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46、第四十六章

　　（四十六）

　　总会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韩成雪想。他原本打算跟崔申焕谈谈辛蒂的事，然后就离开这里。可是现在却又不能——只好再过一段时间。
　　前一天晚上，他不想和别人说话，一直关在自己房间里。想起他是在同一天遇到的崔申焕和辛蒂，当时却从未想过，这两个人竟会对自己产生如此大的影响。本来，大家只是陌生人，或者，是那种相识却不会产生交叠的人——见面时打个招呼而已，永远处在不同的轨道之上。但是现在，却成了这种复杂的状况。

　　崔申焕也没有来打扰他。或许他也把自己关在某个房间里一个人待着。韩成雪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虽然这是第二次——仍然发现，真正属于自己的，比最初时并不多。
　　后来手机响起来，他惊讶地看到一长串号码，忽然想到这几天自己都没有上网与弟弟联系。

　　“喂？成敏？”
　　“哥！你终于接电话了，不然我都要担心了！你没什么事吧？”那边传来不安的声音。
　　“没有啊，我挺好的。”韩成雪故作轻松地说，“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啊？”
　　“还说呢，这段时间你越来越懒，以前每天都回邮件的，后来就隔一天才回一次……三天前我给你发了邮件，你一直没回，昨天和前天我打电话给你，你手机又没开机，都把我急死了，也不知道你干吗去了。”成敏不满地说。
　　“哦……这几天跟老板到外地出差了，自己的手机又忘记带，对不起啊。我好的很，别担心，你怎么样？有什么要紧事吗？”韩成雪的语气像平时一样。

　　“呵呵，是啊，有件事要跟你说——学校快放寒假了，本来我打算留在这里打工的，又可以节省路费，又可以赚点生活费，但是这学期我和几个同学帮我们的教授做研究项目，教授拿到了奖金，于是给了我们每人五百美元——所以我现在很有钱哦。我准备放了寒假到Ｓ城去看你，我好久没看见你了……不太放心嘛……”
　　“我是你哥，不要说的好象你是我哥好不好？我这么大人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人家想你了啊，再说了，你总是说自己工作和生活环境都很好，薪水也很高，做的事却挺轻松的，公司还管吃管住——没骗我吧？我这次可要实地考察一下，看是不是真的，听起来这种好事也太难得了……”

　　“喂，你的意思就是不相信我？”
　　“我的意思是，说不准你就只拣好听的哄我，既然是真实情况的话，那就不用在乎我来考察情况喽？要是你不让我去看看，那我只好非常怀疑——你也别老是往我卡里存钱了，存了我也不用，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才能挣到那点钱的……会不会很辛苦，有没有被人欺负……”
　　“好了好了，我真的没有骗你，我这里情况很不错，你别胡思乱想。”
　　“那好，我一放假就去Ｓ城，到时给你电话，你来接我——我有个同学说能拿到打四折的机票，所以不会花很多钱的——”
　　“你……是不是真的是想来看我啊？我倒觉得，很可疑……莫非，是想念那位年轻又能干的学长了……”
　　“哥！哪有你这样的……我当然是想你了……不跟你说了，反正我一放寒假就回去！晚安！”

　　他还真不能让成敏看见自己很落魄的样子。这就意味着，他暂时不能离开这里。现在这季节本来就是用工淡季，而且就算是赶上就业旺季，像他这种没有学历的人，离开这儿，真的很难找到条件更好的工作。
　　韩成雪不免有点后悔，平时为了安慰成敏，让他更多时间和精力放在学业上而不是花太多时间去打工，他没少跟弟弟吹嘘自己的工作条件如何好，薪水如何高，吃住条件也很好，公司还给免费订制服装……等等。现在一旦辞职，这情况恐怕就得立马被改变，除了还贷款和利息还得去租房子付水电费，也不会再有人给报销手机费，手提电脑当然也不用提了……
　　他不可能让成敏看到他窝居在几平米的地下室里，除了电灯几乎没有别的家用电器，每天除了泡面还是泡面，每月的工资都不够银行的利息钱……所以，不得不在收房租的大婶面前低首俯耳、唯唯诺诺……

　　那么，就到寒假以后吧。也许成敏不会待太久。他会找些理由劝说他早点回学校，去多学些东西也好，到超市打打零工也好——总之，如果成敏看到自己工作和生活的情况确实很好，就会放心的离开了吧。

　　第二天早晨，韩成雪按时出现在餐厅里。崔申焕也像平时一样，已经坐在桌边。他抬眼看了一眼韩成雪，然后示意女佣可以上早餐——他很少晚起，总是按时按点，倒是韩成雪偶尔会比较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崔申焕开始习惯等他来了以后坐下，一起吃早餐。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各自吃各自的早餐。
　　就在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对着面前的盘子出了会神儿，直到佣人前来收走盘子——两人同时抬起头，然后同时说了一句话：“我想跟你谈谈。”
　　然后又同时安静了，过了几秒钟，崔申焕开口说：“你先说吧。”

　　崔申焕没想到韩成雪要说的居然是辛蒂的事，他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听他把话说完——最后他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却觉得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既然你很清楚她做了什么，你还要这样为她说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天晚上事情真的发生了，你自己会怎么样？”
　　“但实际上，仍然是她阻止了事情的发展。她不是个坏人，只是一时冲动，转不过弯来。这也不能怪她，我刚才已经和你说过了，如果要站在她的角度来考虑这些事，你就会明白她心里的痛苦——你从来就不知道，从来没有在乎过，所以……觉得无法理解。可是对一个女人来说，特别是像她这样生存的女人，除了感情，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呢……我只是……同情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难道，你从来没有痛苦过吗……”韩成雪看着眼前洁白桌布上的杯子，里面还有三分之一的桔黄色果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可是，不能因此就伤害完全无关的人。你从未伤害过她，她怎么能如此处心积虑地置你于死地？就算这样，你却仍然可以原谅她？”崔申焕一直盯着他。
　　“从她的角度，也许我已经伤害了她——或者，是你伤害了她，但是因为她爱你，所以她不会向你报复。”韩成雪继续说，“用这种手段对待我，可能也是一种发泄的方式，让自己被压抑的有些扭曲的感情，可以得到宣泄。其实，我倒觉得，如果要寻根求源，错不在她。”

　　“你是说，错在我？我从来没有欺骗过她，她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我对她并无感情，我也从来没有拘禁她，她随时可以离开。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就算是她自己的选择，难道你觉得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韩成雪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到杯子上。
　　崔申焕沉默了几秒，“如果我说没有，你一定会说我不像个男人。做为一个男人，凡是与自己有关的事，多少都有责任。好吧，我有责任。但我不可能再对她承担什么，她生活的不错，有吃有穿有钱用——”

　　“那对她来说是不够的，不过……客观地说，她想要的，你确实给不了，而且就算可以也没法给，一个人……如果非要勉强自己的感情是件很痛苦的事……就算对她，也不一定就是好事……所以，我并不是希望你对她承担什么，我只是……我只是说，你放过她吧，这件事，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别追究了……”
　　“她请求你这样说的？”崔申焕微皱着眉。
　　“不。”韩成雪沉默了一会儿，“她昨天给我打电话，只是想通了，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听得出来，她自己其实无所谓了，如果你不让人去查，而是直接去问她，她也一定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告诉你她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但韩成雪并没有提起辛蒂曾经对他说怀孕的事，“她好象完全没有希望了，也许是绝望了，她在某个地方——想要独自离开这世界。”

　　“是么。”
　　“别什么都怀疑，我知道有时候我好象比较容易轻信，但是我仍然相信我的感觉，我感受得到她的无奈。”韩成雪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她来到这个城市时，在火车站听到了钟敲响十点钟的声音……我想请你，看在她这三年的份上，看在她爱你经历了或多或少痛苦的份上，看在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一心一意为你着想的份上，看在她在关键时刻醒悟的份上……或者，看在我多少有些代你受过的份上，放过她……她会离开这里，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开始真正的她自己的生活。”
　　崔申焕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的希望这样？”
　　“是的。”
　　他盯着韩成雪，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可以答应你。”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