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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来酒肆 阿肆柯瞅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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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主事勒紧缰绳,面上无动于衷,不知是不想接茬,还是压根没听到小乞丐的恳求。
护卫立即便要动手拿人,阿努花一腔孤勇放错了地方,不仅换不来一口饭吃,还要因此遭大难。
怪就怪她行事莽撞,左右与阿肆柯无关,她心下一横,把阿肆柯推倒,朝手持大刀的护卫怒目而视,“一人做事一人当,拿我便是,不必伤及无辜。”
人群中不知谁咦了声,紧接着便有人不高不低地说:“小乞丐形容狼狈,言语间倒是颇有主意,怕不是家里遭了难才落魄至此。”
护卫已将阿努花按在地上,马主事石佛一样的人物,仍旧不动分毫,只拿嘴巴悲悯:“我霈水商户皆乐善好施,你尽管去讨,讨不到,再来我跟前不迟。”
阿努花浑身疼得紧,绷着嗓子讨价还价,“主事明鉴,霈水城物阜民丰,我与阿弟刚进城就得了好心人的施舍,想来仅靠乞讨也能度日,主事治理有方,城中往来商队不绝如缕,我与阿弟一口吃喝事小,怕就怕有碍观瞻,让那些不知事的以为霈水民风怠惰,不思进取,得过且过……”
越到后面,声音越小,阿努花心知自己强词夺理,哪怕太平盛世也免不得有人乞讨,一个小小的霈水城主事难道还要赶超圣人贤君不成?
马主事一双锐眼打在阿努花脸上,让她不由得面皮发烫,说到“得过且过”便停下,无法继续胡言乱语了。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夜市此刻落针可闻,谁也拿不准马主事的心思。
阿肆柯吓坏了,自从被推倒就没敢爬起来,只垂着头,哆哆嗦嗦地往阿努花身边靠拢,小犬似的,离不开他这满口胡话的姐姐。
阿努花眼一闭,复又扬起声音来,“主事明鉴,我能识文断字,粗活也不在话下,弟弟虽于文字上差些,却有使不完的力气,不求在主事身边侍奉,哪怕做些无人愿做的脏活累活,我与弟弟也不胜感激。”
乱世底下吃不上饭的孩子比比皆是,能识文断字却满口胡言的并不多见,马主事嘴边浮现一点不明所以的笑容,看得阿努花毛骨悚然,却又不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难道他们要像城外瞎了眼就没了活路,宁肯一头撞死都不会苟且偷生的乞丐一样吗?
绝不。
阿努花仰视着马背上的马主事,目光里燃起旁人看不懂的火焰,那是姜妓留给她的火种,一有机会便要熊熊燃烧。
马主事看她半晌,忽而朗声大笑,笑得所有人都云里雾里,只能跟着他一道笑,直把个好好的夜市笑成了戏台子。
笑够了,马主事停下来,吩咐一声,立即有一膘肥体壮的中年汉子出来应声,阿努花尚未听清他究竟吩咐了什么,那匹枣红大马已然绕过他们,踱着步子向前行去。
“愣着作甚,还不快来!”
阿努花拽起阿肆柯,两人紧跟中年汉子进了一旁的酒肆。
原来这人是酒肆的掌柜,姓刘,正巧店中缺伙计,马主事要他酌情安置,刘掌柜便在阿努花和阿肆柯之间取舍不定起来。
两人立在刘掌柜跟前,大气不敢出,毕竟是头回正经要给人帮工,心中没底。
阿努花没成想今日就能有着落,激动过后,更多的是迷茫,阿肆柯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酒肆原有的伙计正是方才蹦跳着迎接马主事归来,把他们两个从台阶上一屁股拱到地上的罪魁祸首。
此时这小伙计撇嘴立在刘掌柜身后,瞪着阿努花,忽然冒出来一句:“二叔,我瞧这始终不说话的小兄弟不错,话少,是个肯干的。”
“小松说得有理,就依你的。”刘掌柜一听侄子开口,马上拍板。
阿肆柯稀里糊涂,牵住阿努花的手就要磕头,刘掌柜摆摆手,“我只要你一个,日后你与小松住,凡事听他安排。”
不待阿肆柯反驳,阿努花忙道:“多谢掌柜,我弟弟年纪小,还要小松哥多指点。”
她如此知情识趣,反倒令刘掌柜挂不住脸,心中埋怨起小松的多嘴多舌,显得他霈水城上数一数二的云来酒肆雇不起人似的。
阿努花见他面色阴晴不定,知晓阿肆柯往后日子好过不了,不由紧了紧两人相握的手。阿肆柯不明所以,懵懵懂懂地嘀咕,“不能一起吗?”
刘掌柜咳了声,“伙计人数已近满额,要你一个都是看在主事开口的面子上,你这……姐姐,待人接物甩你百条街,自然有更好的去处。”说完朝阿努花虚伪一笑。
阿努花心内一惊,她从未承认过自己是女子,身形分明与阿肆柯别无二致,连头发都特意绞得不能再短,怎么就被人一眼识破是女子。
不待阿肆柯多嘴,小松一把将人拽到身侧,指着角落里摆满残羹冷炙的食案道:“快去收了。”
阿肆柯立刻便要听话,阿努花藏起慌乱,伸手一拦,“工时与工钱还未讲明,小松哥先别急。”
刘掌柜狠狠瞪了眼自家侄子,掏出算盘来,“一日做工五个时辰,月钱三百文,包吃住,若要请假,按时辰扣钱。”摔下算盘,刘掌柜皮笑肉不笑,“可要我再为您算得精细些?”
阿努花虽人小鬼大,但对霈水城的雇工待遇并不了解,只是装作斤斤计较的样子,好显得他们姐弟二人并非任人糊弄的傻子。
阿肆柯一听包吃包住就乐得开花,哪里还管三百文的月钱究竟公不公道,阿努花知晓这已是难得的机遇,只得放下死死拦着的手臂,任由他被小松指使着做工去了。
刘掌柜瞧着要翻脸,阿努花心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快步离开酒肆。
待阿肆柯晕头转向忙活一通,才发觉阿努花人不见了,他登时急出一头汗,面红耳赤要往外跑。
小松见状将人拦住,贼兮兮地笑道:“我的好兄弟,莫不是要去找你姐姐?”
“是啊小松哥,我姐姐人呢?”阿肆柯挣扎不住,“她定是在外面等我!”
小松嘻嘻地笑,“那可说不准,冬日天寒,你姐姐小嘴抹了蜜般,把马主事都说动了,保不齐现下在哪位大爷跟前舌灿莲花呢。”
阿肆柯听不懂他说的什么鬼话,只如失了依靠的小兽一样要往外去,刘掌柜见两人没个正形,晃过来训道:“再闹就滚出去,不要以为主事开口,我就不敢动你,你姐姐心高气傲,想在主事身上讨便宜,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小松附和道:“二叔说的是,一个臭丫头罢了,也敢在我们云来摆谱!”
这话正正说到刘掌柜心坎上,云来酒肆从伙计到掌柜皆是男子,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子有何用?偏那臭丫头不仅不知低头,还与他讨价还价,他本动了恻隐之心,好歹收留她一晚,既如此,便由她自生自灭。
霈水城物阜民丰不假,她若实在没有去处,城内的暗娼馆足有十来个,总有瞧不过眼的好心老鸨给她一条生路。刘掌柜心下一松,自觉已是菩萨心肠,今夜实在应当睡个好觉。
却说阿肆柯被人生生拦住,死活出不得云来酒肆,阿努花在对街瞧得一清二楚,自知两人今夜难以碰头,左右不能寒夜苦等,将自己好不容易捡来的小命葬送在此。
她心下一狠,思忖阿肆柯好歹有了去处,便是挨些打骂,也比城外一头碰死的小乞丐强上百倍,她也算对得起若水姨母临死前的一番托付。
街上灯火已熄,各家各户的窗纸也渐次暗了下去,霈水城陷入宁静的夜晚,阿努花瑟瑟发抖,在大街上不停走动,免得身子彻底冷下去。她不敢去小巷子,大街上好歹有巡逻的更夫,小巷子里黑黢黢的,危机四伏。
她心中说不出是苦是怨,麻木和空洞塞满她的身体,冬夜的寒风将她吹得东倒西歪,她不知方向地走着,忽然听到一声驴叫。
冻僵的耳朵和心脏被这高亢的叫声一震,霎时如同淋了沸水,阿努花清醒过来。
她得活着。
从前天寒时节,军妓们总是挤成一团,将她与阿肆柯密不透风地围在中间,如今没了她们遮风挡雨,她靠自己竟要活不成了吗?
睡得好好的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偷家,睡前,窝棚里只它一头驴,半夜里潜入了偷家的贼,抢走它脚下的干草不说,连槽子里的口粮都没放过。
次日清晨,更夫打更的声音叫醒了冻得麻木的阿努花,她哆嗦着身体睁开眼,一人一驴对上视线。
阿努花尴尬地移开目光,把盖在身上的干草好生放回原位,顺便给大仁大义的驴兄鞠上一躬,这才边跺脚边跑走了。
驴兄啊呃啊呃地叫着,不知满不满意,阿努花苦中作乐地一咧嘴,心中感叹,总算熬过一晚。
冬日天亮得晚,然而街上已有卖汤饼、包子等一应早食的商贩开始摆摊,热腾腾的食物香气忽远忽近,勾人馋虫,所幸有昨夜的肉包垫了垫肚子,阿努花并未没出息地流口水。
今日又该如何过活,她仍未想清楚,晃来晃去,最后立在了云来酒肆前。
本是打算碰碰运气,谁知大清早门口就坐着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叫她牵肠挂肚的阿肆柯!
阿肆柯瞅见她,奶娃娃见到亲娘似的扭了过来,一把嗓子破锣似的,比驴兄叫得还要难听:“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死了!”
阿努花被他无赖地抱住,嫌他大喊大叫分外烦人,却也并未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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