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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丘月光 刺入颈部的 ...

  •   黑云压城,云下是望不到尽头的戈壁,风沙自戈壁漫过,一束飞蓬飘飘摇摇,落在骁国赫丹城军营的栅栏边。

      “不是这种。”

      挑挑拣拣的双手布满冻疮,略过飞蓬,停在麻黄草的旁边。

      一揪,一拽,塞进破衣烂衫里——疮口疼得紧,阿努花狠嘬一口,呸的一声,脓血溅在碎石上。

      跟在她身侧的半大小子傻愣着,替她疼,眉头皱起,像个娃娃脸的老头子。

      阿努花警惕地钻进栅栏,垂头快走。一伙骁国兵在烤兔子,香味飘过来,阿努花咽了咽口水,脚下不敢停顿。

      她上回见着野兔,还是五岁时。母亲姜妓侍候了兵爷们一天一夜,上头特特赏赐半只烤野兔给她。

      姜妓借那只野兔,给阿努花讲了守株待兔、兔死狗烹等一众和兔子脱不了干系的典故,阿努花冻饿难忍,左耳进右耳出,事后被考校时支支吾吾,挨了好一顿排揎。

      心思跑得远了,步子不受控制,阿肆柯眼见她犯傻,一脑袋撞进正从帐篷里往外走的兵爷怀里。

      “贱畜!”

      兵爷蒲扇大的手掌扇在阿努花脸上,她顺势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阿肆柯认得这兵,常去“光顾”他娘,是军营里的十夫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官儿,却也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阿肆柯在他的巴掌扇过来时也紧跟着跪下,头磕得比阿努花还要卖力。

      一只黑鹰唳叫着盘旋在他们头顶,是十夫长养的猛禽。那黑鹰护主得很,不等吩咐便俯冲而下,两只利爪擒住阿努花的肩膀,尖喙啄向她本就冻得溃烂的耳廓。阿努花痛得翻倒在地,呜呜地叫了两声。

      黑鹰讨了十夫长欢心,十夫长得意地吹响鹰哨,宽容地赏赐吓呆了的阿肆柯一脚,肩扛着黑鹰走了。

      待一人一鹰走远,阿肆柯后怕地捧住阿努花的头要瞧她的耳朵,阿努花黑着脸躲过。见她还有脾气,阿肆柯宽心许多,两人一前一后钻入帐篷。

      帐篷四四方方,衣不蔽体的女人们听到动静,齐刷刷望过来,见是两个小东西,沉默地扭过脸,继续捯饬打结的枯发。阿努花几步走到帐篷最里侧,掏出才寻到的麻黄草,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进吊着的陶罐里。

      零星的火苗缓慢地煮沸一锅麻黄汤,阿努花抖着手倒出半碗,吹了半晌,递给端坐在陶罐旁的女子。

      姜妓接过麻黄汤,掐住靠在她肩头的女子的下颌,将药汤强灌下去。

      阿肆柯膝行至女子跟前,可怜巴巴地唤了声娘。

      女子有所感应,睁开双眼,注视着尚且年幼、面黄肌瘦的儿子,没有言语。姜妓捏了捏她瘦骨嶙峋的手臂,“若水,有何交代?”

      行将就木的若水看向一旁,视线落在不言不语的阿努花身上。

      阿努花扭扭身子,坐直了。

      若水努力扯起嘴角,将死之人的面目透出骇人的黑青,但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阿肆柯蠢笨,姨母死后,望你关照于他。”

      阿努花沉默以对,目光闪烁片刻。若水也不催促,像是她应承与否并不重要。阿努花惴惴难安,把碗塞进阿肆柯手中,在众人的凝视下,缩头乌龟似的钻出帐篷。

      帐篷外,惯于作威作福的骁国兵倒是比往日平和许多,和议已定,他们忙着收拾军备。赫丹城戈壁遍野,与水草丰美的家乡相比,荒凉得令人难以忍受,这群在此驻扎多年的骁国兵爷恨不得插翅而逃。

      阿努花蹲在角落,眯起眼瞧着他们,察觉到巡逻兵扫视过来,慌忙垂下头。

      骁国兵走后,会有人接管她们吗?还是任她们自生自灭?

      阿努花不无悲观地想,不会有人管的。此地的军妓皆是战时被掳掠而来的宣国女子,千人骑万人压,早已面目全非,骁国才不会费力气安置她们。

      而宣国只当她们死了,更不会理睬。

      赫丹城是座军镇,军队一旦撤离,失去少得可怜的物资,她们唯有等死。甚至,以骁国兵的秉性,会在撤离前直接杀掉她们这群碍事的累赘。

      一股闷气堵在心口,阿努花望望苍天,只觉天空低沉辽阔,如永远掀不开的罩子,笼罩着它的子民,却不管他们如何挣扎求生。

      “在瞧什么?”姜妓走了过来,她音色清冽,细瘦的身躯自有一番清韵,仿佛自戈壁上淌过的一抹泉水,美好到不合时宜。

      阿努花痴痴地望着她,老实回答:“蝼蚁。”

      姜妓身形微顿,弯下腰,狠狠揉了把她毛栗子似的短发,有意压低了声音,“他们即刻撤退,你与阿肆柯瞅准时机,一道逃走。”

      阿努花倏然瞪大双眼。

      姜妓抚了抚她冻伤的脸,“可还记得我的叮嘱?”

      当然铭记于心。阿努花捉住她的裙角,难得显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孩子气,“娘要一起!”

      姜妓笑而不语,只以沉甸甸的眼神描摹她的五官,仿佛已然做出回应。阿努花如坠深渊,恨不得打起摆子来,刚要开口,耳边响起一道悲痛欲绝的哭喊——是阿肆柯。

      若水死了。

      姜妓没给阿努花第二次机会,扭着腰身向前而去。

      她一出现,忙着打点行装的骁国兵停下动作,一个个凑上去。阿努花看他们与她的母亲调笑,看好色残忍的十夫长轰走众人,搂着母亲的腰肢钻入另一座营帐。

      黑鹰盘旋,风吹得帐帘翻动,很快,帐外排起了队。

      若水的尸体被仅剩的十一名军妓装扮一新,阿努花陪阿肆柯守在尸体旁,听女人们讨论该给若水戴哪支木簪。

      她们掰扯不清,就指望起阿努花来,“簪子是你给我们削的,你做决定。”

      阿努花没听见似的,眼睛紧盯帐帘。

      下一瞬,消失半日的姜妓掀开帘子,回来了。
      阿努花说:“莲花那支。”

      阿肆柯松了口气,感激地扯了扯阿努花的袖口。他母亲最爱莲花簪了,只是军妓们首饰少得可怜,轮到她佩戴的机会不多,如今死了,莲花簪终于彻底由她戴了。

      姜妓取来莲花簪,替若水簪好,捋了捋她的发鬓,看向两个小东西,“你们两个,去沙海埋葬若水。”

      军妓帐内一瞬静默,女子们惶惑地看向姜妓,又都默默地垂下眼眸。

      帐外,黑鹰立在十夫长肩上,漆黑的鹰眼中闪烁锐光,在夜色中尤为瘆人。

      阿肆柯咬牙背起母亲的尸体,阿努花在后面用力托着。

      十夫长鄙夷地略过他们,接过小兵递来的缰绳,“还不快些跟上,爷们回来还得和骚货姜妓大战八百回合!”

      小兵们桀桀怪笑,阿努花垂着头,手在阿肆柯颤抖的腰上一拍,阿肆柯紧咬牙关,小跑着跟上前面的骑兵。

      骑兵队总共出动五人,马上就可撤离赫丹城,骑兵们兴致高昂,做着最后的狂欢。

      阿肆柯跑得慢了,他们勒紧缰绳,迫使马蹄高抬,做出要踏死阿肆柯的意图,阿肆柯见状配合尖叫,骑兵们挥舞马鞭每人抽上几下,便爽快了,继续嚎叫着纵马前行。

      沙海在赫丹城最东边,此前死掉的军妓都由骁国兵拉来沙海随意丢弃,阿努花和阿肆柯虽从未来过,但比谁都清楚,只要跨过沙海的边缘,就是三镇的地盘。

      所谓三镇即霈水、迎浦、降甘三城,因均为商业重镇,故称三镇。荣朝立国之时,西域的骁国拒绝称臣,为了争夺三镇与荣朝兵戎相见,三镇东向的宣国派重兵出击,骁国战败,被纳入荣朝版图,起初与其他诸侯国一样,老老实实拱卫皇室,后随着诸侯王势大,荣朝皇室式微,骁国再起不臣之心。

      十三年前,骁国骑兵越过赫丹城,跨过霈水,劫掠三镇,城中富商巨贾死伤过半,宣国出兵抗击,三镇陷入战火。宣国一度失利,宣王长女灵徽请缨督战,扭转败局,骁国退守赫丹城。

      为了调停争端,荣朝老皇帝栾崟出面,将三镇划为各国共用的商镇,城中设一主管商事的头领,称主事,从此,三镇之人只言商,既无属国,也不受王命。

      骁国争夺不成,自觉受辱,十数年来陈兵赫丹城,跃跃欲试,为了向宣国耀武扬威,守军时不时来沙海边缘丢弃俘虏来的宣国女人的尸身,多年来已成惯例。

      他们停在沙海前,为首的十夫长轻蔑地执鞭一挥,命令道:“爬上沙丘,把尸体丢到东边,给宣国好好瞧瞧他们女人的死状!”

      骑兵们大笑不止,对十夫长一顿阿谀奉承。
      冬夜的沙海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骑兵们手中的火把照出一片光亮,火光下,阿肆柯嘴唇青白发紫,浑身剧烈地颤抖。

      阿努花见状接过若水的尸身,一步步爬上沙丘,阿肆柯挨了两鞭子后,也忍耐着跟上来。
      沙丘顶端的光稍弱,阿努花放下若水,跪在高高的沙丘上,抬眼望了望天边的月亮。

      沙海被月亮照出一片莹润的洁白,阿肆柯心痛欲裂,却不敢耽搁,双手轻轻一推,若水滚落进沙海底部的月光里,发出嗵一声闷响。

      仿佛一道隐秘的号令。

      “那是什么?!”
      “是军营?”
      “军营走水!”
      “我的家当!!!”

      原本笑逐颜开观赏丢尸的骑兵们回首望去,赫丹城内一片火光冲天。四名骑兵一夹马腹,匆匆向军营奔去。为首的十夫长并不慌张,任由小兵们去救火,自己悠闲地打马走到沙丘下,眼中的欲念也被突如其来的大火点燃,重重地落在向来毫不起眼的阿努花身上。

      阿努花一瞬不瞬地注视黑夜里扑不灭的火海,火光摇动,裹挟她的脸和身躯,显出不同寻常的昏暗柔和。

      “你是女子?姜妓倒是会瞒天过海。”十夫长哼笑着下了马,抽掉腰带扔在一旁,甚至懒得对她勾一勾手指,只蔑视地吩咐道:“滚过来。”

      阿肆柯猛地攥住阿努花的手臂,不许她动弹。
      十夫长饶有信心地等着。

      阿努花拽下阿肆柯僵硬的手,步履不稳地滚下沙丘,立刻就被十夫长抓兔子一样抓在手心,连个声音都没来得及冒。

      冬夜的戈壁,躺上去是彻骨的冷。

      男人粗喘着在她的颈窝乱拱,恶臭熏人,阿努花垂着眼,强迫自己永远记住这屈辱的一刻。

      自她出生,姜妓联合军妓们一起,瞒住了她的性别,阿努花这个名字,也只有她小时候闹觉,姜妓偷偷贴着她耳朵哄睡时才会提。

      军妓帐内每日死生无数,只要有女人睡,骁国兵才不在意一个极可能活不过几日的奶娃娃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但是纸终究盖不住火,自年初起,姜妓时不时念叨,她十一岁了,脸庞越发有了女子相,而一旦身子也起了变化,便是再怎样都瞒不过去了。

      届时她会成为新的姜妓,在骁国兵的营帐里,牲畜一样被他们享用。

      “你必须走。”姜妓搂着她,在静悄悄的夜里笃定地重复,“你必须走。”

      骁国军营的火好像扑不灭,姜妓还活着吗?谁也不知道。

      阿努花顺从地躺在男人身下,脑子异常清醒,一柄小刻刀自她的袖口滑落,落在掌心,尖端锋利无比。

      男人急于享用,摘下帽盔,露出脆弱的颈部,阿努花一手假意搂住男人的后背,换来他得意地哼笑,一手紧握刻刀,在月光的指引下,猛然抬起。

      刺入颈部的动作她练了千百回,唯一的一次实战,她没有失手。

      腥臭的血迹喷涌而出,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怪叫着,与濒死的畜生或军妓毫无区别,无力地抽搐了两下。

      刻刀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不断刺入,血腥吸引了盘旋在一旁的黑鹰,阿努花回过神来,掀开尸体,飞快后撤,黑鹰尖利的喙弄巧成拙,反倒啄走了十夫长瞪大的眼睛。

      畅快!阿努花心内豁然一瞬。

      她不敢停留,跑上沙丘,拽起目瞪口呆的阿肆柯利落滚下,同若水一样,落入沙海底部的月光里。他们顾不上看母亲一眼,在漫天火光和月色的指引下,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黑鹰在身后追逐,誓不罢休。阿努花猛地停下脚步,回过身,在黑鹰俯冲而来时,不闪不避,对着那双比夜色瘆人的鹰眼,狠狠刺了下去。

      刻刀一擦而过,激怒了黑鹰,阿肆柯伸开手臂,挡在阿努花身前。阿努花瞅准机会,在黑鹰啄住阿肆柯头皮的瞬间,一把抓住黑鹰翅膀,手中的刻刀随即刺入这护主猛禽的腹部。
      黑鹰瞬间坠落,阿肆柯抢过刻刀,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绝望的哀叫,一下一下,把黑鹰刺成个筛子。

      “停下。”阿努花夺过刻刀,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先跑。”

      两人不约而同回首望向骁国军营,火光越来越暗了。

      他们再次狂奔,甚至不敢去想这火是怎么燃起来的,军妓帐内困病交加的女子们如何能在火海里逃生。

      他们什么都来不及想,不停歇地奔向沙海边缘,心中是相同的信念——只要跨过去,只要跨过去!

      劲风刮过,一柄泛着寒光的马刀拦住他们的去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沙丘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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