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光》八钱春

2、第 2 章

　　她在生气。

　　初一没办法解释自己怎么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

　　秋天日短，最近天气寒凉，几乎已经入冬,有丝丝温暖的白天很快过去。

　　他躺在草垛铺满的榻上，没有睡着，窗关得紧紧的，但是风更聪明，它轻易找到了没有严丝合缝的入口，一阵一阵的钻进来，脆弱的窗纸也被吹得簌簌响。

　　初一整个人蜷在一起，大概有了一点用，但是脚还是冷，他完全没法睡着。

　　他知道她站在窗外，高大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变成一团黑影，影子不一会儿就在窗纸动一下。

　　初一不知道她是使了什么法子，家里只有他看得见她。

　　他知道她在生气。

　　她生气呢，好像不会表达，但她也乖乖的不会干扰他，只是始终憋着，于是也不舒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初一好像看见了一只熊，她耷拉着脑袋，缩在自己的毛毛里，在风种滚来滚去。

　　他睡不着，于是脑子开始散漫，天马行空的想象在初一脑子里转了又转，最后落到窗纸上的那团黑影上。

　　神山上的人，现在就在这座草屋外面，虽然可能是神山上最差的那一个，不然怎么这么简单就被他骗到外面。
　　明明他才是卑劣的那一个。

　　神山上最差的那一个，即使这么想了，初一仍然忍不住想象，想象她在神山上会是怎么活。

　　大概经常被欺负，毕竟她那么傻，被欺负了大概是憨憨的笑，或者干脆不想那么多，只抱着她那把剑。

　　“喂”
　　始终睡不着，初一也不知道被谁操纵心智，他静悄悄的出去，主动喊了她一声，很小声，但在静悄悄的夜里，也变得大了。

　　初一往她那边踢了一粒石子，没踢中，他朝她伸了伸手，示意她跟着他走。

　　在这边说话声音太大了。

　　初一和她坐在两块大石头上，旁边是条小溪，风簌簌的吹，初一吸了吸鼻子，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缩紧身子，没想通自己为什么要在吹凉风，这是遭的什么罪，他旁边这个显然是不怕冷的。

　　“喂，你别以为三天后还我铜板我就信你了，明天你就和我去码头，本来呢来历说不清的人，人家是不让你去的”

　　初一偷偷撇了她一眼，发现她看着前面，心稍微安了一点，“但是呢，我和那里的主事有点交情，一天给你一个铜板，八天你就还清了”

　　他等着她嗯一声，准备再接着糊弄她，就忽地听她问“一个铜板？”。

　　初一心如擂鼓，“是。。。是啊”，说完他觉得自己忽的气势弱了，于是打好腹稿，等着她回话，再迅速的接过话头壮大声势。

　　结果她连嗯都不嗯一声了。

　　“喂，你是不是生气了”初一侧脸看她，她头发被风往后吹。
　　莹润的月亮落在她脸上，好像把她的锋利也磨合了，初一以前看她，只觉得远远遥不可及。
　　但这时，他好像猛地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他开始欣赏她，觉得她美丽。

　　初一终于觉得有些躁，他在凛冽的寒风中，身体慢慢竟然热起来，他感觉脸上的血液变得滚烫。

　　“嗯”她又不耐起来，身上没什么动作，手却左右摇晃，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嗯，嗯？”
　　初一看着她怔住了，猛地一回过神，下意识问“怎么了”，他说完马上就后悔了，原本在肚子里已经打好草稿了，怎么把她糊弄过去，不先发制人，反倒问她什么呢。

　　他心里暗叫不好。

　　“昨天，你骂我”初一心里千思百转，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眼睛。
　　她个子高大，背着把剑，咋一看是很唬人的，可是在初一眼里她又变成了一只熊，来来回回的打滚，控诉他欺负她。

　　初一舔了舔嘴唇，半晌才说，“对不起”。

　　“你冷吗”初一问，这时候他已经完全侧过身对着她。

　　她摇了摇头，她实在很好骗，听他一句道歉，马上揭过了那茬。
　　“我不冷”，她又重复一声，她看着初一“别难过”。

　　初一被逗笑了，他觉得不可思议“我难过什么，说起来，我也不冷，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知道她一点儿不冷。

　　看她一脸不信，初一缓缓的把手递过去，他捏起她的手，很紧实，初一感觉到澎湃的力量，因为有些老茧的缘故，并不是摸着很舒服的手，但是初一心里的火却升起一团火。

　　他把那手反反复复的玩耍，像孩子得到了一个新玩具。

　　簌簌的风吹起少年的衣衫，他已经完全对着她，两条腿呈八字型跪在石头上，慢慢直起腰。

　　他伸出手，手放在她脸上，轻轻摩挲她的下巴，初一觉得自己很热，但是他的指甲却好像是冷的，有半截变成深深的紫色。

　　她没动，她看着他，好像在思考什么。

　　初一也在思考，他竟然在肖想她，哈哈，他竟然敢肖想她，神山上半只脚踏进长生路的人，同一个小乞儿。

　　但，是的，他在想怎么引诱她，想想吧，仙门弟子和小乞儿的厮混，惊世骇俗。

　　即使真的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他好像也不再那么难过，因为他短暂的，拥有了另一个世界。

　　风太大了，露出初一冻得发红的脚踝，她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孩童，连眉眼，都雀跃。
　　“你冷的”她眼睛就这样猛地亮起来，指着初一的脚踝，像是追查了好久，殚精竭虑，终于找到犯人破绽的捕快。

　　初一有些泄气，他回想自己刚才的行径，觉得莫名其妙，他在做什么？就因为村上人夸过他几句好样貌，就妄想自己人人都爱了？
　　初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难过呀，小骗子”
　　等反应过来，初一已经被她拢在怀里。
　　他的脑子变成一块朽木，这时候什么引诱，什么更恶毒的计划，什么窘迫，都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完全不能思考。

　　她拍了拍初一的背，动作那么轻，那么柔，好像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天底下最卑劣最恶毒的坏人，而是摇篮里的小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