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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霈水 “未见得我 ...

  •   马背上的男人身穿骁国低等军服,两名同样装扮的小兵跟随在他两侧,见他出手拦下企图越境的两只小畜生,对视一眼,打马向前。

      横着的马刀顷刻变换方向,拦在两名骁国小兵的马头前。

      “姬旷,你这是何意?”

      唤作姬旷的男人冷声道:“人是我拦下的。”

      “三人同行,怎就成你拦下的?”一小兵不服,驱策身下马匹,马匹畏惧刀锋,打着响鼻反越发后退,小兵嘴硬道,“我知你立功心切,但也不能昧着良心抢同袍的功吧。”

      另一小兵出言相助,“姬旷,你这宣国叛徒能在骁国从军已是贲王恩典,还当真敢拦我们不成?!”

      任由他们言语相激,姬旷的马刀一寸不让。

      三人争功争得不亦乐乎,阿努花脚下一动,还未找准逃跑方向,眼前寒光一闪,只见那马刀再次横在她的鼻尖下。

      两名小兵互看一眼,不再深究功劳归属,慢悠悠说:“越境者死,姬旷,动手。”

      姬旷似是要听命。

      “姬旷,胆敢对我动手!”阿努花贸然道。

      姬旷不动声色地俯视马下黑黢黢的小人儿,怀疑自己听错了。

      想来他身侧的两名小兵也是一样困惑,反应不及,愣在马上。

      阿努花一脚蹬掉碍事的阿肆柯,昂起头,在火把的照耀下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脸来,“姜妓让我问你,背叛国家的滋味好受吗?”

      “姜……妓。”姬旷含糊地重复这两个字,看向阿努花的眼神却并无触动。

      阿努花冷笑一声,“你竟敢忘了?姜妓,因你背叛宣国而落入敌军手里的良家女,日日念叨你的大名,我可记得牢牢的。”

      “还有若水!”阿肆柯爬起来,野狗一样呲起獠牙,“若水因你而死!”

      “姬旷,还不动手!”一小兵呵斥着,却被另一名拦下,“这两个小畜生说得有鼻子有眼,想来当真与姬旷相识,毕竟都是宣国人,姬旷就算放过他们也是理所当然,同病相怜,人之常情。”

      嘴上说得宽容大量,两名小兵却是不约而同按住了腰间兵器,只待姬旷慌神,他们便可立斩其于马下。

      姬旷坐下烈马不耐地蹬着后蹄,马刀的利刃在阿努花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恶向胆边生,恨不能将这三个刽子手搅和得自相残杀。

      “兵爷明鉴,姬旷大人与我等毫无瓜葛,兵爷万万不要误会姬旷大人对骁国的一片忠心。”阿努花绷紧脊背说完这句话,下一瞬鼻尖一痛。

      姬旷的马刀擦过她的鼻尖,凛冽的刀锋破空而出,寒光一闪而过,只听得嗵嗵两声,两颗人头坠落在沙土里,而他们的身子还歪斜在马背上。

      “你如意了。”姬旷一俯身,用马刀挑起两名小兵死不瞑目的头颅,朝着西边的沙海一抛,“但也得给他们陪葬。”

      “未见得我就要死。”阿努花蹭掉鼻尖上的血,看他身手利落,自知难逃此劫,倒是松弛了许多,“我怎知你会动手,本还想给你指条明路。”

      姬旷擦拭马刀的动作一顿,似乎才被提起兴致,“明路?”

      阿努花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侃侃而谈,“你背叛宣国,却不被骁国重用,小小兵卒都能对你肆意侮辱,若我是你,谁让我活得痛快,谁才值得我效忠,天下之大,尽可闯荡,绝不屈居人下。”

      姬旷的马刀立时架上她的脖子,“遗言说完了?”

      阿努花瞪了瞪双眼,姬旷打量她周身,笃定道:“小小女子,大言不惭。”

      “你这大男儿还不是奴颜婢膝!”阿努花狠狠一呸,“要杀便杀,我死后化作厉鬼,也要飞回宣国,向长公主陈述冤情!

      姬旷无动于衷的脸上终于显现一丝裂痕,“长公主?”

      世人皆知,诸侯王之女中,唯有宣国的灵徽因当年督战之功,被皇帝特赐长公主封号,灵徽之威名,甚至盖过她继位为宣王的弟弟灵衍。

      阿努花挺起腰杆,“我母亲未曾被俘之前,与长公主有旧谊,母亲拼死救我,为的是让我回宣国见长公主一面,恳请她看在昔日情分,庇护我一二。”

      姬旷掂量她话中真假,终是抽回马刀,呼出数道白气,“你们走吧。”

      这就信了?阿努花一时没控制好表情,险些露馅。

      姬旷不知看没看出她的心虚,只道:“若你所言非虚,来日果有机缘,望你回报今夜不杀之恩;若敢骗我……”

      “骗,骗你如何?”阿肆柯有样学样,挺起腰杆,因为不熟练而结巴了一下。

      姬旷策马前行,与他们擦身而过,肃杀的声音回荡在萧条夜色中,“若敢骗我,我化作厉鬼,也定将尔等生吞活剥!”

      阿努花捡起姬旷丢下的通关文牒,对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们两个,过来。”

      蹲坐在墙角的阿肆柯扭头问阿努花,“他叫咱们?”

      阿努花示意他闭嘴。

      “叫你们呢,聋了?”

      霈水城因紧邻霈水而得名,阿努花和阿肆柯在冰冻的霈水上摸爬滚打了一天一夜,险些冻死,今日破晓才终于抵达镇外,现下躲在一处残破的城墙下暂作休息。

      叫他们的是一个看上去比他们高出一头的少年乞丐,他们到时,这人就在城墙下靠着睡觉,醒了没一会儿,就叫嚣着找他们麻烦。

      阿努花动动僵硬的脚指头,拽起阿肆柯躲得更远。

      乞丐追了过来,立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拿石头砸人。

      第一颗砸在阿肆柯脚边,第二颗砸在阿努花手臂上,第三颗……

      第三颗没来得及出手,阿肆柯已经扑上去和他撕咬了。

      阿努花捡起石头,瞅准时机,咻一下砸在乞丐的额角。阿肆柯蹦起来直戳他的双眼,血登时冒了出来,乞丐疼得在地上打滚哀叫,阿努花掂着石头走过去,从他口袋里搜出一张干硬的面饼。

      “你吃。”阿肆柯忍住口水,将阿努花的手往一边推。

      “一人一半。”阿努花掰开面饼,直接塞进他嘴里。

      “嘿嘿。”阿肆柯对着小半张面饼狼吞虎咽,吃完后,畏畏缩缩地藏到阿努花身后,“他不会死了吧。”

      挑衅的乞丐此时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眼角都是血,死倒不一定死,瞎是必然要瞎的。

      活该。阿努花心想。

      日头越来越高,墙角下暖和不少,乞丐动了动,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阿努花眯起眼,随时准备再赏他一颗石头。

      乞丐的两只眼睛都瞎了,张着手臂在身旁乱摸,除了一点太阳恩赐的日光,什么都摸不到。他原地转了很久,久到阿努花和阿肆柯都放下了防备,看他耍自己玩儿。

      冬天的日头很短,暖意消散,在城墙根下冻一夜,他们都得死。

      阿努花说:“走吧,去镇上落脚。”

      他们避着乞丐走,乞丐也看不到他们,走出去一丈过后,阿肆柯扭过头,小声说:“我下手太重了。”

      阿努花也回过头去,乞丐像是感到了他们的注视,愣在原地,忽然恢复了光明似的,朝着墙边直直冲过去。

      啪的一声,脑袋裂开,撞死了。

      阿努花收回视线,阿肆柯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在夜幕降临前逃入了霈水城内。

      霈水城商铺遍地,商人们操着各异的口音讨价还价,一片热火朝天。此地不仅汇聚骁国、宣国、云国的商品,连更东边的济国和更南边的峋国的货物也有人兜售。

      商贾云集、欣欣向荣,这座商镇距离赫丹城不足百里,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阿努花只在小时候听母亲讲过宣国都城的繁华,她和阿肆柯两个乡巴佬进入霈水城内,只觉煊赫非常,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份热闹丝毫不受黑夜降临的影响,他们两个因为太过狼狈,走进镇子后,还被好心人塞了两个热包子。

      阿肆柯啃得满嘴流油,吃着吃着忽然心口一堵,扯住同样狼吞虎咽的阿努花,“你说,他要是没瞎,是不是也会到镇上来,吃别人给的包子。”

      阿努花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抬起手,把油蹭到阿肆柯枯黄的头发上,“你再啰嗦,就去给他陪葬。”

      阿肆柯赶忙摇头,“那不行,娘要我跟着你。”
      提起若水,两人俱是沉默。他们逃离赫丹城整整两天了,大火应该早已扑灭,不知道军妓帐下的女人们,是死是活。

      无论死活,恐怕都见不到了。

      阿努花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空洞在身体里扩散。她想念姜妓,分别前,她们甚至没有说上一句话。姜妓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已经与她道了别离。

      “主事!”
      “是马主事,马主事!”

      街上的商人忽然激动起来,朝着前方大呼小叫,人潮涌动。

      阿努花收起思绪,与阿肆柯飞快抢占一家酒肆的台阶,立在上面,踮起脚看是何情况。

      只见数丈开外,两列护卫开路,一头枣红大马耀武扬威地踱步而来,马背上驮着个脸阔肩宽的中年汉子,瞧着就气势不凡。离得近了,这汉子的五官渐渐清晰,却与他周身的气势不同,透出几分天生的儒雅,只是他面色同枣红大马不分上下,左鬓角到右脸下颌贯穿着一道蚯蚓似的刀疤,什么儒雅都被盖住,只剩触目惊心的狠厉。

      “马主事,迎浦城怎么说?敢抢我们生意,必须给他们好看!”

      “就是,我们霈水的生意凭什么分他们一半!”
      众人义愤填膺,阿努花虽不知前因,也能看出这位马主事是霈水城上首屈一指的大人物,商人们都万分期待地等他宣布和迎浦城谈判的结果。

      人群围绕,两列护卫在酒肆前停下脚步,自觉让出路来,众星拱月一般把马主事护在正中。

      “诸位放心。”马主事勒住缰绳,朝商人们拱手致意,“迎浦李主事已许下承诺,有我马某人在一天,他绝不涉足霈水城商事,此前都是误会,此后一切照旧!”

      此言一出,商人们欢呼雀跃,不亦乐乎,仿佛听到了天下一等一的喜事,连酒肆的伙计都顾不得招待客人,也跑到台阶上蹦跳着宣泄不胜喜悦。

      伙计这一蹦,把正看得出神的阿努花和阿肆柯挤到了边缘,两个瘦弱的小东西站也站不稳,顺着台阶叽里咕噜滚了下去。

      众人纷纷躲避,他们径直滚到了地面上,惊到了护卫,护卫拔刀就砍,得亏阿努花从前在骁国军营经常遭此横祸,抱着摔傻了的阿肆柯一扭身,从刀锋下躲开了去,又狼狈不已地被人掀翻在地。

      下一瞬,两人被拎着后脖子,一路拎到了枣红大马前。

      人们窃窃私语,想来也是闹不清两个小乞丐有何图谋,只等着马主事决策。

      阿努花本就冻伤的脸在地上剐蹭了一顿,皮开肉绽,血迹纵横,瞧着甚是骇人。她觉察马主事正盯着她打量,不禁开口自辩:“主事饶命,我和弟弟来镇子上要饭,见到主事凯旋,心生欢喜,一时不察,被人撞下台阶,冲撞了主事,求主事大人大量,饶我们不死。”

      马主事片刻不语,随后挥了挥手,护卫放开他们,阿努花和阿肆柯立刻跪地磕头,不胜感激。

      一商人道:“行了,马主事最是仁慈,怎会和你们两个乞儿一般见识,速速退去,休得碍事!”
      阿努花稍微抬起眼皮,见护卫鄙夷、商人轻蔑,而那一脸凶相的马主事笑而不语,众人皆如神佛一样俯视着,不与他们计较这小小的无礼,仿佛他们天生低人一等。

      护卫松开他们的臂膀,她和阿肆柯自觉地趴在地上,枣红大马狐假虎威,抬起马蹄预备踏他们一脚。

      无人在意他们的死活,从赫丹城到霈水城,无论荒凉还是繁华,他们永远是别人的脚下泥。
      可他们为了活,分明连死都不怕,如何就比别人低等!

      马主事移开目光,枣红大马咴咴叫着向前而去,人群也在散开,酒肆伙计不耐地甩着抹布,跳下台阶来赶他们。

      阿肆柯躲了躲,嗫嚅着说:“我的包子不知掉哪儿去了,好大一个。”

      阿努花腾地起身,阿肆柯以为自己要因丢了包子遭她一拳,紧忙抱头鼠窜。

      不料拳头并未落下,阿努花反手拽起他,几步赶上正在离开的马主事一行,拦住他的枣红大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梗着脖子冲马背上的人喊道:“求主事赏口饭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入霈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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