,已隐隐有了不耐之意,雷霆即将降下。
话音落下,上官婉儿立刻屈膝伏地,姿态恭敬,一如冒着有违上意的风险为薛绍求情时那般,不亢不卑:“妾虽愚钝,但太后的教导妾铭记于心,绝无轻慢之意,更不敢忘自己的本分。”
太后正欲再说什么,一名内侍自殿外而来恭敬通传。
“太后,太平公主正在殿外求见。”
太后眼神微动:“传。”
内侍退下,片刻后,太平公主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了进来,在搀扶下艰难地向武太后屈膝行礼。
太后早就免去了她的跪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抬眼,看到她的女儿一身素色,面色苍白,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声音里敛去了不耐。
“免礼,赐座。”
宫女将交床抬至太平身后。
交床自西域传入,以硬木交叉为架,将座面高抬于地面,较之坐榻无需屈膝跪坐,垂足而坐即可,对太平这样怀有身孕之人更为舒适。
几名宫女服侍太平落座。
“谢母后。”
太后道:“你来早了。”
太平笑了笑,却没什么笑意:“儿臣身子重,夜里睡得不安稳,醒得早,说好今日就要出宫休养,特地来向母后辞行,怕再睡去误了时辰,想起太医嘱咐多走动,干脆早些往母后这里走。结果还是太早,就去偏殿叨扰了一会儿上官才人。”
说到这里,她像是才看见一旁伏地未起的纤细身影,视线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转向太后,依旧挂着笑:“母后,才人怎么还跪着?可是儿臣方才耽搁她梳妆,误了奏报的时辰,惹母后生气了?”
她说着,作势便要起身:“若是如此,倒是儿臣的不是,儿臣给母后赔罪——”
“行了。”太后抬手,侍候的宫女便上前止住太平的动作,“怀着身子,别动不动就跪。”
太后瞥了一眼跪得只看得到发顶的贴身女官,又慢慢看向太平,忽然笑了一声。
“二娘,”太后唤她,语气竟透出几分兴味,“你何时学会耍这套了?”
太平面不改色:“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心疼母后日夜操劳国事,若因儿臣给上官才人上妆这种的小事耽误母后的正事,那便是儿臣的罪过了。”
上首的视线再次落下。
“你是说,上官才人额上梅花,是你画的?”
话音落下,伏地的削瘦身影微微一僵。
太平坦然迎上母亲的审视。
“是儿臣画的。”她的笃定落在殿内每一寸空气里。
武太后眉头微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太平亦未回避母后锐利的目光,知道这是给她解释的机会。
“才人若有错,当罚,儿臣亦然,母后教导我们谨言慎行,更是应当。”她端坐交床之上,臃肿的身子显得有些笨拙,面色苍白更甚,“可我朝律令言明,官员面圣须衣冠端正,面容整洁,不得失仪。上官才人虽名为才人,事实上却是母后身边得力的近臣,母后身上担着天下的重担,处理政务离不开才人,才人几乎日日随侍左右,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代表着母后的颜面。”
太后的眉梢微微一动。
太平继续说道:“她额上那道伤,儿臣见过。伤口虽已愈合,疤痕却实在难看。若不加修饰,就这样随侍母后身侧出入朝堂,既有损天威,又于律令不合,故儿臣强行为其上了妆。”
说到这里,她轻轻抚上高耸的腹部,语气柔软许多:“想来也是因着儿臣有孕在身,才人才只敢用言语反对,不敢动弹分,儿臣拿妆笔凑过去时,看她急得脸都红了,身子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碰到儿臣的肚子,伤了母后的外孙。”
眉眼处笑意真实,竟透出几分幼时的顽皮模样。
纵使武太后几乎坐拥天下,亦是很久未见过。她看了一会,又转向伏地的人,再度落回自己的女儿,瞧见她搭在腹部的指节泛出一点白。
她的女儿还是在紧张。
不像害怕,更像在意伏地上的上官婉儿是否会因为自己的话受到牵连。
殿外又传来一阵更声,阳光从殿门挪进半尺,落在太平裙摆的边缘。
于是,太后开口道。
“上官才人。”
婉儿闷声答道:“妾在。”
“抬头。”
依旧是平淡且听不出喜怒两个字。
婉儿依言抬头,垂着眼,依然不曾直视太后。
太后目光在婉儿额间金红梅花落了片刻后,忽然道:“画得确实不错。”
婉儿眼睫微颤,没有接话。
太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接口道:“谢母后夸赞。”
那朵金红梅花,在晨光里愈发鲜艳夺目,武太后将一切尽收眼底,看向太平:“既是你画的,那便留着吧。”
太平坐在交床上,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遮住眸中的情绪:“多谢母后。”
太后声音威严,继续道:“下不为例。这宫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本分。上官才人的本分,是替吾分忧。你现在的本分是养好身体,你们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吾便安心。”
太平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太后点点头,忽道:“你产期将至,太医说这胎需要好生养着,日后请安往宫里抵折子便可,不必你来回折腾,若有所需,及时差人告知母后。”
太平心中泛起酸涩,随即应声:“是,儿臣记下了。”
“行了,你先下去休息吧,用过午膳再出宫不迟。”武太后提起朱笔,不再看她。
太平点头称是,扶着宫女的手慢慢站起身,转身向殿门走去。
经过婉儿时,脚步停滞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向前。
婉儿依旧伏跪着,余光中只看见那人的裙摆在自己身侧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随着沉重的木门关上,殿内重归安静。
太后收回看向门口的视线,翻开一份奏疏,头也不抬:“方才说到哪里了?起来,继续。”
婉儿立刻抛开纷乱的想法,连忙起身回道:“回太后,说到狄侍郎的奏报,侍郎查证江南确有诸多淫祠,已按太后指示焚毁一千七百余所……”
年轻的女官平稳如常,那朵梅花,在额间微微发烫。
………………………………
注:1.交床:胡椅,就是现代椅子的雏形。
2.狄侍郎:狄仁杰烧淫祠确有所载,什么东西都能建个祠庙收供奉钱,大多朝代都认为淫祠惑民费财。
婉平番外要告一段落回主线了,下次更新剧情可能是神龙政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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