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光》八钱春

1、第 1 章 “大姐姐，

　　“大姐姐，对不起”初一略略仰头，露出一张小脸，圆圆的眼睛往上看，呈现出一种初生的幼态。

　　初一穿的是粗布衣衫，脸上还有不少黑色的脏污痕迹，但并不叫人讨厌。

　　“哪里来的乞儿”
　　略一听到这么激怒的声音，初一下意识的抬起手挡住脑袋。

　　“元清”一声淡淡呵止。

　　预想中的痛很久都没有出现，初一放下手，才发现原本要赶他的那个人没有动手。

　　“大姐姐，我刚才头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初一下意识的捏紧自己的衣角。

　　小乞儿的瑟瑟发抖，好像唯独抓紧的衣角才能给自己带来一点力量。

　　“你这小乞儿，难不成还讹上了”不等师姐说话，元清首先发难，他头一次下山，还没经历多少人世间的繁华路，倒先见识了这雕梁画栋下的阴暗，此时一股气窜入肺腑，自然要发泄出来。

　　“对对不起”初一语气一顿一顿，眼睛里头分明已经有了淡淡的泪光，但是始终咬紧牙齿，泪光打了几转，加上他煞白的脸色，十分惹人同情。

　　元清见原本看热闹的人，虽不明说，却已经在对他们指指点点，有几个声气大的，仿若故意说给他们听似的，句句讽刺他们将人撞了还不负责。

　　明明是那小乞儿自己撞上来的，而且两个人撞一下，又不是被马车撞了，那小乞儿就做出这副样子。

　　元清心里气极了，但没奈何实在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想不出辩解的法子，于是只能干巴巴生气。

　　然后元清听到师姐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一把把小乞儿捞起来，像逮后山那些猫儿一样，提着小乞儿后颈衣服，放在旁边面摊的木凳子上。
　　“老板，来碗面”

　　小乞儿也明显被这样的行为惊到了，他坐在木凳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没了矛盾，人家自己都没说什么，旁边看热闹自然也就慢慢散了。

　　初一喝了一口面汤，偷看了一眼那个女修，她好像注意到了初一的视线，于是也看了初一眼，初一像老鼠看到猫一样，没敢再看，乖乖的吃面。

　　他们是初一观察了好一会的目标，不是特别大富大贵之人，但是看他们穿衣用料，也不是寻常人。

　　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剑，看举止行为，应该是那座神山上的，很少入世，从排场也不是特别厉害的，选这样的人来骗最好不过。

　　那个女修，生得高高大大，五官平平淡淡，初一观察的时候，见过她笑，很憨实的样子。
　　那个男修或许仗着年纪稍小些，把身上包袱一股脑扔到她身上，她笑了一下，身上带着四个包袱往前走，好像只要抱着她手里那把剑，万事都满足。

　　比起那个有点颐指气使的男修，初一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的选了她。

　　“元清，你吃面吗”
　　可能因为看到那个骄纵少年坐在一边一言不发，气鼓鼓的样子，女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一句。

　　“我”原本气快散下去的男修，因为这小心翼翼的一句，怒气猛地扑腾开来“元明心，你是傻*吗”。

　　“是师姐”女修显然是受惯那少年脾气的，也不生气，末了添一句“老板，再来一碗”。

　　“我不吃”
　　少年低声吼了一声，把头转向另外一边。

　　“我吃”她声音很无奈，但是连无奈，都被她缓和的语气包裹着。

　　最后初一是被那少年边吃面边恶狠狠盯着，吞尽最后一口面汤。

　　初一吃完，面上一副一动不动鹌鹑样儿，脑子却打着算盘，他既然废心力撞了这一遭，哪里是这一碗面就打发的。

　　眼看那女修叫来老板，要结账了，初一狠捏了一把大腿，就要落下泪来，却见老板和女修说了两句，就朝那一脸不善的少年走去。

　　几个人又是嘟囔一阵儿，一起朝初一看过来，初一心里一阵儿不大好的感觉，就见那女修对着自己笑了笑，憨厚又有些羞愧的表情。

　　“所以，你们都没有银钱”初一努力抑制住自己的表情，他虽少年老成，然而到底是是少年，情绪泄了几分，便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银钱，好像用完了”女修显然也才发觉，后知后觉的指了指身上新增的两个包袱，颇有些忐忑。

　　“我，我们长生大道之人，这些铜臭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些身外物”原本只觉气势矮了一截，元清眼见初一的做派，怒火又冒了一茬。

　　“我知道把灵石换成银钱的地处”初一脸上绽了笑颜。

　　“灵石没了”初一耳听那女修声音越来越小，“养剑……”。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笑话，说是众多门派中，剑修是最穷的一个，老婆本都花在他们的剑上，原本只当笑话听听，此时初一眼看着两人身上裹着布的剑，觉得格外刺眼睛。

　　初一看向那骄纵少年，他如此性格，必是有人纵出来的，他总不至于。

　　“你看我做什么”骄纵少年回瞪了一眼，恨铁不成钢的对那女修说“元明心，上月把我灵石借走时你答应的什么，入世来，不必我废什么心，现在是什么”。

　　“我以前一日用一钱，你一日用十两，而且，今天按先前说好，是该回去的”
　　不知道为什么，初一从女修高大的身躯下面，听出一丝潜藏的委屈。

　　初一喝了面汤，热乎乎的。

　　他嘴抿成一条直线，手指伸进衣兜，把里头孤零零的几个铜板攥得紧紧的，等他回过神，手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铜板上都是汗渍。

　　头上出了些薄汗，初一一把抹了下额头，那边那男修还在对着那女修发火，女修几乎整个人都要钻到地下去。

　　初一略略低头，却在面摊的水桶里看见了自己，额头上多出了一道黑色的痕迹，是他刚才抹汗时蹭上去的。

　　他接着注意到了自己的脚，穿着一双破草鞋，有两个指头已经皲裂，他又看了看自己瘦弱苍白的胳膊。

　　一种沉甸甸的无力和惶恐狠拽着初一的心，在被女修逮着放在面摊板凳上，他愣住的时候，好像就已经失去了先机。

　　现在他能做什么，不管那两个人是真的没有银钱还是戏耍他，他没有能力强制让他们做任何事情。

　　初一把兜里的统板拿出来，缓缓放在桌上，心里自嘲难得做了件‘善事’。

　　“等等，小兄弟”

　　初一踏着沉甸甸的步伐，秋寒料峭，身体不自主的打折哆嗦，他咬紧牙齿，想着家里五张嗷嗷待哺的小嘴，本来已经迟钝的脑子又开始转起来。
　　总得去哪里弄点吃的。

　　“小兄弟，你叫什么”不过片刻，女修已经追上来。

　　初一想到平白折了铜板，恶狠狠的盯了她一眼“不要以为刚才白吃的，再跟着的话现在就还我铜板”。

　　“我没钱”女修瞬间窘迫起来，原本有活力的声音也有些低落，似乎对于这种局面实在感到羞愧。

　　初一被跟得烦了，想到剑修嗜剑如命的传言，于是停下来“既然你跟着我，实在想还，拿些东西来抵也不是不可以”，他盯着女修的剑，那意思不言而喻。

　　眼见那女修听了这话一蹦三尺远，抱着重剑，来来回回得剧烈摇头。初一没来由的心里一乐，他故意说“这是你最重要的东西，你拿这个做抵押”。

　　“你想得美”元清本来跟在远远跟在后面，他不想凑到前去找气受，结果猛一听到这话，那脾气又止不住了。

　　几个铜板，谁给那小乞儿的勇气说这话。

　　“既然不是诚心想归还钱，直走就是，反正几个铜板在仙人眼里，不过做个踏脚石用的，只对于我们这些穷苦人来说确实救命的一顿饱饭，这世道，饿死几条人命算什么”
　　好像有一股气堵在初一心口，他带着最大的恶意，一字一句的吐出这些话。
　　他感觉自己被吞噬，慢慢肿胀，变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我”元清被这么酸一道，更是生气“元明心，别理他，我们走，那些铜板月后自当奉还”。

　　女修被扯过去，她还要对着初一说什么，但是初一已经快步走开。
　　他觉得自己被鬼迷了心窍，说话仿若没过脑子，他刚才一昧的在那里发泄情绪，好像一下子那些后果，那些担子都被撂了，他被女修慢腾腾的语气缓和，像是被温水煮着的青蛙，此刻突然回过神来。

　　这些神山的人，于他，是遥不可及的参天大树，既然在人前讨不着好，不趁着人多，快些离开，他又是在这里做什么怪。

　　“姐姐”
　　初一在草垛后面站了半刻，才走进屋子，他喊着姐姐，心里边却不好受，马上就要入冬，田地收成不好，税收却又加了。

　　“初一”姐姐看见初一，笑了笑，眼角堆叠起一层又一层的皱纹，好像就连笑，也裹着苦。

　　姐姐看了初一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初一站在门槛，下意识的把手藏在身后，那里空空如也。

　　“端午，今天乖不乖”初一走进去，把孩子抱起来，他乐得咯咯咯的笑。

　　初一逗了他们一会儿，才坐下来，“姐夫好点了吗”，初一望着里屋。

　　看见姐姐点头，初一惴惴不安的心稍微平和一点，他看着五张嗷嗷待哺的脸。
　　他们还那么那么小，小到没有一点儿能力能养活自己。

　　初一想着今年冬天要怎么才能过。

　　原本初一和姐夫每天去码头干活，姐夫一天六个铜板，初一三个铜板，他们从早干到晚，但还是不行。

　　他们有五个孩子，五张嗷嗷待哺的嘴。
　　初一看见姐姐越来越苍老，她才二十三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岁，每生一个孩子就老几岁。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初一知道姐姐也不愿意，可好像连不生孩子的法子，也只能富贵人才用得起。

　　周围渐渐静下来，初一坐在门槛旁的墙角，一阵儿冷风吹到他身上，他吐了口气，已经出现了淡淡的白雾，自打姐夫伤了腿，初一觉得秋天好像更冷了。

　　他又感觉自己开始膨胀，身体变得沉重，周围的一切，草屋，露出褐色铁皮的盆，很多裂口的木头柱子，重复繁重的营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扯着他，扯着姐姐，扯着所有人往下坠。

　　忽的，他意识大片的黑影落在了自己身上，初一抬头看。

　　“你没事吧”

　　初一没回答，大概是初一的表情太疑惑太难以置信，女修自顾自的解释起来“我跟着你，以此向你保证，三天后，三天后我会把铜板给你”。

　　“但是这个不行，绝对不行”她说着很是警惕的把挎着的重剑移到背后，她身材高大，完全挡住了初一的视线。

　　初一看见她拢在光里，他觉得鼻子酸酸的，应该是在门槛旁坐久了，有些着凉，不知道哪里的情绪作祟，他于是骂了一声“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