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45、第四十五章

　　（四十五）

　　远处的钟声敲响了十点钟。
　　一阵冷风吹过，似乎寒意透骨。忽然间，已有雪花飘落。
　　手指变得僵硬，不知是因为冰冻的感觉还是因为太久保持一个姿式。
　　她将手机放在旁边大理石装饰的平台上，仰头望着低沉的天空。
　　下雪了。可是，也许要下很久，才能把这城市的灰暗掩饰，让它看起来仿佛童话中美好的世界。

　　一夜之间。改变了许多。
　　也许那样偏执的做法本来就是个临界点。经过了，她才终于明白。
　　也许该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做出的选择。只是那可能更应感谢那个地位低下却依然对生活心存感激的小妹。是她，拉住了她正在沉沦的灵魂。
　　对韩成雪来说是重要的结果。可是对她自己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她已经堕落。不是身体，而是灵魂。

　　到头来，终究是这样的结果。
　　其实从第一天起，她就从没有拥有过什么，到最后一天，依然空无一物。只是，从第一天起一直以来，她还有所盼望有所期待，而最后一天，明白是明白了，醒悟是醒悟了，同时她也失去了渴望。
　　他果真不会说。在此之前，她就曾经想到。可是，他亲口告诉她，他不会去向崔申焕述说她曾欺骗他的话她曾对他做过的事。是他太善良，还是太天真。本来，似乎应当被嘲笑的“善良”“天真”却让她但愿自己能回到三年前的时光，那些自己也曾善良天真的时光……

　　只是，他说或不说，对她来说，已经无所谓。
　　因为那一夜过去，她睁着眼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烟蒂烫伤了手指，却不曾感觉到痛。那时，她已经改变。
　　就连第二天，别墅里的女佣主动打电话告诉她，申焕在成雪的房间里过夜，她的心都失去了感觉的能力。
　　他从不在谁身边过夜。即使是她，也不行。他们只是那几个钟头在一起，然后，结束，他离开，连头也不回。

　　放下电话时，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苍白的像鬼魂一样的脸，竟然带着惨淡的微笑。
　　从那时起她早就不想隐瞒什么，甚至她在等待，等待崔申焕的判决。
　　如果他问她，那她一定会全盘托出，一个字也不漏，包括她欺骗韩成雪她有了孩子的事。
　　他想如何处理，她不知道细节，却了解大概——他绝不允许别人觊觎他认为应当属于他的一切，而且她不只是冒犯了他的权威，她差点毁了他目前最喜欢最钟意的东西——韩成雪身上那种令人难以抗拒的美好。

　　她不畏惧。但是她害怕。
　　害怕的不是被处置的结果，而是看见自己深爱的男人毫无感情、冷酷残忍地眼神，从中看不到一点理解，看不到一点怜惜，更看不到爱，甚至看不到恨……只有厌恶和不屑……
　　在她失去了信念和希望之后，难道也不能存留一点点温存的回忆？
　　所以，她情愿选择自己处置自己。

　　在下雪的时候，可以最后看一眼这曾经让自己向往的城市吧。
　　在下雪的时候，跳下去，可以跟雪花一起飞翔吧仿佛很自由。
　　在下雪的时候，可以用几秒钟回忆往年冬天曾相拥的火热吧。
　　在下雪的时候，那些白色可以掩盖水泥地上暗红色的血迹吧。

　　她没有焰火绚丽
　　也不象鸟儿会迁徙
　　不过是放飞的风筝
　　怕你心痛才自由
　　记忆的线索在你手中
　　如果你能让她降落
　　天空如自由无尽头
　　宁愿是条船
　　如果你是大海
　　就让她能漂流在你心中

　　同一时刻。咖啡已经完全冷掉。
　　韩成雪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望着窗外，开始下雪。
　　对别人说的时候，总是很轻松。
　　等到自己做的时候，总是有困难。
　　离开，也许容易，而找那个注定的人，却很难。真的会在另一个地方街道的拐角吗，真的会在某个傍晚的花店门口吗，还是经过兜兜转转，却发现注定的，竟然是最初那一个。

　　可是却别无选择。唯一的希望，却那么渺茫。
　　自己都难以让自己相信。如果不想太失望，那么就别抱着太多希望。
　　只是，不知道崔申焕会不会明白，他为什么要离开。
　　或许，他会介意，但只是有点介意而已。
　　用不了多久，他就渐渐淡忘。
　　就像自己，也会渐渐淡忘一样……
　　假如真的可以这样，也就没什么再抱怨。

　　他同情辛蒂，甚至在某些方面能理解她。她是个漂亮又敏感、用情很深的女人，但是却很可怜。为了一个从未爱过自己的男人，忍受也太多痛苦和寂寞，挣扎和苦楚。甚至无法表达，无人可倾诉。
　　然而她比自己可怜吗？最终，我们却殊途同归。
　　离开，是你我一样的、唯一的选择。虽然原因不同。但结果却一样。

　　当韩成雪回到家的时候，雪已经渐渐大起来。少爷似乎很高兴，对这干净而凛冽的空气及降雪带来的湿润兴奋不已。怕它弄脏了地毯，只得从厨房的侧门把它弄到房间里去。然后自己带着被室内温度融化变成水珠的湿气走回客厅，却看到原本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看见自己一跃而起。

　　韩成雪没想到崔申焕这时候就回来了，他应该明天才回来。他愣了下，看着崔申焕，而他似乎正在努力使自己表现的平静——“你回来了？”这是他在问韩成雪，本来这句倒应该韩成雪先问他似的。
　　韩成雪点了下头，没有回答，只是觉得鼻子被空调的暖气弄的发痒。
　　“……回来……”不知道崔申焕想说什么，韩成雪又看了他一眼，他说了半截的话咽了回去，改成：“外面有些冷，你该多穿些衣服……”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韩成雪，原本落在头发上的雪化成了小小的水珠。

　　“知道了。”韩成雪淡淡回答，转身向楼梯走。
　　崔申焕在他身后松了口气，他终于回来了。在自己回到家时，听说他已经出去了半天，就一直坐在这里等，等着等着，忽然强烈的不安——难道他不回来了……他要离开吗……就这样，又一句话不说就走掉了吗……
　　幸好，他回来了。
　　在看到他走进来时，几乎无法控制，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他真的回来了。
　　就算他的语气再淡也没关系。就算他不想理会自己也不要紧。只要他还在这里。

　　虽然离开了两天，崔申焕根本没办法收拾心思在那些应酬和交际上。每一刻他唯一强烈的想法就是马上回家。所以只待到第二天，就忍无可忍，立刻买了机票飞回来。
　　他可不想回来只看到空房间。

　　尽管韩成雪回来后只是有些淡漠地跟他说了一句话，崔申焕还是觉得心情好了许多。他终究还是回来了。看着他走上楼梯的背影，崔申焕安心了许多。

　　走了几步，停下来，韩成雪转回头，看着楼梯下的崔申焕。
　　那目光让崔申焕不太明白，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似乎在探寻在思索，却难以看出情绪。崔申焕走上几步，来到韩成雪跟前，“怎么了？”他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和韩成雪说话就会情不自禁变得柔和而关切。
　　“你……”韩成雪想直接了当地问那个问题，但是，表达确实不容易……他咬了下嘴唇，然后说：“为什么要那样做？”

　　崔申焕微微一怔，但很快就明白了他所指的事情。“为什么？”他脱口而出，却只是重复着问题。
　　“是的，为什么——我，知道我自己，因为……药物的作用……那么，你为什么？”他真不知道问出这个问题用了多大努力。
　　“……”崔申焕看着他却沉默着。
　　“因为……生理反应吗？完全……出于身体的需要？”
　　“不。”或许有一些，但那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我曾想控制自己，不想在那种情况下……就和你……”
　　“那么……你爱我吗？”

　　沉默之后。
　　“我喜欢你。”崔申焕说。
　　韩成雪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明白了……其实，我也喜欢你。”他没有看崔申焕的表情，转过身继续向楼梯上走去，走到上一层才又停顿了一下，“不过，我还喜欢许多人，我喜欢李耀哥、喜欢云天、程烁、喜欢辛蒂姐，还有夜总会的小妹……我知道喜欢并不是爱情，我一直认为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做那样的事……反正……因为药物……所以违背自己的愿望，我也可以不用太介意……”

　　“成雪。”崔申焕站在楼梯上，却无法继续说什么。

　　“没关系。”韩成雪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你来说，更不用介意了。喜欢可以做，不喜欢也可以，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不是吗？虽然你清醒，但是你没有原则，所以——就没有约束，不用自责，也不必在意。”他转身拉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果然。就是这样的结果。他不是早就想到了吗。他靠在门上露出苍白的微笑。