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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说客(下) 婉平见面 ...

  •   右银台门位于紫宸殿西,南通兴安门,麟德殿、内侍省、殿中省、中书省等官署皆聚在一处,由此门入皇城,颇为便利。
      婉儿行至右银台门,将随身鱼符交由守门宫卫,待其查验后放行。宫卫两鬓已有些斑白,宫中当差许多年,对这位从后宫走至前朝的女子十分熟悉,还是按规矩接过鱼符,查验后恭敬地双手捧还给这位女侍郎,主动退至一旁向她行礼让路。
      婉儿收起鱼符,塞回挂在腰间装点了银饰的鱼袋,向宫卫颔首回礼后便走出宫门。

      一架华贵舆车停在宫门口,婉儿远远瞧见了这辆熟悉的马车,她刚出宫门,果然就有一名侍女迎了上来。
      “上官侍郎,请这边。”
      婉儿环顾宫门附近,宫门口停留的车架寥寥无几,并不见自己的车驾,她看了看宫门口唯一的豪华舆车,又看了看熟悉的来人,顿时明了,略显无奈道:“采苹,我的马车去哪去了?”
      采苹是太平多年的贴身宫婢,与婉儿亦是十分熟稔,对两人之间的纠葛心如明镜。因着心思细腻,性格沉稳,太平进出宫办事多会带着她。
      “长公主吩咐的,上官侍郎议事太晚,恐坊门关闭,便遣侍郎府上的先行回去了。”采苹含笑答道,催促着婉儿赶紧上舆车,“长公主等了侍郎有一阵子,还请您快些去。”
      木已成舟,话说到这个份上,总不至于拂了长公主的面子,婉儿依言而行。
      车边值守的随行侍卫见她走过去,立马恭敬地掀起车帘,垂首静等她上车。婉儿轻提官袍下摆,踩着上马墩,俯身钻进舆车。

      上了舆车,婉儿便看见公主怀中揣着手炉笑眯眯地盯着她,对上太平含笑的眸子,绷了一晚上的心弦蓦地松弛下来。
      “上官侍郎来得好晚,让人一阵好等。”
      “公主自找的,把臣的车驾都遣散了,不得负起责任吗?”婉儿没好气地驳了两句。
      “那是,这个责我定会负责到底。”太平爽朗地哈哈一笑,全无恼色,她一把拉过婉儿坐到身侧,“怎么耽搁到这个时辰?”
      婉儿在室外走了些时辰,手心却还是冰凉,太平忍不住覆上她的手揉搓了起来。
      “替人给宋王捎件东西,出宫的路上聊了两句。”婉儿按住她乱动的手,美目微瞪了太平一眼。
      “哦?那孩子又联系你了,倒是有几个月没搭理我这个姑母。”太平语中泛酸,故意瞪回去。
      “公主这话讲得好没道理,臣与贵主不过以诗会友,如何与贵主对姑母的敬爱相提并论。”婉儿摇摇头,不知道公主这拈酸到底是拈的谁的酸,“贵主明明上次还托人给公主带亲手抄录的经文。”
      “她是个聪明又孝顺的,她大哥却脑子发昏。”太平调笑的语气慢慢收了起来,正色道,“成器自小孝顺谦让,今天突然逞强,跑去趟浑水,实属昏招,辛苦婉儿特意走一趟。”
      “臣碰巧受所托送信,就顺便多嘴了两句,倒也无甚麻烦,只望公主莫怪臣自作主张。”
      “怎会。”太平否定道,“婉儿替我设想周全,他尚未成我盘中棋,亦是变数,今日我再接触他,太过显眼。若是你不出面,我还需另寻机会敲打他。”
      婉儿收了笑,神情变得凝重:“恕臣直言,宋王昏不昏都是陛下的亲儿子,平王的亲兄弟,公主应当先担心自己。今日只是暂时打消陛下念头,哪天又想起来,只需随口起个话头,无须落到实处,谣诼自会四起,届时公主的处境便加倍艰难。”
      虽如同事先说定的那样,婉儿并未出言相帮,但作为旁观者,着实捏了一把汗,也嗅到了暗藏的隐患。
      她吐出忧虑:“仅仅拒绝封王,大抵是不够份量。”

      人虽去了门下省,但以往经年累月掌制诰对中书省积威颇深,暗子无数,中书省大大小小的消息,她一点没落下。
      朝中近日参太平的折子一波未批一波又至,李隆基怂恿手下的人轮番参长公主牝鸡司晨,居心不良,挑拨皇子们兄弟不和,上书要求长公主移居东都。正巧北境有异,太平的人趁机奏请平王巡边。
      李旦不胜其烦,试图让两方人马分居两地,以缓解剑拔弩张的朝堂氛围,然而平王一派舌灿莲花地阻挠巡边之事,太平门下宰相联合起来与之针锋相对,无论是奏疏还是宣政殿议事,双方你来我往辩论,谁也压不倒谁。
      局面僵持不下陷入胶着,内侍中眼线却传来消息,皇帝明面虽不准姚宋所请,却私召姚崇、宋璟二人秘谈,似是动了让太平暂居蒲州的折衷念头。

      对皇帝而言,比让好几个成年的儿子离开长安,强令一个妹妹移居要容易得多。

      婉儿并不觉得这么简单,这看似是姑侄不甚和睦朝堂争吵不断,更深的,怕是与“武”有关。
      中宗重用武三思,结下儿女亲家,武家势力强劲把相王当了靶子,太平调和武李,替相王挡下不少暗箭。而武氏自武三思死后已失主心骨,武攸暨一支因太平势大,反令武氏残存势力多有依附,虽大都是些难成气候的平庸之辈,想来那一笔“武”字余威犹在,坐在高位的人心有余悸。

      挑这种时候提封亲王,明面上是恩赐武攸暨,实际上是给太平敲警钟,目的不言而喻。

      “婉儿同我想到一处了。劳烦四哥亲自敲打,再无反应那是不识抬举。何止拒封亲王,武攸暨自请除去郡王之名的奏报已在写,明日便立刻递上去。”太平勾起冷笑。
      神龙初年为避免三哥的疑心,武攸暨已经自请降亲王位,今日四哥提封王,带着欲抑先扬的明显试探,若坐以待毙岂不愚蠢。
      “比起我,他现下对三郎更忌惮。登基时之事尚在眼前,三郎今日能让朝中重臣帮他遮掩家事,怕是更头疼他明日会做什么。就像这回,先是左右摇摆,非得发现三郎对他有所隐瞒,自己起了疑心,才敢借口突厥扰边将人支去巡边。”
      “我们不过刚好给瞌睡的人递了个枕头。”婉儿赞同地点头,思及李隆基,一丝阴鸷爬上秀丽的容颜:“公主不愿再起皇室骨肉相残的流言,是仁义,却非上策,待平王离开长安,他杀子未遂之事必须得传遍两京大街小巷。”

      李隆基国殇期令杨孺人有孕,毕竟腹中是李家骨血,婉儿进言几次,太平都不愿以此事发难。直到细作线报,良媛临盆前,李隆基为不留把柄亲自喂下堕胎药,幸而胎儿命不该绝未能成功,这般果决狠辣,显得太平过于心慈手软。
      这样的人若成储君,太平这样的绊脚石岂有活路。

      婉儿握紧太平的手,一点点缠上她指间的缝隙:“至于宋王,臣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无论臣提点与否,他如我们一般,早已注定是棋局中人。留到最后或是沦为弃子,待他自己抉择。”

      “难为婉儿了。”太平将微凉的玉柔拢在自己温暖的掌心,软声道,“我知轻重。”
      她每一次的心软,都要累得婉儿额外筹谋留作后手。婉儿是心思重多思虑的性子,如今除了殚精竭虑算计,还得直面一群不开化的腐儒嗡嗡咒骂。那群酸迂腐儒,顾忌皇室面子只敢参她女处男职有违礼法,对婉儿就是放开了骂,怎么难听怎么骂。
      诟谇谣诼,从前遮遮掩掩的恶意凝结如实箭,恨不得直接刺穿婉儿。

      待以后有机会定要一个个修理。

      太平安抚似的轻拍婉儿的手背,把话题带到了其他事情上:“今日你的车驾前,怎么未见青矜候着?”
      青矜是婉儿从掖庭带出来的心腹宫婢,自婉儿在宫外落宅,便一直都是青矜随着两头跑。
      “我差了她去崔府。崔府因萧娘子亡故,只剩崔正带着小女儿过活,萧相府上亦是夫人病去。两边内宅无主母,几房妾室均是拿不惯主意的,怕是打理起来颇为费力。今日过节,我让青矜带了冬至礼,顺便看是否帮得上忙。晚上翁婿相聚,萧相能见外孙女,或许能慰藉一二。”婉儿如实答道,“萧相虽不拘小节,心意还是及时。”
      太平恍然,随即点头称是:“今天着实难为萧相自剖伤处,长公主府的冬至赠礼虽已至,但不及婉儿想得周到,是我失察了。”
      “公主的筹谋当居首功,臣做的只是锦上添花。”婉儿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夸赞。
      今晚这盘棋看似都是嘴上功夫,能顺利下完实则少不得公主事前连通各部,忠靖候的奏报也是掐准了时间送到。
      “突厥为过冬,抢掠只瞄准物资,毁而不占,粥米救济只能熬过这个冬季,重建才是难事,平王将抵北方,公主当早作安排。”
      “消息收到得早,开春要用的基本准备妥当,时机一到就能运往北边。”太平知道粮种牲畜和木材是百姓重建所需的,“有婉儿帮我,这名声可不能让三郎占尽了。”
      婉儿点头道:“自当竭力。”

      “说起锦上添花,”见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正事,太平沉叹一声,伸手揉开婉儿严肃皱起的眉头,轻触眉心淡色的梅花钿,“我城郊庄子的梅园,梅花开得正好,婉儿今夜不如同我一道,夜谈品雪景赏夜梅,让我给侍郎官邸再添几枝梅花。”太平凑近婉儿耳侧,语气热烈,声音暗哑,刻意上挑的尾音带着钩子,就等着愿者上钩。
      婉儿听出太平的暗示,清咳了几下,索性不绕弯子,直接点出利弊:“恕臣扫公主雅兴。今日冬至节,应是家人团聚时,郡王尚在病中,大司徒应当谨言慎行,切莫落人口实。”
      太平得了司徒之位,虽是虚职,却也是实打实的前朝官职,她和太平现下都是树大招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如不仔细行事,恐给人口实,节外生枝。
      太平怔愣了一瞬,沉默半晌,她大大叹了一口气,似是吐出浊气般无奈叹息:“上官侍郎说得是,我疏忽了。”旋即霸道地拽紧婉儿的手,满是不甘地任性,“可婉儿是我的家人,本就应当与我共度佳节。”
      舆车外起了风雪,婉儿心中却被熨烫出暖意,不禁舒颜莞尔。随着年岁渐长,宦海浮沉数十载,太平少年时疾风迅雷般开合性子收敛了大半,婉儿私心为偶尔能看见那个直接表露感情的太平感到安心,墨玉色的眼眸漾出一汪春水,她伸了伸食指,轻点太平的心口,柔声低语:“二娘有这份心便足够,我们来日方长。”
      重情若是公主的软肋,她会成为铠甲护住这份柔软。
      “嗯,来日方长。”温润的气息捎带着淡淡酒香拂过太平的耳垂,刮得太平心尖一阵酥麻,听婉儿说出这四个字,仿佛听见了什么山盟海誓一般,没来由的一阵喜悦,低声笑道,“婉儿还要赶回群贤坊吗?”
      “照公主凤驾这个牛车一般的速度,臣回到群贤坊怕是得子时。”婉儿拨开车帘一角,舆车外的风景后退的速度极为缓慢,显示马车前行速度甚为从容。临近宵禁时辰,若不是得了公主的允许,哪个车夫敢用把马车驾成龟车。
      “那婉儿的意思是……”
      “今晚臣饮酒作诗颇耗心力,需得好好歇息,赏梅不妨留到明日。公主宅子多,容臣借宿一处,劳烦公主先送臣一程,再回公主府。”婉儿揶揄道,“毕竟公主府的角门直通坊外,不像臣有宵禁夜游有被抓的风险。”
      “我赶走了侍郎的车驾,应当为侍郎负责。”太平忍不住笑出声,想来没有哪个坊正消息闭塞到不知今天宫中设冬至宴,敢让城门郎阻拦大臣回坊。
      今夜依旧是婉儿拐着弯全了她的小心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说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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