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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冬至(下) 太平请客吃 ...

  •   在众人七嘴八舌喜庆的祝酒中,一声饱含伤痛的绵长哀叹显得分外格格不入,众人不由得将视线集中到发出声音的人。
      见叹气之人是当朝宰相萧至忠,众人不由得压低了几分吵嚷。
      席间变得安静许多,见众人如此在意,李旦不得不开口询问道:“萧相何故叹气?”
      “回陛下,臣、臣不敢答。”萧至忠拱手拜向李旦,掩面长叹仍是不答。
      “敢叹不敢答,但答无妨,朕恕你无罪。”李旦冷哼道。
      萧至忠见李旦有怒色,连忙跪地拜倒:“陛下息怒,臣、老臣只是不愿因私情扫了陛下今日的雅兴。”
      “君无戏言,陛下既恕你无罪,萧相不妨有话直说。”太平顺着李旦的意思出言相劝。
      萧至忠伏倒在地吞吞吐吐开口:“老臣的独子几年前英年夭折,不曾给臣留下孙儿,夫人思子成疾,去年已故去。老臣如今席上苦寒,膝下凄凉,唯有埋首公务方得纾缓。”言语间渐有呜咽,时有磕盼,仍是断断续续说着,“今见得间平王喜得麟儿,为陛下和平王高兴之余,想着臣的衡儿若有孩子,此时应当到牙牙学语的年纪。”
      最后一句竟有了悲切之色。
      萧至忠素来以敢于直谏闻名,曾因任监察御史便敢越级弹劾宰相贪墨享有刚正之名,清俭刻己在朝中颇有清誉。膝下一独子萧衡,年纪轻轻就入了羽林军,羽林军力挺平王,萧衡却横死在平王闯宫诛杀韦皇后那晚。
      众人见萧至忠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场,竟生出一丝兔死狐悲之感,均是默然不语。
      李旦如何不知其中原委,听罢先是免了萧至忠的跪拜,似被他的陈情所感,感慨道:“萧卿以埋首政事为慰藉终不是长久之计,内宅总得有人打理,不知萧相有无中意的娘子?”
      萧至忠忙躬身拒道:“老臣叩谢圣人怜悯,老臣与亡妻是少年结发,齐衰虽满,尚不能忘怀。老臣身为宰相党以身作则遵敕令,还望圣人体恤,莫要令老臣耽搁年轻娘子的大好年华。”
      李旦一晚上接连被抹了面子,不悦地皱眉道:“有朕替你做主,萧相有看上的娘子,自可续弦或者收入府中。”
      姚崇在旁观望许久,见皇帝脸色愈发暗沉,见萧至忠还要推辞圣赏,心中不安丛生,当即出言阻止话题继续:“萧相才高德重,正当春秋壮年,对亡妻如此敬爱,有夫如此应是女子之福,谈何耽搁。圣人一片关爱,还请萧相莫要再推辞。”
      萧至忠左右为难欲再拒,坐在姚崇右侧的张说接上话头,加入劝萧至忠接受圣恩的队伍。

      “依照吾看,这种事旁人急不来。”太平看了半晌热闹,开口道,“何况,萧相对陛下坦诚,陛下自然不是不知变通、铁石心肠的人。今天有陛下允准,萧相便无需顾虑了。只不过,宰相乃百官表率,家事也不算小事,陛下既有此善心,当容萧相长计议才是。”
      李旦缓和了脸色道:“皇妹思虑周全,确实得让萧相好好挑。”
      这番话说完,便有大臣跟着附和。

      太平看着这一幕君臣相亲相爱的戏码,借着举酒壶自斟的遮掩,暗中给一人递了个眼色。
      紧接着,一声嘲讽的嗤笑突兀地响起。

      “比之萧相,平王不愧少年英雄身强力壮,精力如此充沛,臣等老朽守制之辈长年守着地方,远离长安久矣,竟不知礼制已变,惭愧啊惭愧。”如暮鼓般低沉的男声响起,言语中满是不屑。
      说话之人是检校殿中监李晋,在座众人皆是暗叹胆大。如果说前面还遮遮掩掩,这话就是把含沙射影放到台面上了。
      张说暗叫不好,沉声警告道:“殿丞慎言,天子家事,外人何须置喙。”

      好一个天子家事。
      太平扫视了一番众人,将视线投向再度冒头的张说,装作不经意瞟过这位曾经称得上好友的大才子。
      果真是四面撒网两头吃,风往李隆基吹,人往李隆基那头倒。
      张说被这一眼刺得不自在,忙装作要喝酒住了嘴,顺势自己倒了杯酒。
      只听李晋顺势反讥道:“老臣口齿笨拙又心直口快,只能想什么便说什么,自没有张公的张仪舌伶俐。老臣只知如今大唐边境有恙,这是天子家事,亦是天下人事,平王对巡边之事再三推脱,只怕是于国于家都……”他故意把话头停在这,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旁的大臣说这话显得过于挑衅皇室,但李晋身份却不那么单纯。其祖父是高祖皇帝李渊堂弟,单纯论辈分,当与今上父亲高宗李治同辈。虽至这一辈,门荫已凋零,但毕竟挂着李家宗室的头衔,坐的仍是宗室一桌。
      “叔父这话就太不体恤小辈了,三郎喜得贵子不愿离开妻小是为人之常情,吾当年生下第一个孩儿也是这般不愿离开半步。”太平收回目光,冷不丁地插上一句话,主动帮李隆基找了个“人之常情”的说辞。
      “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数度匡扶李唐江山之功何人不知?长公主当年不过十几岁,人生病都会虚弱,何况在生育这种鬼门关前走一遭,正值壮年的男儿如何比较?”李晋不赞同地摇头,捋了捋长须,“人嘛,像萧相这样坦诚的,大伙儿都会觉得情有可原。”
      虽不久之前因任雍州长史政绩不俗,加授了检校殿中监,李晋以前却是个地道的地方官,年逾五旬在神龙年间被拔擢至京畿,才有机会一步步累积些威名。
      他声如洪钟般撞击着心思各异之人耳膜,一些同样从地方艰难进入长安的大臣,早在心里有了计较较。

      话是说给太平听的,指向的明显是李隆基。
      “叔父小看吾了,普通女儿家或许如此,”太平看了看李旦,怀念地笑道,“但吾自幼骑射,身子骨一向康健,出了月子就能骑马同阿兄对阵打马球。”

      李隆基刚才还刷白的脸色涨得通红,捏住酒盏的手指用力得褪去了血色,他自小长在武皇阴影下,生为李唐皇室被打压囚禁半生,重获自由后,尤为厌恶被拿来与女子做比较。
      但这回他有违礼制理亏在先,已输了先机,若是出言回击怕会遭到更严重的指责,只得憋住满腔怒火,一言不发。

      李晋突然跪首叩拜李旦,拱手慨然道:“前朝炀帝耽于享乐祸乱耽朝政,民心天命尽失。故高祖皇帝遗训,李唐儿郎当以大业为先,断不可耽于享乐。老臣虽身在长安,却心寄北境,前日边关急报突厥扰境,抢夺粮草牛羊,烧毁房屋,杀我百姓,如此佳节边疆的百姓却不得不流离失所无处安生,老臣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老臣虽与陛下血缘已浅,不才姓李,亦是太祖之后,愿请命北上斩杀突厥贼人。”
      一直未曾开口的宋璟忍不住反驳李晋:“殿丞鲜少接触军务有所不知,突厥土地贫瘠,多依靠饲养畜禽、狩猎维持生活,每至冬季抢掠物资过冬是常见之事。北境有忠靖候史将军坐镇未出过大乱,长安若贸然派皇子巡边怕是不妥。”
      他也拱手朝李旦一拜,进言道,“臣认为,与其劳师动众巡边,不如增拨一笔粮草至北境,再以天子名义向百姓施粥布善,如此一来,军心民心皆可安。”
      宋璟一说完,持相同意见的大臣似乎找到了主心骨,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建言献策,麟德殿瞬间热闹了起来。
      李旦觉得头疼欲裂,好好一个宴会又变成了宣政殿无休止地争论,欲要出言劝和。此时,一名内侍趁乱匆忙绕到李旦斜后侧,小心翼翼递过一封奏报,在李旦耳边低语道:“陛下,北边紧急奏报。”
      李旦眉心一跳,连忙接过奏报细看。

      太平并没继续参与这场争论,她混在宗室的窃窃私语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眼角余光锁定着李旦变幻莫测的脸色。
      只见李旦合上奏报,目光在争吵的群臣间逡巡半晌,从御座上站起,将奏报重重摔在龙案上,双手撑在龙案俯视群臣:“诚如宋卿所言,突厥冬天抢掠确实常态。”
      见众人目光聚集过来,他一一扫过案下众臣,提高声音朗声道:“然被突厥所伤者皆是我大唐百姓,朝廷并不应视若无睹。”
      “大唐朝局动荡多年,边疆诸国反复无常,唯有天家坐镇边疆亲慰,方能激我军士气,抚我百姓民心,慑突厥贼心。”
      李旦将目光放在李隆基身上:“三郎,朕若让你领一千精兵奉旨押送粮草,代替朕巡查北境慰军心,安民心,震慑突厥,你可能担此重任?”

      “陛下!”
      “陛下听臣一言!”

      姚崇和宋璟不约而同惊呼,试图出言劝阻李旦。
      “放肆!朕在说话,何来你二人插嘴的余地!”李旦断喝道,继而怒视二人,“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
      他素来是个“和事天子”,这回动怒颇有帝王威严,不但姚宋二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主殿内外大臣们也接连跪下。
      李旦压住狂跳太阳穴,拿起龙案上刚收到的奏报:“看看,你们给朕好好看看!”
      奏报上朱砂所书“加急”两个大字,在众人眼前晃了动。
      “忠靖候急报,突厥又毁我大唐三镇,所到之处如同蝗虫过境。你们还在这吵吵吵。”
      说罢,奏报又被“啪”地砸在龙案上,像是敲棒槌捶着大臣的脑袋。
      平王一派闻言,知陛下心意已决,一个个只得在内心祈祷平王不要中了激将之法,莫逞一时之勇。

      李隆基挣扎的神情被邻座的李宪尽收眼底。
      李宪身为李旦的嫡长子,以前也当过太子。从礼法上来说,地位比李隆基更高,他若挺身而出,既为三郎解围,还能为自己挣一分储君筹码。
      巡边远离长安,如果好运,他兴许可以发展出自己的势力。
      李宪心下一横,起身对李旦一拜道:“父皇英明!大丈夫生于世,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正所谓玉琢方成器,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儿愿往北境为父皇解忧!”
      李宪字成器,正是取自礼记“玉不琢,不成器”之意。
      萧至忠向李旦进言:“老臣认为此法可行。平王喜得贵子确不宜远行,宋王深明大义,友于兄弟,又是陛下嫡长子,替天子巡边不仅合乎礼法,更能显示天子对边军将士的重视。老臣赞成宋王替陛下巡边,以展天子之仁德,以安军心民心!”
      “萧公此言有理,长子替父解忧天经地义。”
      “确实,宋王是陛下嫡长子,巡边乃两全之策,可行。”
      又有两个大臣站出来附和。

      群臣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窃窃议论,明眼人都看出来,长公主这回虽然没动嘴,说话的大臣可都是铁杆的长公主派系。
      宴会按照皇室亲疏和官员品级排座,太平坐在天子龙案左手下方的坐塌,上官婉儿则坐在更远处,周围坐着品级相近的官员,她三言两语打发掉旁边或熟或陌生的试探,明亮的眼逡巡着在场官员,并不打算插上一手。
      这场宴会是公主谋划的局,她的任务只是替公主看着不到的地方。

      萧至忠背对着李旦,已经恢复到不露圭角的姿态,对上李隆基喷火的目光,巍然不动。李隆基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手中的杯盏几乎要被自己捏碎。
      萧至忠的平静仿佛在讥笑他推三阻四,不如宋王像个男人!
      李宪虽是嫡长子,但他李隆基有拥立之功,朝有中重臣爱戴他,故而他未将自幼仁懦的兄长放在眼里,但嫡长子一改往日懦弱,主动站出来替天子巡边,天子若答应,必然会让朝臣以为君心已定宋王,动摇他的军心。

      况且……
      大哥出来演这一出,难道已经和姑母联手了?

      李隆基心中对李宪升起抹不掉的忌惮和猜忌。
      他一旦再次拒绝巡边,今日出了麟德殿,他是耽于女色难当大任之人,而李宪是为弟弟挺身解围的仁兄。
      如此一来,不知道有多少中立的朝臣会倒向宋王,他的东宫路怕是更难走了。
      况且,国殇期沉溺女色是违敕失德,生子不报圣上是欺君,失德加欺君,他已然惹怒陛下。如果一而再再而三联合大臣拒绝此事,让陛下再添疑心,皇帝忌惮儿子能做的事……
      李隆基颈间一凉。
      更令他担忧的是,时至此刻,只有萧至忠和李晋在一步步编织不忠不孝的网,姑母却未正面出言难为他。
      以姑母的精明,绝不会不留后手,任由他找借口再次拒绝。
      好一出项庄舞剑。
      李隆基看向姑母之处,只觉对方脸色沉静如海,不见得色不见喜意。
      他看不出姑母的情绪,反而更觉汗毛倒竖。

      不能让姑母得逞!

      李隆基盘算着两方势力,朝中他现下势力可与姑母抗衡,支持他的人手握实权,都颇有贤名,离开数月应当无碍。
      若是巡边能拉拢到史家军中势力的支持,便是化险为夷的一棋。
      思及此,他稳住心神,立刻权衡了利弊作出了决断,朝李旦俯首叩拜高声道:
      “儿蒙父皇隆恩,得父皇青眼相加,委儿以巡边重任,自当谨承威命,义不容辞。儿身为李家儿郎、太宗之后、陛下之子,徒兵一千可敌夷狄数万,有何惧哉!定当扬大唐神威,抚边境,安顿黎民,竭尽所能,以答谢天恩!”
      “好,三郎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大唐的好儿郎!”李旦总算面露霁色,拍案夸赞。
      他踩着龙台走下来,一手扶起李隆基,一手扶起李宪,又唤来内侍给端来三盏酒,亲自递予两个人:“大郎和三郎兄弟情深,朕心甚安。你们胸怀社稷、心有百姓、不畏苦寒,都是朕的好儿子,朕敬你们一杯!”
      李宪和李隆基连忙恭敬接过酒盏,仰脖一饮而尽。烧春入口芳香醇厚,似有回甜,两人却觉得尝出发麻的苦味。
      李旦鼓励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回到了龙案后落座,似是龙心大悦,赐了李宪一对金鲤鱼外加黄金百金,复又兴致勃勃举杯与群臣共饮。

      宴会上的气氛似乎恢复到一开始的其乐融融,李旦接连向群臣赐下了不少口脂绢丝,有人趁着酒劲吟诗奉上,竟然得了提拔。其他人见皇帝一派龙颜大悦,胆子也大起来,迎和作诗者便多了起来,宴席气氛愈发祥和。
      太平听了诗文唱和,心情颇佳,更是觉得好诗好戏还得就好酒。
      今日御酒以烧春富水为主,酒性颇烈,太平并未饮多少,现下少了几桩烦心事,突起了酒兴,唤了一旁的宫婢换上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远远瞧见婉儿被酒兴上头的大臣们拉去作诗,便吩咐宫婢给那头送了几壶助兴。
      贡酒后送到后,太平似看见婉儿说了什么,聚集在她周围的人里,有几个年轻人端了酒盏走到太平面前谢赐酒之恩,她打量着眼前来人,依稀记得是刚调任长安新面孔,近来颇有实干名声。
      好酒也需懂酒人。
      太平心下了然,露出和煦亲切的笑容与之交谈了起来。
      今年的冬至宴饮,依旧是一派君臣尽欢之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冬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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