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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说客(上) ...

  •   冬至的太阳落比其他季节都要早,冬至宴会结束时,天空已沾染朦胧的夜色,麟德殿里里外外早已燃起宫灯。宫中何时燃灯、何时灭灯,皆有常例,雕刻精致的石制宫灯默立在宫阶人行道路两侧,总是冬天亮得最早。
      今日的大明宫,各处灯火通明,仿若白昼,人造的日光却也拉不住宵禁时辰如期而至。冬至节不是上元节,宵禁制度依然严苛,住得远的大臣们酒足饭饱忙赶着出宫。

      上官婉儿宫外的住处在群贤坊,不远也不近的距离,是以她的步子迈得并不似急着出宫,缓步踏步在出宫的石板路上,遇到相熟的同僚打招呼,就停下来寒暄几句。
      她确实没有即刻出宫的意思。
      她要找人。

      前日密信通道快马送来一件信和一方匣子,寄件人言辞切切,婉儿便挑了今日当信使的差。这么做原是为了让寄件人早早安心,不曾想宴席上演的一出意外,歪打正着必须得走这一趟。
      她要找的人在临近宫门城坊有住处,应该不急着赶路。
      婉儿紧了紧大氅,被暖阁葡萄美酒熏暖的脸都在寒风中微微发凉,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在一条略显荒凉的宫街小道上,搜寻到要找的男子身影。
      “宋王请留步。”她唤住年轻的亲王。

      李宪散宴后正漫无目的地在宫中乱晃悠,试图散去心头的郁闷,缓一缓那隐隐烦闷作痛的脑袋。
      忽听得有女声在唤他,不由得心提到嗓子眼,差点脚下一滑。

      今日群臣宴饮仅有两名女子有资格入麟德殿。其中一位总是慈爱地唤他“大郎”或者“成器”,会这般叫他的只剩满朝公认难以应付的那位了。
      李宪缓缓地转过身,只见上官婉儿身着一袭绯红官袍披着深色大氅,犹如雪地中错季盛开的黑色菊花,不慢不紧地走过来,他瞬间觉得觉得头痛加倍。

      “上官侍郎,有何见教?”

      “宋王言重。”婉儿行至李宪跟前,端正地拱手行礼,随后递给对方一方细长的漆匣,“下官无他意,不过受贵人之托,接了个信使的活儿,替人转交此物罢了。”
      在婉儿的示意下,李宪将信将疑接过匣子,打开匣盒,匣内躺着一个配囊,用料精致,绣工却称不上精致,以他挑剔的眼光来说,此物件无特殊之处。
      婉儿见他神色不解,开口解释道:“贵主与道长去了南方云游求道,秋天时行至姑苏暂居。因远行无法为宋王庆贺生辰,特捎来此物托下官转交。”
      李宪一惊,忙低头细看配囊,只见黄底绸缎的配囊上点缀了数枝傲然的红梅,心中泛起酸涩,他开口有了一丝沙哑:“她还好吗?”
      “贵主有附言,一切安好勿挂念,愿兄长日日康宁,岁岁平安。”婉儿轻声答道。
      李宪抚摸着佩囊边缘略微凌乱的针脚,略带苦笑:“小时候就不擅长针线活,勉强作甚。”

      当年陛下退位后降为皇嗣,他从太子变成皇长孙,却和父亲同被安置在东宫居住,惶惶不可终日。母亲被宫婢韦团儿攀咬用巫蛊诅武皇,遭武皇赐死。他仅有的两个同母妹妹,年纪大些的妹妹早就出嫁,幼妹尚小却聪明伶俐,已能辨清是非。东宫被严密监控,他与陛下疲于保命,竟择不出一可靠之人照看幼妹,只得求于姑母。姑母爱怜,出面以修道祈福名义将妹妹送入民间道观避祸。
      再往后,妹妹长大了些,随师父云游四方,无意回长安,偏逢韦庶人作乱政局动荡,他也不愿让妹妹卷入众人视线,任由她心系山水,只敢私下找机会悄悄见一见。
      他口中的“她”,便是这个最小的妹妹。

      “贵主许是云游寄情山水,身心舒畅才有此心尝试不擅长之事。”婉儿抬头见天色渐沉,看向右银台门的方向,抬手向李宪略施一礼,请他在前面继续走。
      李宪盖上匣盒收入袖中,踏步走在婉儿身前,看着一点点被暮色吞噬的天幕,他悄悄抚摸袖底的匣盒,似在小心触碰以往黑暗中一丝光亮。
      “比起抚琴女红之类的事,她更擅长诗书下棋,下棋是虽是本王教的,她那时不过几岁的年纪,但是进步很快,前些年她已经能下赢我了。”
      “宋王与贵主兄妹情深,实属天家幸事。怪不得贵主即便未在宋王身边长大,却常常心系宋王,不惜千里迢迢送生日贺礼。”婉儿由衷赞叹道,“下官曾与贵主诗文会友,知晓宋王长于音律,龟兹乐更是一绝。往日长宁公主的宴席上,下官亦曾有幸听得宋王吹笛助兴,确实名不虚传。”
      李宪神色微敛,沉默不语。
      细数下来,多年来与小妹相见寥寥,更多时候,是小妹怕他挂心,时而设法托姑母报平安。然而,事到如今,局势愈发诡谲,他处境尴尬,更不敢开口让小妹回到长安。
      “承上官侍郎谬赞,近来庶务繁忙,无暇宴饮作曲。”李宪干巴巴地回答道。
      婉儿淡淡道:“诚如宋王所言,女红非贵主所长,据说为制这个佩囊,贵主手上受了好些针扎之苦。勉强做自己不擅长之事,总是要受更多的苦,宋王您说是吧?”
      李宪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目光闪烁道:“学习新鲜事物,总是得付出一些辛苦。”
      “今见平王一曲颇得陛下和群臣赞赏,宋王苦忙于政务无瑕顾及舞乐雅兴令人惋惜,不过往后平王离京,您无需巡边,想必有空能出谱出佳曲。”婉儿抬眼看向李宪,泛起一丝淡笑,“只是宋王今日巡边大义未成,略有遗憾。”
      李宪升一丝不快,他知道三郎为冬至宴献曲秘密操练,虽擅音律,但为避其锋芒,宋王府已是许久不曾有宴饮奏乐之声。
      目前朝中势力,七门宰相五出姑母门下,余下的朝臣因唐隆年间事,多倾向于三郎。他为皇太子、皇太孙时在武后的威压下动弹不得,没想如今在这两方夹缝中自己更是无能为力,不然今日何需行险招,另辟蹊径请旨巡边。
      “上官侍郎此言差矣,本王今日不过是见父皇忧心,兄弟为难,愿为家人分忧罢了,既然陛下之忧已解,解忧之人是谁并不重要。”
      “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哪怕是圣人,今日也并不尽如圣人意。”婉儿骤然停下脚步,脸上敛了笑意,她微微昂头对上李宪愕然的脸,柔和的轮廓多了几分冷硬,语音肃然。
      “人或宁死留骨而贵,或宁生曳尾于涂中,下官认为能活着握住手中一两分的如意已是幸事。宋王之幸,在于渭阳重情,沁水多恩。观棋不语,方为真君子。宋王尚有选择的余地,望三思而行。”

      石笼宫灯华烛昏沉,一阵寒风刮过,烛光忽明忽暗勉力维持着燃烧,竭力照亮着临近的方寸之地。上官婉儿站在暮色下,身形没入玄青大氅,额间红梅似在雪中妖冶盛开,她坦荡直视李宪,神色不亢不卑,眼中却是平静无波。

      李宪无法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一丝怜悯、恼怒或者气愤的情绪,他读不出任何情绪,却明白上官是谁的人,在为谁当说客。
      袖中的冰凉漆匣贴在肌肤汲取体温,突觉残雪也沁透鹿皮长靴,寒意从脚底直接蹿上心头,他硬生生忍住寒颤,低头瞧了瞧足下所踏方寸。

      哪有什么残雪,分明是一片干燥的沙土地。

      那一丝的不快,埋在不存在的残雪里中,被冰冻至龟裂消失。
      “你......”他动了动嘴唇,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在无声地角力中败下阵来。

      婉儿见李宪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再度叉手拜别道:“贵主所托之物下官已送达,还望宋王怜惜贵主一片心意。”

      时辰早已经过戌时,夜晚已拉下朦胧的帷幔,将大明宫笼罩其中,厚重的宫檐上盛着落雪,残琼点缀着高耸的黑瓦琉璃脊,墨色帷幕下纯白之色更显轻盈惹眼。各殿掌灯时间不一,一路走来周围宫灯逐渐亮起,像是在漆黑幕布上撕开一道道口子。
      与李宪分道扬镳后,婉儿改道往出宫的大路上去。
      远眺所及处,殿中省、中书省官衙大半陷入漆黑,能看到零星几盏宫灯亮着,一看便明白今年的冬至,两省也安排了官员通宵值守。
      这景象,熟悉又陌生,不免升腾起奇异的感受。
      宫里的路是走惯了的。
      掖庭宫奴闭着眼睛指得出掖庭冬天在哪个院子日照更长晾晒更省时。上官才人说得出两条以上从凤阳阁溜到太液池不惊动宫卫的路线,数得清紫宸殿前有几段白玉汉阶。
      后来,麟德殿冬至大宴作为常客,吟诗作对喝酒助兴是上官婕妤的应为之义,散了席她仍旧是回她的后宫寝殿。
      再后来,她挪去了中书省办公,宫内住处依旧,在宫外也置了宅院,才第一次感受到这天宫墙外的冬至夜空。
      她一生长在禁廷,在禁廷度过了几十个冬至,从掖庭走到紫宸殿,从紫宸殿再到宣政殿,走走停停,险些中途摔倒,好在一直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说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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